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蝉声远 蛙声近 透窗纱 我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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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来总觉得眼睛疼得厉害。师姐说了，约莫是见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我绞尽脑汁地吃完了两个肉包子，绞尽脑汁地睡了一觉，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正值盛夏，鸣蝉唱着那首永远找不着调的歌谣，一遍又一遍，宣泄着春日走远的怨恨。蛙声一片，参落在翠叶间，驾着带些迷醉与躁意的风乱悠悠地飘荡。我闹心地发现我找不到那些烦人的小东西躲在哪里。夜色的隐匿下，菡萏的娇柔与素月分辉，明河的影，模糊地搁浅在眼底。
我突然想起，师姐很久很久都没有吹过那样悄怆悲凉的曲了。一步尽是风细落花，一霎仍是微雨垂柳眸下，红衬地、绿托烟，他那日就安静地湮没在里面。我有些惊恐地发现我就这么轻易地害了相思，并且对方还是最不容易双双把家还的大师。得出的结论是一定是大师的光头让我想到了金黄发亮的鸡腿，我肯定是太饿了。越想越饥肠辘辘，我有骨气地立在湖边了许久，然后回去又吃掉了一个肉包子。
师姐体贴地让我多出去走动走动，又体贴地表示甘草不够了。我立马狗腿地表示我会解决，所以我牵着绿绮出坊了。绿绮是一匹绿螭骢，并且也温顺得紧，我很喜欢它。
逐渐远离了嘈杂与喧嚣，绿意更浓，蝉噪愈盛。平整的马蹄声踩上绿草的那刻弥散在土里，窸窸窣窣地溢出些微的声响。我翻身下马，叮嘱绿绮见到野狼就先跑回坊，又轻轻地用鼻尖蹭了蹭它。绿绮却长嘶一声，不安地抬起了前蹄。
四围交枝横叠，屈曲翠色苍，连婆娑的树影都透着晴空的碧，几点飞鸿去青霄。无风，背上因紧张和炎热已然覆上一层薄汗。我的神色一凛，习惯性地想取背上的双剑，却是空落落的。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倒霉凉水也塞牙。只有这么一次，我忘带了武器，上天却要以最残忍的办法来报复我。
我拍了拍绿绮，它会意地扬尘而去。我视死如归地遁入密林，握紧手里勉强可以在危机时刻砸死敌人的药铲。只求这人对这片林子不甚熟悉，我还想吃到明天份的肉包子。
跑动激起的气流灌入袖口，虬枝遮住流转的日光遗下光影的浮掠。隐蔽在林中的我，未有一刻敢停。高度紧绷的神经无一丝松懈，依稀感觉到身后始终跟着沉稳的脚步声。我左绕右绕，眼睛又开始疼了起来。难受地蹲在原地，脚步声更近了。我漠然地感受到生命快从指缝间流逝，真奇怪，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我捂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猜想待会儿究竟会怎么死。清脆的珠玉的碰击声格外的清晰，大概是佛珠的声音吧。等等……佛珠？我立马站起来，调息了一下有些不稳的气息，双目扫到的近处的草木都带着朦胧的光斑。
也许……是他？我的双手颤抖着，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万一赌错了就是鸿雁都达不了的天涯。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师？”脚步声倏地凝滞了。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师可曾央方丈许你一个斗笠。大师暖春时节就那般明艳，何况是这酷暑呢？”带着浅浅的戏谑口吻，嘲讽地望着阴翳中缓步走出的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他双手合十，冲我施了个礼，而后望着我皱起了眉头：“苒华，你累了。”
我当即就怒了，他以为这是拜谁所赐？“别管我！尾随便是你们少林的作风吗？几次三番进入秀坊也是正人君子所为？我道这几日总是眼睛疼，原都是你的错！”说道最后我便什么也不顾了，只管呜咽地哭，好像这样廉价的泪珠就能洗尽心里的委屈和凄楚。明明只会过一面，我的悲喜却这样因为他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哭得渐渐有些乏了，想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俯下身说：“我背你。”我错愕地望着他，支支吾吾地说：“师姐说男女授受不亲。”别过脸去，变扭地不敢看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他叹了口气，“野狼不这么想，它们很乐意和你一起过夜。”我急于辩驳：“野狼怕什么，我一把剑就可以把它们打趴下！而且绿绮已经去通知师姐了，她们会来的。”“那么你的剑呢？况且这林子这般大，找到你也须费一番气力。”我哑口无言。
我扭捏了半日最终还是上去了，可见我果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事业初始必得能屈能伸。师姐先前在坊间放出传言：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如此看来我已是身负半番事业之人了，兴许有一天我会包下整个扬州的包子铺，只给我一个人做肉包子。这样真好。
饶是负着我，清玄依旧走得很稳。明明是盛夏，他身上却没有寻常男子周遭的汗味，在他身上的淡淡的古朴香烛气息里，我觉得很困很困。陷入迷梦的前一刻理智告诉我说：“这样于礼不和。”呓语般地回答：“我揍小二黑的时候从来没这么矜持。还有礼是什么？可以吃吗？”就安稳地睡去了。
我睡得昏天黑地，但也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头昏沉得很，我接着日光环顾四周，已然回到了秀坊。轩窗半开，月华如积水空明，流动着、徘徊不去。蝉声不息，蛙声渺远，离离的晚风吹薄眉间的纠缠。
步出厢房，不期然看到静坐清修的清玄，顿时脚下一个踉跄。站稳脚跟，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差点就出丑了。我负手而立假装没看见他，心下存着半分尴尬、半分悸动，根本无法从容面对他。
用余光偷偷瞄见他已起身朝我走来，停在三步之外。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宽大的袖摆被风吹拂漏出的鼓翼之声。我窘迫地搓着衣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在心中酝酿了一番，万语千言汇成一句我觉得最妥帖的话：“今天天气真好。”
他却好像没听到一般：“我以后跟着你。”我一惊，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咳嗽了好几声。平复了一下杂乱的情绪，我问他：“为什么？我不会分给你吃包子的！”
此刻天明俱净，玉宇明澈。他并不开口，只是静伫在月下，不染纤尘。
许久以后我都在想那此夜接下来他究竟说了什么，然而我连一星半点都忆不起来。寥落而又零碎的记忆里，我大概只遗失了关于他的这一块。
不过多半是“我会迷路”之类的吧。我想着，轻轻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蝉声远 蛙声近 透窗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