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王廷》汶水东流

6、漠月炼狱

　　人的潜意识有时像海一样，迷离浩瀚，混沌无涯，看似静谧却暗藏汹涌。如果不幸陷入了自己潜意识，换而言之，就是当所有的神经被特定的幻象完全支配时，生理上的反应会同心理亦步亦趋。若无法尽快脱离这种状态，就如踯躅于深渊，在地狱的尘灰中辗转，甚至会精神错乱，意志崩溃，最后气竭而亡……因为“一线牵”的缘故，我的意识随着明瞾在那森怖的空间里徘徊了将近三个月，亲眼目睹了上庄被血洗后的惨景：落日楼头，血色残阳中泛起尸骨未寒亡者的波涛，骨肉嶙峋，明瞾摔碎的泪水洒下一路预言映照未卜的时空……

　　倦意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半伏于案几上，浑身疲软，有种昏睡多天的感觉，尤嘉半开玩笑地嘲笑道：“亏你还老向我吹牛说你牙好身体好，吃嘛嘛香。这不，连坐着都会厥过去，实在太丢人了！”说罢他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我昏了多久？”我睡眼惺忪地问。

　　“多久？你刚才不知怎么就倒下了，我正想喊大夫，你就突然醒了。”

　　“突然”？难道陷入幻境的“三个月”的只是幻觉？开玩笑吧，即使是幻觉，潜意识与现实的时差也不应该如此大啊！我到底是怎么了？明瞾应该是被官兵抓住了，而我和她的“一线牵”里的血蚕因使用过度，待再次共鸣仍需一段恢复时间。

　　“请问……”哎~之前真不应该拼命装酷，现在要我怎么厚下脸皮来向人家打听消息？

　　“无伤哥哥？”万不改谦逊之色，温婉道，“不必如此拘谨。”^-^真是个可爱的小孩，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怎样才能打听到宫里的事呢，比如失窃，遇刺什么的……”话未完又觉得问的不妥，于是补充道，“在下自幼好研习些拳脚，梦想着想入宫当差，可是在越国无亲无故，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说完更是后悔：一个八，九岁的小屁孩怎么会知道这些呢，我真是脑子进水了！要打听也该找个官差什么的吧。

　　“这样啊，想当官并不是什么难事。通过每年上卿会考的人就可入仕，如果冠夺三甲便能位列卿士，并嘉以自由出入宫殿。看二位少侠的身手，想必要通过考试并不是难事。”

　　通过考试同样可以得到情报，说不定还能借此查清阙国内政混乱的祸因，我茅塞顿开道：“请问上卿会考何时举行？”

　　“呀，现在出发恐怕赶不上了。”万人车恍然想起些什么，“会考报名的截止日期就在今日丑时，还剩下半柱香的时间了。举办地宏武街距此可有五十里路，少侠若要借骑兽的话在下立马让人牵来？”

　　“什么是骑兽？”尤嘉一听到新名词，双眼熠熠生辉。

　　“就是被驯服了的野兽，可以当坐骑，脚程可比马要快多了。”

　　“是那种东西啊……原来小曹的宠物‘皮皮’就是骑兽。”尤嘉面露少许兴奋，贼贼地看着我嚷嚷道，“小曹，愣着干吗？快把皮皮叫出来呀！要来不及了”

　　我耸耸肩，吹了一声口哨，只见“皮皮”从邈远之处以讯雷之势飞奔到面前。说其“皮皮”……

　　十岁那年的雨天，我盲无目的地漫步在巷尾，无意间发现路旁的水沟里躺着一只青蓝色奄奄一息的“病猫”，刹那间爱心大发就将其带回治疗。没想到养后不足月它就长到八尺之余，如今更是有十来尺长了。后来袭井师父告诉我：它是一种叫作“九眼虎妖”的魔兽——苍狼和虎妖的混种，本该是天性凶残，难以降服的。
　　是啊~刚开始它老是捣蛋，不是吃光了哈大娘的羊圈就是弄塌了容大嫂新建的篱笆，还多次打翻袭井师父的炼制已久的药卢，搞得全村鸡飞狗跳……害得我每天都要跑东跑西向街坊们赔礼道歉－ －！。
　　一天师父下决心要一刀毙了它！我跪着求了师父两天两夜（可怜的小膝盖啊，碎一地了），终于保住了它的一条小命。因此取名为“皮皮”~后来它学乖了，不再破坏村子（学会了破坏森林，性骚扰雌性小动物……成了绿“野流氓虎”）。最后小顽童南宫尤嘉的出现，仅仅在几个时辰内就夺去了皮皮在村里“破坏之王”的美誉。

　　“劳烦您照顾我朋友……”匆忙向万人车道谢后我越上皮皮的肩背向宏武街出发，一阵风驰电掣……

　　目的地眨眼功夫就到了，刹车之际，我一个没坐稳因惯性直冲而出，“啪”的一声，本来庆幸撞在了香香软软的东西上面，睁眼一看，天哪！那是一位美女的胸部，她穿着青铜色的考官制服，身材火辣！

　　“我，我，我……”完了，此时我脸色羞红，大脑冲血，说话语无伦次的。

　　“没事的，孩子！”那位美女脸部肌肉由开始的紧绷到后来的放松：“多水灵剔透的姑娘啊，这么小就来参加上卿会考，一定很和姐姐一样美貌与智慧兼备，勇敢与温柔并存……”昏一下，她没完没了了。

