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荣耀》艾尔弗

3、3. 杰拉德

　　锡安，又称光明之都，是个非物理界的存在。

　　什么叫非物理界呢？

　　这么说吧，普通人类世界由时间和空间两类向量构成，其中时间向量是线性、单向的。也就是说，普通人类世界的事件如同穿在项链上的珍珠，是不能随意变换顺序的。人类科学家们所提出的“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事实上并无操作可能，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罢了。普通人类世界就是光明之都居民口中的“物理界”。

　　而光明之都，则凌驾于普通人类世界的时间之外，是个悖论般的存在。其实创造世界的神，本身即是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光明之都锡安内部是有正向流动的时间的，如同自然界的风吹过城市——传说，在那些不存在时间的地方，其中的风如同果冻一般凝滞。

　　对于光明之都的人来说，借用合适的术法，可以抵达普通人类世界中的任何时间、地点。但是除非有教廷的授命，无人被允许也无人有能力扭转人类历史中预定要发生的任何事情——或者说，即使经教廷授命达成的那些所谓扭转，也在神的预定之中。

　　……这些都写在《骑士团任务理论.三级教材》里。

　　杰拉德上课从没好好听过，自然不清楚；看起来克莱蒙也只是一知半解，这个在杰拉德眼中还叼着奶嘴的乖孩子队长，恐怕从未面对过这么坑爹的状态，也就更谈不上认识思考什么时间和预定论的问题了。只有西西，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个子女孩，却不仅熟知这些知识，甚至知道它们分别在《骑士团人物理论.三级教材》的哪一页哪个角落。说起来，理论上这可是骑士团的必修课，这样真的好吗……

　　不消片刻，西西已经旁征博引地为两个男生讲解了上述那些即使是高阶牧师也很难在课堂上讲清楚的知识。杰拉德半心半意，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的听力和预警能力闻名全骑士团，即使在高阶圣骑士中也毫不逊色，因此被大家称为“奇迹之耳”。方圆五百米以内的任何动静他都可以立刻得知，这是他的天赋——驱动结界内的任何传声介质听从自己的指令。

　　然而此刻，杰拉德另一半的注意力，却放在西西的一举一动上。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子，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睛，衬得脸颊下巴都有些稚气未脱。自从三天前的一面，他就对她的身份隐约有些猜测。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子的所作所为——就好像她真的相信自己只是一个愚蠢的一年级医学生，又或是一个小有天分的二级医女。杰拉德相信，一个人的伪装，必然是为了更深远的目的，既然此时不是她暴露本相的时候，那么她或许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而他，一定要在那个时机到来之时，先下手为强。

　　想与他抢东西吗？他可是……杰拉德啊。

　　“小杰，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克莱蒙的脸色沉静如水，尚看不出什么表情。

　　退一步来说，杰拉德认为，队长没有现在去犯异性恐惧症，也算是个进步。他摇摇头：“任务突然变成S级，如此坑爹的事情，要不是太扯淡，我简直以为彼得老爷子是撒旦派来的。”

　　“不会。”西西突然开口，随即解释道，“这里的时空很可能就是《启示录》中记载的末世，而按照《启示录》的预言，撒旦在末世会被彻底打败。”

　　杰拉德哼了一声：“切，你又懂了！”

　　“好了，”克莱蒙用息事宁人的口吻说，“任务有三点变化。第一级别，但S级的指派从来不会给予低阶骑士和医女，这太奇怪了。二是时空，原本的目的地是十九世纪人界欧洲不列颠一个小镇的礼拜堂，地点倒是没错，可是时间完全不对。最后则是任务内容，原本C级的任务内容只是帮助和医治镇上的居民。”所以才需要医生，至于现在……

　　杰拉德听出他语气中的谨慎和疑虑，扬了扬眉毛，问：“现在呢？难道让我们在末日大决战单枪匹马砍了撒旦和他老人家的一大票手下拯救世界？”

　　西西咧了咧嘴，笑容有一丝天真。克莱蒙却没有笑，他一字一顿道：“S级任务要求我们参加那次与撒旦的战斗。”

　　“啊？”西西睁大眼睛，“可是《启示录》记载了七年的大灾，现在也不知是第几年……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这个不是关键，”杰拉德冷冷地说，“以我们的实力，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活到那时候，也是为了更好地送死”这句话他没有说，三人都对自身的位阶和实力有数，不需要他来挑明。说起来，被随便丢在战场上这种事，对以前的他来说基本很常见，如果只有他自己，说不定在这种状况下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还是可以吃喝不愁地活过末日的。可是……

　　西西弱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盘算。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垂下脑袋，红色的头发似乎也蔫蔫的。

　　杰拉德一愣，随即悄悄抓紧自己的武器，挑了挑眉毛。克莱蒙却只是温和地说：“为什么这么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西西继续耷拉着脑袋，手指有些局促摩挲着白袍上的扣子。“你们不知道，其实我……我是个晦气的人，只要和我有关系，就会很倒霉，会发生意外的事情！整个医学院都知道。”

