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何必重提》叶知冷知秋

6、六

　　也不知真的是恨嫁还是我是在是太寂寞了，我和王少平开始约会。
　　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再也不用天天去相亲。只需要有空去对门坐坐，便能看到父母很开心的样子。可怜，可悲，我竟是在为别人谈恋爱。
　　然而可聊的实在太少，王少平生活在国外，但是也可以看出，在家受的还是传统教育，有医生的一板一眼和条理性，耐心和脾气倒是极好的。
　　只是中西混合，又中西都不太精通，就像童言无忌一样，经常说出话来叫人咋舌。
　　譬如彼此稍微熟了一点，他就会直接问我，“杨晓清，你有过几次性体验？”
　　我说，“这种问题对于我们来说，还没到可以讨论的地步”
　　他会说，“为什么？哦，因为你还是处女，还没有过性体验”
　　我急忙说，“不是啦！哎呀，我说不能讨论就不要讨论！”
　　于是便又没有话可说。
　　我确实还是个处女，但是我不知道任丽还是不是。
　　任丽打电话质问我，“你跟人家谈恋爱是不是为了赌气？这对人家王少平来说不公平啊，人家海归医生，有事业有家产的，找谁不行？”
　　我说，“赌气又怎样？对他不公平，对我又有什么公平？”
　　全是因为心中一股怨气，压力太大，叫我头脑没办法清醒。
　　一天吃完饭，我妈招呼我帮忙洗碟子，冷不丁突然问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愕然，只能淡淡的说，“还不清楚，这种事不好女的先说吧”
　　她便恨铁不成钢，“你又不是小姑娘了，这种事摆到桌面上说完全合情合理！不结婚，白白耽误的这些个时间金钱！”
　　我忍住不跟她吵闹。我才不过23岁，她也太过早过分的担忧。
　　过完年，我和王少平去公园玩，路边有个卖冰激凌的摊子，早春人经常有喜欢吃冰的，找刺激。
　　我便花两块钱买了两个请王少平吃。
　　王少平皱眉，“还在零度左右，吃这个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我不理会他，“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吃，医生就是事多，也不见谁能长寿的！”
　　忽的就激怒了王少平。
　　他走开，把手里没开封的冰激凌扔进垃圾桶。
　　我也气了，“你做什么！你不吃也不要浪费啊！粒粒皆辛苦你懂么！”
　　王少平冷冷回头看我，“回头我把这一块钱还给你！”
　　说完便大步离开，留我一个人寒风中。
　　不知怎的让我想起那次，任丽把我一个人扔在一堆碎石烂瓦的圆明园。
　　我脾气一向刁钻，他也能一直包容，不知怎的这次就如此激怒他，心里堵得慌，三两口吞完冰激凌，跟吞了个冰坨子似的堵在心口。
　　回去喝了几口热水也暖和不过来，看墙上日历，猛地反应过来，我的生理期左右就在这两天，这才后悔莫及。
　　任丽在电话里训我，“你非得把对你真心好的人都一个一个赶走了就消停了！”
　　我说，“他若真心对我好，就应该跟你一样，回去就给我打电话，但是他没有”
　　任丽无语，“你真把自己看的太重了，要是我跟你一样，我和于绍洋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诧异，“你们吵架了？”
　　我太忙于自己的事，竟然对任丽的近况一无所知。
　　“吵过不止一次了”任丽叹口气，“他去年有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去苏州写生，要去一个多月，走之前竟然说都没有跟我说一声！我打电话责问他，他只说这是他的事业，我无权干涉，叫我不要影响他的创作，就算我去了，也不过是令他分心”
　　我教导她，“早跟你说，你爱上的不是个正常人，呐，这就是代价”
　　任丽说，“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有一次他竟然把一个男模特带到我跟他租的房子里，我周末去看他，那男模特裸着身子在椅子上喝水，把我吓个半死！”
　　我惊叫，“我天！他不会是双性恋吧！”
　　“不知道”任丽充满挫败感，“不过他从未跟我说分手”
　　我说，“那你就跟他分手！你就像爱上了一个定时炸弹，不但摸起来冷冰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分手谈何容易”任丽哽咽，“你当初还不是鼓不起勇气跟白若岩分手？白白等着人家来甩你？晓清，那天我在凯德广场见到白若岩，他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我没见过潘茹茹，但我听他并不是叫她潘茹茹，应该是早与潘茹茹分手！我看他眼睛里都是潇洒淡定，看来都是我们这种人自作多情，觉得自己跟被插了几刀似的，疼的直叫唤，殊不知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默然，“白若岩哪里能和于绍洋相提并论，差远了”
　　任丽苦笑，“这倒是奇事，你说起于绍洋的好话来了！”
　　我说，“他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关？只要他对你好，就谢天谢地了！”
　　任丽说，“别说这种泄气的话，我现在还爱于绍洋，他也并不是完全不爱我了，只是他整天沉迷于他的艺术，一旦我毕业，他什么都没有，在北京，怎么生活的下去？”
　　我说，“他可以去工作，总会有些设计公司要会画画的吧”
