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灏》左左

8、越人歌

　　我倒是第二天就想联系陈子灏，但不知道联系了做什么。我们教室隔太远，寝室不在同一栋楼，甚至吃饭都不在一个食堂，想要偶遇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没有共同的选修课，这得怪他，如果他早一天找到我，我死活也能至少和他选一门同样的课，至少能有机会一起上课、做作业、复习、考试。虽说寝室都有电话，但他有手机，我还没有，总不能兴之所至地通话。我不知道联系到他和他一起做什么，一起食堂吃饭？还得一个人多跑路；一起自习？有必要吗？寝室几个人总一起去自习。学校各社团正在招人，也是个交往的好地方，可惜我弹琴唱歌画画打球全不擅长，也无与人多来往的兴趣。我痛心地看到我就是那种从小一心死读书，什么都没见识过的书呆子。
　　还是高三时的担忧：陈子灏有大可能喜欢和我这样孤僻无趣的人做朋友。我能怎样呢？我若是个女生，至少还有性的吸引力；换个高建成那样的男生，还有哥们儿的意气相投。但我简直一无是处，空有接近他对他好的心，无法表现出来。
　　纠结中过了几天，陈子灏也没有联系我，恐怕他当时只是一说。我下决心周末放假时到他寝室去找他，管它一起干什么呢，到时候再说。
　　但星期五中午，陈子灏就打来了电话，约我晚上去看刚上映的《夜宴》，我一阵欣喜，一是他不是随便说说，再者他还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我不在乎看什么电影，只要和他一起看就行。
　　他见到我就笑道：“只能两个男生去看电影，可怜。”
　　虽然在他心中是勉强凑合的两个男生组合，但我们还是“做足了全套”（陈子灏语）：先逛了街（他买了一套魔幻小说和一双运动鞋），又吃了饭，再买了爆米花和饮料，才在晚上七点半进场。我渐渐发现他很在意形式，一点儿不愿将就。按说这样的人，谁和他在一起肯定感觉他是个难侍候的主儿，但事实是他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些全安排好，不用你操心。
　　以前我和小超也逛过街，姥姥、舅舅也带我逛街买过衣服、吃过饭，都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对我来说，逛街购物很无聊但必须（不然没衣服穿），得拿出十二分的耐性进行下去。但和陈子灏上街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那天他先问我想到哪儿，再说出他要去的书店和服装店，他不会和你一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逛。有公汽顺路就坐公汽，没有就伸手拦出租车，不会为找一个汽车站，在大太阳底下和你走一刻钟。他坐出租车前排，到后自然而然地付款。吃饭前先说这次我请你吃饭看电影，下次你请我。然后带你到选定的地方，问一声你要的餐，就为你到柜台前点餐付款。他选的地方吃饭的人不多，安静，既不是人声嘈杂的大众餐厅，也不是点菜现炒、能等半小时才上菜的各类大小餐馆。和他在一起，感觉自然安心，舒适随意。
　　在电影院卖小吃的柜台前我终于提出了异议。他问我“买爆米花你喜欢吗？”时，我说：“我不吃爆米花。”其实我是认为只有小孩子才吃它，我长大后就没吃过爆米花了。
　　他问：“那要吃什么呢？”
　　我说：“就不能不吃什么吗？”
　　他说：“要吃，看电影时吃零食是不可省掉的。”
　　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想吃的，其实因为我平时从不吃零食，没这习惯。
　　他看我那么为难，就说：“不喜欢爆米花少吃点呀，吃不完给我。”
　　最后买了两桶爆米花。
　　我坐在放映厅的软椅上时，这半天的快乐达到了顶峰，我抬头看着顶灯，想叫一声。
　　陈子灏和我说了句什么我都没听清，他看了看我说：“小孩子没看过电影吗？这么兴奋。”
　　我就说：“是没在电影院看过。”
　　他说：“好好，每个星期我们都来看好吧。只是怕没有什么可看的。”
　　开始放影时，放映厅内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人，陈子灏担忧地说：“可见这电影不怎么样呀，虽然有几个明星。”
　　看电影时，我吃了爆米花，发现影院里卖的爆米花和我小时候吃的是不一样，更甜更香更好吃。我原来是很喜欢吃爆米花的。