　　克莱蒙表情柔和了一些，杰拉德眼尖，发觉他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又没有。克莱蒙好笑地问：“你难道觉得我们的任务更改也是因为你吗？”

　　“是的！如果不是你好心收下我，如果不是丽思夫人把我塞进你们的队伍，现在你们一定已经完成任务，并且拿到报酬了。”

　　克莱蒙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忍笑。“报酬我倒不关心……我从来不相信这样的话，晦气什么的，这完全不是你的问题，西西。”最后一句话他讲得很笃定，似乎想这样去消除西西的不安。

　　西西脸红了：“我——”

　　“嘘——”杰拉德伸手打断他们。他一直在仔细倾听，细碎而杂乱的声响扯动着他的神经。他对两个同伴毫无营养的幼稚对话抱持着嗤之以鼻的态度懒得插嘴，但他的警戒圈一丝一毫一刻都没有放松。长期磨砺而来的谨慎机敏，远非他这两位同伴在和平中、在课堂和武场上学习到的知识可以比拟。

　　此刻，声媒传回的轰隆声如雷鸣般在他脑中回响，将他的听觉神经碾压得如铁锤敲击般生疼！而克莱蒙和西西甚至都没有分辨出一丝异动！杰拉德迅速四顾他们躲藏的小礼拜堂，眼中闪过鹰一般犀利的锐光，他指着院门左侧，厉声向两位同伴道：“我们快跑，向东！”

　　小礼拜堂以外，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上有很多人，向着西方快速的行走。明明有许多人，充斥了整条街道，他们却很奇特地彼此之间都留出空间，没有任何两个人是挨着的。杰拉德三人贴着路边的建筑逆着人群穿插，许多人侧目，却无人出声或拦阻他们。诡异的静默里有无数低沉的私语，一个擦着他们而过的人喃喃道：“他人即地狱。他人即地狱。”

　　好些人的额头上，有诡异的、无法形容的符号，似乎是刻印在皮肤上，从深处发出幽暗的红光。那符号充满了亵渎的味道……杰拉德皱了皱眉头，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隆隆如同天际滚过的雷鸣，一点一点逼近他们刚才离开的方向。间或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尖锐极了。

　　似乎……是骨翼？杰拉德猛地停住，一把抓住克莱蒙：“往西北方的天空，能看到什么？”

　　“黑点。似乎很狭长——”克莱蒙眯起眼睛。他的视力不算最好，但至少是他们那一级侍从骑士里第一个做到百步穿杨的人。

　　“该死！我cao!”杰拉德一字一顿地骂，迅速调整方向，带领两人跑到过街地道入口，一步三级地跳下去，又马上回身——

　　果然，西西拎着袍子角，正在努力追赶。

　　“你们俩先走，我断后。”克莱蒙沉着地开口。他似乎已经明白现在的情况，已经拔出了骑士团的制式武器，紧紧握在手中。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闭，整个人却非常镇定。

　　就在这时，西西赶上来了，二话不说，一把扯开象征医学生的白长袍的前襟，一串纽扣霹雳巴拉地落了满地。她三下五除二地抖落长袍，露出穿着衬衫和紧身长裤的瘦削身材。“好了。我们一起跑吧。”她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说道。

　　杰拉德扬了扬眉毛，有些惊讶。

　　西西跑了两步，又回身捡起长袍，然后飞快地追上两个男生。

　　在下一个岔路口，西西问：“我们走哪边？”声音微微有些喘，却还算冷静。

　　杰拉德闭了闭眼，无数声音涌入他的脑海，随即他指了指左边的地下商业街入口。

　　西西抬手将窝成一团的白袍扔到右边的办公楼通道前。她拍拍手，随即跟着两人边跑边说：“一点小伪装，可能没用。”

　　杰拉德握紧自己的武器柄。两边的商业街仍然是琳琅满目的样子，有些店家的门都没有关，店前还散放着小凳子、热水瓶等，却都空无一人。就好像有什么事突然发生，大家都丢下手上的事情离开了——甚至来不及关门。但一路上也没有什么撞翻的东西，似乎大家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在慌乱的状态中。

　　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商业街在前面形成了一个地下广场，构造错落有致，纵横十数个交叉路口。

　　马蹄声踏在不远处的地面，似乎在他们头顶碾过，却又急刹，又往回四散隆隆而去。几秒钟后，一小串马蹄声变成了与他们平行的高度。“这帮混蛋进地下了！”杰拉德带着两人在广场商区穿梭，一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一半注意力放在身后的马蹄军队，一半散落在周围的各个商铺。

　　奇怪的是，似乎这里真的没有人声。

　　不过瞬息，似乎马蹄声已经到了地下商业街的入口。杰拉德很遗憾但毫不意外地发现，西西的小把戏没有起作用。

　　“能打得过吗？”西西跑得脸颊通红，头发也飞扬起来。

　　“废话，打得过干嘛跑？”杰拉德恨恨道，“难道医女小姐你会火球术？”

　　“我——”

