《拭剑且听江湖雨》肆月四

41、共赏星

　　是夜。

　　：“啪！”一声瓦罐摔碎的声响，不大不小，若是细心听便会听得清晰，但若是无意，便也只会是哪个粗手粗脚的丫头打碎了茶盏而已，住在隔壁的沧阳派掌门魏泓新纳的美人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翻了个身，嘟哝道：“谁啊，半夜摔杯子，吵死了。”

　　半晌过后，“啪”的又是一声，那美人儿顿时惊醒！她“呼啦”一下坐起身来揉揉睡眼，四处张望着，待她等的又是一阵困意袭来的时候，“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美人儿于是乎彻底抓狂，她揉着头发大声嚷道：“啊啊啊啊！还要不要人睡了！”

　　明天！明天一定要跟爷说，一定要换个屋子住！美人抓起被子盖过头顶，哭丧着脸想到。

　　而此时，高寒楼。

　　明明已是深夜，高寒楼上却依旧是烛火摇曳，烛泪点点顺着蜡烛流下，累积成数寸高的蜡壁，一眼瞧上去，竟好似比蜡烛还要高了，真不知这蜡已点了有多久。

　　“嘶啦”几声响起，烛引好似所剩不多，可烛火旁的紫衫为底，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却丝毫没发现，他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着手里的几张纸，正是过几日武林大会的相关事宜，他时而眉头微皱，时而眼露不满，只有当那精致无双的脸上偶尔透露出几丝疲态时，清越才能确定，她的师兄已经数日未曾好好入眠了。

　　这几日沈修宸是真的很忙，那日去迎姜璃并一同用膳，已是他能腾出的最大限度，之后他便再未踏出高寒阁一步，全心全意的处理事务。隐阁如此之大，要接纳武林众多门派，其中还不尽是善类，魔教卧底混在其中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事无巨细，他都在清越或者秦舒墨处理后再度检查一番，他此生势必要护住隐阁，断不会让它在自己手中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这是他欠隐阁的。

　　相比之下，清越与秦舒墨便轻松太多，他们好似也习惯了这般，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师兄是神祗一般的存在，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

　　忽而秋风咋起，秋天的风总是带着寒意的，尤其是夜里，一旁帮着处理事情的青衣少女看到蜡烛快熄了，忙剪了剪烛芯，待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她才搁下剪子，转身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一边装作要合起窗户的样子，一边自言自语道：

　　“这已是第四坛了，这酒听说后劲大的很，一般人都受不住的。”

　　“虽然酒可御寒，可一个姑娘家，不会武功，这般吹着，怕是也要生病的吧。”

　　“飞到这么高的地方，也不知待会儿醉了会不会栽下来。”

　　正准备关上窗户，忽而被一只手拦下，偏头只见一直坐在桌前批阅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挪步到窗边，悠远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沈修宸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此刻眉头却不经意的皱起，好似略有苦恼的样子，目光直直的抵向窗外的一处。

　　高寒楼是整个隐阁较高的一处楼栋，虽然姜璃住的那间院子离这里不远，可中间隔着林林栋栋的，总教人有种互不可通的错觉，实则不然，高寒楼四面有窗，而离沈修宸平日理事时最近的一面窗口，朝着某个角落瞧下去，那间院子的一举一动，都可完完全全收入眼中，而如今很显然，沈修宸瞧得便是这个方向。

　　：“师兄，怎么了？”清越佯装好心的提醒道，“如今时辰不早了，你还剩许多事未做，怎么还在这儿看风景？”说着关上了窗，尔后半晌，忽听沈修宸闷闷道：“今日便到此，清越，你先回去休息，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曾辛苦，”拿不准沈修宸话里的辛苦是指处理派中事务的辛苦，还是陪伴院子中的那位辛苦，清越只是轻轻一笑，不予回答，不过知晓自家师兄心中的郁结，知道此时已是他忍耐的极限，便道：“那我便先走了，师兄，出去时莫忘了熄烛火。”

　　沈修宸一怔，随即掩饰似的干咳了几声，清越心中笑意更重，只是意有所指道：“夜寒霜重，就连师兄这般内力深厚之人都承不住，寻常人怕是更难过了，若是多件披肩，该是足以御寒了。”

