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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事远02 夜风依旧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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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依旧徜徉在楚军大营的各个角落,地势再高些的地方已是飞沙走石,此时也有些凌坡而下的驱使,逼得守夜的士兵也得用盾牌才能应付得了。
这一恍惚,弋姬在营帐外已经没有目的地走了许久。她想起那个来自楼兰被当做妖孽和玩物,最终受尽凌辱自尽而死的母亲,她想起那个把她和哥哥小妹一起卖掉当奴隶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待她如至亲的娥姁姐姐,也想起了她的第一个男人,那个亲手把她送往楚宫的刘邦。
她一直都认为,她心里镌刻着的那个人是刘邦。刘邦是最爱她的,她也应该是最爱刘邦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的心跳其实一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跃动。她无法控制,她的心不断地在回响着那个孩子般的呢喃:“孤不喜欢身边总是空落落的……孤不喜欢身边总是空落落的……”
“夫人……夫人?”
弋姬半晌才从脑海中回过神儿来,才见眼前赫然站着一个甲胄在身、手执短剑的青年男子。
“噢……原是哥哥……”弋姬瞧见是哥哥虞子期,心下却有些慌张。
“怎生落泪了?”虞子期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帛,递给了弋姬。弋姬也是现下才知道,她居然想着想着,便落泪了。
弋姬连忙拭面,转过目光,故作镇定道:“呵……无碍,不过是这风口当儿,委了些沙子入眼。”
虞子期微微顿了顿,别开短剑,上前俯首于弋姬耳畔。道:“汉王已待不及,他要你今晚就动手。”说罢退后两步,握拳施礼。
弋姬忽的一愣,然后突然脚底一软,幸亏虞子期机警上前及时扶住,不然此刻便已然倒地。虞子期心生疑惑,但依然关切的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弋姬顿了顿,起身一把甩开虞子期的臂膀,向前走出了几步,不断地微微摇着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急促,霎时面色苍白倒毫无血色。转过身来对虞子期说:“我如今……怕是万也不能做得成了!”
“如何这般无缘由的就……莫不是,你付了真情去那?!”虞子期惊惑的问道。
“我不知……我不知道……”弋姬不断地重复道。
虞子期上前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按着她。弋姬不断试图逃脱,虞子期一瞬间怒目圆睁,低声厉肃道:“虞妙弋!姑且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仅是汉王的细作,你也是汉王的女人啊!”
弋姬已近乎癫狂,不断摇着头说:“不,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你不要小妹了吗?莫忘了汉宫里的妙则!”虞子期低而有力的声音,彻底震住了弋姬。
“妙……则,妙则……小妹……”弋姬想起了那个小她五岁的妹妹,那个小时候一直围着她跑,只会吃吃的喊“姐姐……姐姐……”的小妹,那个一直为她和哥哥留在刘邦身边做人质和内应的虞妙则!
“好……劳动哥哥,千万替我想法联系到韩信。告诉他别忘了他对我的承诺……他……应会照顾好妙则的。汉王想的……我会去想。”弋姬挣脱了虞子期的双手,毅然离去。
寒风卷着天空中的乌云时起时涌,这会子已然看不到了月亮,月光也从厚厚的云层中透不出来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开始下起了鹅毛片般大小的雪,稀稀落落的,惨淡至极。
……
夜已深了,刻漏中的水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铜盎里的炭火也烧尽了。帐外的雪越下越大,原本嘶鸣的马儿也不再高亢,时不时只传来乌骓独自无力地哀嚎。守夜的士兵也被冻得僵睡了过去,整个垓下昏沉且孤独着。
忽然,从山下的汉军大营了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欢快,时而凄婉。起初丝毫听不清到底在唱些什么,只是音调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渐渐地,汉军营地灯火通明,那歌声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楚军士兵也已皆醒,细细一听,怪不得如此熟悉,原是楚歌。
弋姬从自己的帐篷中走出,瞥了一眼山下歌声渐起的汉军,独自淡淡笑道:“这就是张良的计谋吧,果真是极高妙的……”而后,她径自走向了项羽的大帐。
当她走进大帐时,项羽已经醒了,呆呆地坐在榻上,目光痴滞,像个失了玩偶的孩子。
项羽看到她进来,淡淡地问道“弋姬,他们……在唱什么?”
弋姬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跪坐下来静静地伏在项羽的大腿上,然后低低地说:“贱妾听闻……适才应是《山鬼》,现下……又是《湘夫人》了。”
“楚歌?”
“诺。”
而后,帐中沉静了下来,没了炭火声,没了漏水声,也没了霸王和虞姬的声音。只剩山下阵阵楚歌,回旋,绕梁。
半晌,项羽突然惊觉起身,慌忙问道:“汉兵……已尽得楚地了么?为何……他们军中会有这么多楚人?”
弋姬低着头,她的肩膀开始抽搐,吃吃道:“贱妾……不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天要亡我啊!”突然项羽疯魔了一般狂笑起来,一边笑并且一边拿起酒囊痛饮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要……亡我……天!”
“……”
项羽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沙哑。酒囊从帐中扔出了数个,他也已经喝的酩酊大醉。弋姬自始至终都在原位上默默地低着头,也痴呆了一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忽然轻轻吟唱了起来。
弋姬抬眸一看,只见项羽明澈如镜的眼中居然缔结出一颗颗明珠,顺着他的脸庞流下,落到她的眉间。
她第一次这么清醒的认识到一件事情:原来,逐鹿天下、叱咤风云的英雄霸王,其实也只是一个简单到会流泪的男人。
那一刻,他的心从高台跌至深渊,她的心从冰山落入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