　　倒是很想跟她说偶是男滴，因为她是登记身份的检查官，可是这样会不会带来血光之灾呢？

　　“那个……”我尝试着想解释些什么。这时耳后传来几个男性同胞被劈头盖脑一顿暴打的惨叫声，原因不过是他们偷窥了眼美女考官的臀部……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算了，我要忍辱负重。

　　“不好意思，小妹妹，你刚才想说什么？”惨剧谢幕后那位女考官笑意盈盈地转身问我。

　　“不，不……没什么。”老天爷啊，讲出真相来说不定要被干掉的。

　　考试分三场，第一场设在兀国华楠村西南角的外使馆，外使馆分六横阁，参试者均集中在中央天渊阁中，声势浩荡，约有数千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或有面目狰狞，虎背熊腰的壮汉；或有风度遍遍，举止得体的儒生。

　　第一场考试内容是横渡一片陌生的沙漠，每人只能随身携带两瓶水，水壶不得遗失，沙漠的名字叫作——“骆驼墓”。

　　连续五天不眠不休，我继续往前走……估计已到了沙海的尽头，浪谷是死的，波峰也是死的。

　　突然间狂风大作，漠风携着沙石，肆意地舞动着，一转眼天璇地转……

　　咆哮的沙暴，撼动着落日，荡涤着荒野。柔弱的沙枣，安抚着快要咽气的胡杨，悲悲泣泣；风暴稍有动作，带起泥落，沙鸣，石裂，日焰升腾……沙丘整片塌陷，埋葬了我和大地，连同记忆的二十四个时区……多久后，大漠才歇了口气。

　　透过漫天黄沙，我瞥见胡杨枝头泛起乳色黎明。为了在正午之前走出沙漠，我强打精神，无力地从沙地上爬起，打开水壶，喉咙已是皴裂，可是，水壶干瘪。

　　不远处坐着一个人，我顾不上瞧他的相貌，他的两壶水像仍未开动的样子，我一见水，全身不听话地颤抖起来。可是，哪个傻瓜会把自己救命的水和一个完全没有利益纠纷，萍水相逢的人分享呢？何况我还是他的竞争对手。无奈地闭上眼睛：

　　一只巨大的秃鹰，在天光的弧圈下折磨着云翳。一瞬，带动大地无休无止地盘旋，侧翼扑动着朝我袭来……身体被猛烈地撕扯着骨肉模糊。

　　猛然挣睛，只是一场惊梦……太阳开始变得耀眼而刺肤，连血液也好像要被一点一点蒸干，面前死蛇般偃卧着一堆枯骨，没有水，或许我也会死在这里。

　　面对着一望无际，骨灰尽洒的荒野，我不得不向苍茫俯首，在自然面前，再强大或再渺小的人也不像是人了，无异于四处寻找食物的禽兽，为生存而受尽苦难。

　　蓦然意识到那人还未离开，于是我悄悄潜伏到他身后，他正将一壶水送到嘴边。说时迟，那时快，我纵身一跃用剑柄挑落他手中的水壶，夺过水壶就闪得无影无踪。段师父亲授的浮云流体术终于派上了用场，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把他毕生的绝学用在逃跑上，估计要气得从棺材了跳出来……

　　其实我知道，把他的水壶抢走这意味着什么……

　　越过最后一道沙丘，我终于看到了期盼已经的营地，俯视早春的新绿，丘林舒缓，芳草裸露着青翠。而我全身瘫软，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醒来时，一个同样参赛的人不解地问道：“你包里不是明明还有一壶水，渴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喝呢？”恍惚中我似乎明白了，这壶水应该是那人趁我小睡时塞进包的，而我……我担心起那人的安危，估计他已经死在荒郊野地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大哥你做了鬼千万别找我，在下不是有心害你的……我默默祈祷。

　　傍晚，那人竟然奇迹般地到达了营地（我只辨的出他的衣服）。本以为见了鬼，仔细一看，他不过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眉目英朗，傲气逼人的少年，苍青色的风衣上零星点缀着琉璃挂饰，被系一双镶着冷玉的图腾佩剑，应该是武道世家。我正打算移步去道歉，帐篷里响起主考官嘹亮的嗓音：

　　“这次考试主要目的是测试参赛者的方向感，体力和良知，凭借常人的体质是根本无法度过这片沙漠的，中途是必有人会放弃，果如其实：有人放弃比赛，被救援队遣送回城；有人放弃良知，夺去同伴赖以生存的水壶。所以，不仅未能到达营地的人将被淘汰，那些不顾他人死活，凭借“份外”的水源到达营地者也将遭淘汰……现在检查壶数，请丢失者说明其原委。”

　　寥数不多的“合格者”，在考官严厉的质问下又被筛选了大半……我黯然转身，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回头一看，是那个被我夺去水壶的人，“对不起”三个简单的字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我缄默不语。

　　“两只水壶是被风暴卷走的，和你没关系，”他面无表情地说完回头就走。

　　难道要放我一马？我心里对此人的气度暗暗赞叹。

　　他果然没有在第一场的主考官面前举报我。渐渐我开始敬佩起这个人来，于是深夜我溜进登记房私查他的来历，他的履历表上除了三个显赫的行楷大字外一片空白——完颜峰，我想应该是他的名字。哎～早知道登记处如此马虎大意我先前就不必那么费尽脑汁编履历了。

　　心里还是毛毛的，他脸上的傲气不在于自命清高，那是对弱者一种无所谓的施舍，像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般让人嫉妒，虽然极度郁闷，可我又能抱怨些什么呢？应该感激他吗？

　　枯渴的体内极度缺少水分，一种温热潮湿的液体旋转在眼眶内，肆意地嘲笑着懦弱……僵枯的体内，血液或什么的涌如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