　　“小杰！”克莱蒙一声警告，电光火石间噌地用剑身格开一只黑色的——尖箭头，箭头带着风声惊险地掠过杰拉德的脸颊，留下一丝血痕。

　　就在此时，他们身前十几米的拐角处，一匹高大的黑马堵住了去路。那马上没有骑士，马头笼罩在银色闪着灰光的头盔下，如黑暗的阴影。马蹄焦躁地踏着地面，马尾扬起——尖端居然是箭头的形状。一枚箭头随即射出！

　　“有毒快闪！”西西大叫一声，有些破音。

　　克莱蒙早在看到马的一瞬间就行动起来，他的弓早已打开，此时扬手一箭，根本不去看是否击中，就一手抓着西西的胳膊，一手推着杰拉德向左奔进一家店，又从店铺打开的侧门进到紧邻的小道。

　　马的痛嘶声中，其他方向的马蹄声也聚拢过来。

　　三人在一条巷尾被迫停住脚步。杰拉德竖起自己的武器。他暗暗地咬牙，看来……今天是不能善终了。

　　马蹄声在四面响起，很快，他们就会被发现。

　　既然必有一战，那么是敌非友，虽敌人众多且他心知肚明绝无胜出的可能性，也必决一死战。杰拉德的半边脸颊因着那毒矢已经有些麻木，但心里并不遗憾。对他来说，被培养为战士的那一天起，就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这样带着未完成的任务，或许是会有些……小小的遗憾吧。这样的时刻，杰拉德心里那个暴躁的自己，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握着剑柄蓄势待发的克莱蒙。他们认识已经两年，两年来，克莱蒙对他来说就像一张白纸或者一杯清水一般。那么或者……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西西突然扯了扯他右臂的袖子。杰拉德眨了眨有些僵硬的眼睛，看向右侧——

　　一个小男孩在杂乱的店面的试衣帘后探出身来。他瘦小极了，脸颊脏兮兮的，衣服灰突突而破旧。他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前，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一手使劲挥舞似乎在招呼他们跟随他。

　　杰拉德有一丝犹豫。他的听力因着毒性蔓延而被削弱，竟然没有发觉小男孩从哪里冒出来的。克莱蒙却当机立断，一把扶住杰拉德的左臂，推着西西，三人跟在小男孩身后穿过试衣帘——

　　继续往地下前进。

　　店铺的里面，有个打开的活板门，纵身跃入后便进到一个类似地下仓库的地方。小男孩回身吃力地关上活板门，把三个插销插好，这才吁了口气，在一片黑暗中说到：

　　“还好我路过这一片。你们是活人没错吧？肯定是了，黑马追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活人。现在你们继续别出声，跟着我，我把手电筒打开。放心，黑马们都是瞎子，他们听声音的，而且下不来。不像那些长翅膀的，老远就能看见你们。嗨——为这，我们在地下都躲了好几天了。你们从哪一片过来，怎么被黑马盯上了啊？”

　　小男孩一边像倒豆子絮絮叨叨，一边带着三人穿过满是衣料的地下仓库，进到一个有些潮湿的空间——

　　下水道系统。

　　“我们是活人。”西西终于抓住机会说话，连忙开口，“小朋友，你是谁？”

　　小男孩回转身用手电晃了晃，笑了：“你是个漂亮姐姐啊！嘿嘿，我喜欢漂亮姐姐。人家都叫我坏嘴，因为我嘴角坏了，而且喜欢说话。你们不要害怕，嘻嘻，我带你到我们这一片活人躲的地方去。我告诉你们，我们虽然人不多，可是可厉害了，还有个拿了把生化武器的大叔，那可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马挡杀马！游戏里都没见过这么酷的！你们是不是也很能打？我是问两个叔叔。”

　　叔叔？

　　杰拉德和克莱蒙不约而同地清了清喉咙。杰拉德的半边身子有些沉重，他努力支撑着不依靠克莱蒙的搀扶，可是克莱蒙很坚定地扶持着他的手臂，且一言不发。不知怎的，杰拉德就不想开口吼那个男孩子了，他想，我还是专心听周围的动静吧。

　　“他们很能打。”西西学着他的口气，声音里有丝笑意，“你怎么不和大人呆在一起？”

　　“大人，咳咳，大人都忙着，我已经14了也算大人了。今天轮到我出去找吃的，有个小不点衣服尿湿了老是不干，怕他冻坏了，我就顺路去地下商场顺点衣服，结果就遇见你们了。”

　　“还有小婴儿？”西西有点惊讶。

　　“那是，小不点可能吃了，擦。一饿就哭，千万不能饿着他，不然早晚把黑马招来。”

　　杰拉德扯扯嘴角：“那干嘛留着。”

　　“当然要留，”小男孩唠叨的油条语气里，多了丝认真，“孩子就是希望呵。我可是要守护活人的希望的男人。拼上老命也不能丢掉这个小灵魂啊。地上那群活死人，你们都看到了吧？与其跪着活，我们地下的，宁愿站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