　　看着自家师兄若有所思的神色，清越静静的退了出去，待她轻轻一跃至一楼后，抬头向上望，那精致的脸在烛光中若隐若现，清越清浅一笑，如果这个人真的让师兄你如此上心，真的能让你从七年前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来，那我便做一次红娘又有何妨？

　　世事无常，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太难太难了，师兄，希望你能比我幸运。当清越转身从高寒阁门前离去的时候，她如是想着。

　　话说姜璃这边，夜黑风高的，她却一个人飞到了屋檐上，美名其曰看星星，脚下摆着几大坛子酒，而屋檐底下的地上是三个碎了的小酒坛子，这些是她趁着没人注意从厨房顺来的，不对不对，是借来的，哎，反正是沈修宸家的东西，她借一点也没事的吧。

　　：“第四坛了，嗯……”眼见面前这一明显比之前的三个大很多的坛子也快没了一半，姜璃心中默默数到，手一歪，不经意间手里的那尚半满的酒坛就要华丽的下坠的时候，一只凭空多出来的手稳当当的接住了它，而那酒坛中的酒半点也没洒出来。

　　：“嗯？”尚在迷蒙间，只觉得那只手将酒坛安安稳稳的搁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还未来得及申诉自己的不满，一个带着些许暖意的披风搭在了自己的身上，还小心翼翼的给拢了拢，姜璃体质极寒，此刻攫取了这一点温暖哪里舍得放过，干脆又往那人的身边靠了靠。

　　：“你这是在干什么？”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可是细听会觉得这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的无奈，沈修宸看见姜璃朝他靠了过来，犹豫了半晌，只是轻轻带住她的肩膀，也不敢太用力。

　　姜璃呵呵一笑，指着天上那一轮弯月天真道：“看星星啊，你看今晚的星星多漂亮。”

　　：“看星星？”沈修宸愣了愣，随即无奈的笑，这丫头，就鬼点子多，今晚天上只有一轮明月，哪里来的半点星光，却继续问道：“那干嘛喝这么多酒。”

　　：“隐阁的酒好喝嘛！”姜璃好似醉了，本能的汲取更多的温暖，“要是我不喝酒，你今天会来找我么？会暂时休息一会儿么？”

　　沈修宸一时语凝，这几日他寸步未离高寒阁，确实未曾好好休息，虽然清越也有劝过，不过自己也未曾上心，方才听那几声酒坛摔碎的声音让他心情烦乱，唯恐被其他人，尤其是魏泓发现了姜璃的存在，而四师妹的几句话却又真真正正的搅乱了他的心思，索性离了高寒阁来寻她。

　　不过也是，自从那日一别，已有三日未见，当初邀她前来却将她置于此不管不顾，为了她的安危更是让她无法踏出小院子一步，以姜璃的性子来说这无疑是莫大的煎熬，如今于情于理，都是他的失误。

　　：“这是我的失误，”沈修宸看着身侧的姜璃，如星辰般闪耀的眸子让他一时挪不开眼，他从不觉得姜璃算是绝世倾城，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人，拥有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你想我如何补偿？”

　　姜璃好似早知道他会这样说，抬起头嘟哝着就要取回那大半坛子酒，却被沈修宸制止，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柔声哄道：“你今晚酒喝得已经够多了，不许再喝。”

　　：“不喝完到了明天就变质了，浪费是要天谴的！”少女抬起朦胧的眼，严肃而又认真的一字一顿道，“今晚一定要喝掉！”

　　面对着姜璃酒醉后小孩子般的固执，沈修宸只有无奈的掂量着手里的半坛子酒，估摸着以自己的酒量这半坛子应该不会如何，待安抚好这丫头待她睡下后便继续回高寒阁处理事务罢，便轻拍她的手背道：“我来帮你喝掉，你乖乖的，可好？”

　　：“你喝掉，那就不会浪费了？”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面对明显此时脑子有些不清楚的少女，沈修宸忽的一笑，他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姜璃的确是有些可爱，他点点头，随即又拢了拢少女身上那件明显大很多的斗篷，柔声道：“嗯，不会浪费了。”

　　姜璃这才乖乖的挪开一直伸向酒坛子的手，白衣少年微不可闻的轻笑几声，随即扬起酒坛，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

　　仰头的瞬间，沈修宸未能看见，怀里原本微醺的少女，忽而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