　　看完电影，我们在影院餐厅相对喝饮料，陈子灏问我电影如何。
　　“很烂呀！”我有点儿为难地说。真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是别人辛辛苦苦拍出来的电影，还有人费心花钱请你看，还真不该一口抹杀它的价值。
　　他看我的样子大笑，说：“我也有同感。”
　　他说：“只有开头和结尾《越人歌》部分是值得一看的。”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一字一句地给他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夕，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大异“听两遍已经会背了？”
　　我解释：“以前已会背。”
　　他赞道：“早听说你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没想到真的。像你这样的人少见。”
　　我说：“过目不忘肯定不是我。这首诗很出名的，只是你现在才听到。”
　　他问：“是《诗经》里的？”
　　我说：“不是。出自刘向的《说苑》，这不是一本记录诗歌的书。诗是在一个故事里出现的。”
　　他马上问：“什么故事？肯定是个动人的故事。”
　　我说：“你有兴趣可以找来看。”
　　他说：“不行，古汉语书看不到一页我就会头疼。你说来我听听就行了。”
　　我犹疑，但还是开口说：“这里有两个故事，一个是鄂君子皙的，一个是襄成君的。有一天子皙乘船游玩，划船的是一个越国人。子皙是楚国人，听不懂越国话。子皙是楚王的弟弟，出身高贵，长相俊美，越人爱上了他，就唱了这首《越人歌》……”
　　我讲不下去，说：“算了，你自己去看吧。”
　　他问：“为什么？越人唱了这首歌，然后呢？子皙也对了一首歌？”
　　我被他逗笑了，他有时真的很逗，还幻想听一首像《越人歌》一样的好诗呢。我说：“对，对，子皙也对了一首歌。”
　　他马上不相信了，“子皙对了什么歌？”
　　我大笑：“我记不得了。”
　　我说：“大家不知道诗背后的故事，也照样听，你只要记住这首诗就好。它的作用不就是成为电影的亮点吗？诗和故事在生活中也不能有更大的作用。”
　　他说：“不对，生活中有诗才能得到更大的乐趣。旅游时面对名山大川想起古人的诗，比如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顿时感到天高地阔、感慨万端。没诗你心中的感情就表达不出来。”
　　我说：“是的是的。我只是说有的书中的诗和现实生活有距离，诗和现实生活一对照，好丧气。”
　　他说：“不明白，为什么会对照？”
　　我说：“你不明白的事多了。反正这诗就是书上的一粒珍珠，拿到现实生活里就成了塑料珠子，它只存在书里。”
　　他还是说：“不明白，解释一下。”
　　我故意说：“不读书不思考就不明白。”
　　他说：“所以我喜欢你们这种爱读书读得进书的人，你们脑子的构造就和我们的不太一样，想的事也和我们不太一样。”
　　我说：“不是吧，我怎么看你是喜欢和高建成那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交往呢？”
　　他说：“那是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放松心情。思考人生就得找你们这类人。”
　　我说：“你讽刺我呢。”
　　他说：“没有。我们浅得很，想让自己深刻一点儿，有点儿内涵什么的。多读书多经历才有哈。”
　　我就夸他：“像你这么坦白自然地承认自己浅，很难得，孺子可教。”
　　我们一起笑起来。
　　我慢慢地发现陈子灏就是这样一个坦白自然的人，不端着，不做作，不矫情，他不愿费心劳神掩饰什么，活得自在洒脱。有时天真得冒傻气，有时直白得没有自尊心似的。我觉得一个对自己有充分自信的人，一个被娇养从没有受过伤害的人，才能做到如此。
　　回学校的路上，我对他说：“下星期我来请你看电影吧。”
　　他说：“下星期杨树生几个会来聚聚，我也要到他学校去，你也来吧。”
　　我没听过那个名字，是他高一高二的同学吧。我说：“我也不认识，算了吧。”
　　他说：“见了你说不定会看着面熟，一个学校出来的，到这儿就算高中校友了。”
　　我还是推辞。我隐隐害怕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也害怕看到处在他们中的陈子灏失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