　　“没可能！”任丽断定，“就算他肯去，现在都是电脑绘画，他会什么？”
　　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过他的父母的事？你说他不过30多岁，父母都是健在的才对”
　　“他父母跟他哥哥在南方，对他是毫无办法，不闻不问了，我从未见过他与他父母联系”
　　我沉默。为什么非得是于绍洋呢？我问过自己千万次，任丽为什么一定爱上的是于绍洋呢？随便爱上一个摆摊的都比于绍洋强上百倍！
　　“晓清”任丽终于问我，“你说为什么我当初会爱上他呢？”
　　我惊叫，“我早就问你这个问题了！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呵！”任丽苦笑，“看来我还是不能成为那种为艺术献身的人，终究我也不过是想结婚生子，做个烧火的主妇”
　　我放下电话，任丽那么想结婚却没人要跟她，我不想结婚，却被周围的人逼着出嫁。
　　第二天，我来例假。
　　一早上就被肚子疼醒，猫着腰去上厕所。
　　本来我的痛经并不严重，不曾吃什么药物，一般只过几个小时就可以好转，只是昨天在冷风中吃了冰激凌，又吃的太快，大忌。
　　洗脸刷牙都没有力气，红糖水一喝就想吐，托我妈给单位打电话请假，躺床上作等死状。
　　想我毕竟还是亲生的，我妈便出门要去诊所给我拿药。
　　我闭着眼咬着牙，一分一分的挨，出一脑门冷汗，模糊中有人进我房间里来。
　　我轻声说，“妈，医生给开的什么药？我现在恐怕得直接吃止痛药才行”
　　“止痛药有吗啡，不能随便吃，吃多了便有依赖，害处很大！”
　　是王少平。我妈这医生找的真是毫不费事。
　　我睁眼瞧瞧他，也不顾自己此时的蓬头垢面了，仍旧来气。
　　“我又不是天天吃！也不见得吃了就死了！”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吃，你这个样子还不是万不得已，能忍则忍”王少平笑。
　　王少平这个执拗狂！
　　我骂他，“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疼不疼！医生都是冷血动物，看见病痛死伤眼睛都不带眨的！”
　　王少平看似实在是败给了我，没理我这个疯子，脱掉外套，趴到我床头。
　　“我在大学兼修过按摩，可以缓解痛经，来试试吧”他把我被子掀开。
　　“不要！”我揪住被角，“我宁愿吃止痛药！快给我止痛药！”
　　却哪有力气跟他夺。
　　王少平将我翻过身去，从背部一点点的按捏起来，然后又跟翻鱿鱼一样，再翻过来，按摩腹部，大腿，脚踝，得，就差没摸胸了。
　　我咬住嘴角骂，“王少平不是人！王少平是流氓！”
　　王少平忍俊不禁，“我让你别吃冰激凌，你偏吃，吃完肚子疼，来给你按摩，你还骂我流氓，中国现在还是传统到这地步？好吧好吧，回去，我跟我妈说，咱俩结婚不就行了，你也不用难堪啦……”
　　我惊愕，有点怀疑自己疼痛过度，出现幻觉。
　　不知道怎么应答，便不敢再吱声，在王少平的按摩下，疼痛有点缓解。
　　王少平坐在椅子上休息，我说，“客厅里有水，你自己倒吧”
　　他穿好外套说，“好，不用不用，我在这休息一会便走”
　　我趴在被子里看着他，想起那天的事，问他，“你那天为什么突然生气？我果真脾气有那么差？终于把你逼急了？”
　　王少平轻笑，“你脾气确实不太好，我妈说中国女孩都是温婉柔弱的，不像外国的泼辣开放不着调，我妈也太过偏见了。”
　　我突然有点失落，“那你妈肯定不太喜欢我”
　　“谁说的？”王少平说，“我妈很喜欢你，不过我觉得多半是秦阿姨替你说的好话。呵！我当初跟你相亲，就是我妈逼着的，我妈这个女人看似时髦，内心却是个老顽固，不准我娶外国女孩，这才在我爸去世后，带我回国来”
　　“你爸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我回国前的两个月”
　　“为什么我从没听你提到过？”
　　“你也从来没问过呀，我以为你妈都告诉过你了”王少平比我还纳闷。
　　我妈肯定也以为王少平已经告诉过我。况且这件事，对她来说，跟我要不要嫁给王少平关系也不是很大。
　　我这才恍然发现，我和王少平，几乎从没有好好谈过话。
　　我有失礼貌，只好回旋，“哦！我还说去你家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爸，还以为他还在国外呢”
　　王少平语气淡淡的，“我爸死于心肌梗塞，我那会研究生马上就毕业了，想来也可笑，我就是个医学的高材生，我爸却活的没超过50岁，你那天说‘医生就是多事，也不见得谁能长寿！’，确实是符合我的处境”
　　“对不起！”我愧意难当，“但是我实在是无心的啊！”
　　“不必道歉啦！”又恢复一贯的笑意，“不知者无罪，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公园，也实在不是绅士所为，我与你接触这么些日子，实在看不出你有坏心，嘴巴那么刁钻，应该是以前给人伤害过，把脾气搞坏了，也情有可原了”
　　这种话从一个刚给你按摩完，坐在你床边休息的男人嘴里讲出来，怕哪个女人都是要流泪的吧。
　　我强笑，“说话咬文嚼字！不像从国外回来才不到一年的！”
　　王少平挠头，“我回国来就一直看清宫剧，我妈骂我说这不是我们男的该看的，但是我来你家时看你都在看，我想总得有点共同话题吧，不过确实看多了觉得女人心真可怕！皇上被那么多女人争来争去，却根本不知道谁是真的爱他，就跟个傻子一样”
　　我哈哈大笑，王少平，你太聪明，已经大致了解了清宫戏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