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温存》阮尔

4、顾衍，好好照顾我哥 她的身影那

　　顾衍被这一幕惊到了，可他又立刻缓过神来走向郑独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来递给独数，然后蹲下身来收拾玻璃残片。郑独数颤巍巍地将纸巾放进口袋里，也蹲下来捡玻璃片。顾衍轻轻地抓住独数的手腕说：“小心割到手，让我来吧。”

　　顾衍轻柔的话语在独数耳里是多么的动听，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变得很柔和很柔和起来，把顾衍的脸也照得很柔和很柔和。郑独数的目光停留在顾衍的身上，一刻都不愿移开，她心中的那个人，现在就在她的面前，好像时光错乱一般，她从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次遇见他，而且，他与她离得那么近，她的手腕上还遗存着顾衍的温度，那么近，又那么远。

　　混乱的场面慢慢的恢复平静，每个人都给对方做了自我介绍，顾衍坐在郑独数的对面，目光很涣散，他的脸上是慢慢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充斥的都是无奈，绝望和悲伤，郑独数惊讶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些在她心中并不属于顾衍的东西，她总是把顾衍与希望，信仰联系起来，在顾衍的眼神中，却一点都没有。在顾衍身上，独数找到了自己的目光和影子。

　　“你好，郑独学的妹妹。”郑独数抬起头，那个叫程修陵的人正对着她微笑，程修陵向独数端起酒杯。郑独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句话都没讲，端正地坐在那儿。气氛顿时僵硬了，郑独学用脚碰了碰独数，郑独数看了一眼独学，郑独学向她挤了挤眉，示意她搭话。郑独数用很懒散的语气说了一声“你好，程修陵。”，程修陵仍旧微笑着，而他身旁的吴漾却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郑独数冷眼看着这个打扮华丽的女生，心里冷笑了一声。

　　顾衍看着这个陷入僵局的场面，打算拯救一下。于是，他似笑非笑地向郑独学说：“独学，你妹妹是新生代表吧，当初的小姑娘郑独数长大了。自从你们去加拿大后就没见过她了。”这是第一次顾衍叫出独数的名字，那种感觉在独数地心里蔓延开来，她看见顾衍在笑，在向着她笑，那种微笑带着明媚和忧伤，顾衍冷峻的面庞深深印在了郑独数长久冰封的心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烧了郑独数心中的城。我是一座小城，一座最小的城，只能住一个人。

　　郑独数低下头偷偷地笑，郑独学看了一眼独数，他知道现在的独数很高兴，他知道独数在笑，郑独学的心开始绞痛起来，那种感觉好像握着一束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但无情的黑暗突然吞噬了最后一点光芒一般，郑独学心中的最后那一点光芒被黑暗击得粉碎。“顾衍，我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的时光呢，可惜再也回不去了，连当初的小四月都长得那么大了。”郑独数疑惑地看着独学，什么以前的时光，独数的脑海中一点印象的没有。“哥，什么以前的时光？”郑独学摇着手中的酒杯，无奈地说：“看来你都忘光了，忘了也好，有些事情还是忘了好，记得反而增添悲伤。”郑独数还是满脸疑惑，她根本听不懂独学的话。顾衍说：“独数，我们三个以前玩得多好啊，光着脚丫子到处疯，你那时候还很小，根本追不上我们，于是我跟你哥哥就轮流背你到处玩，那段时光真的是很美好，我都不愿忘却，更不想提及，我怕会有人介入我们三个人的小时光，可惜了，你都忘了。”郑独数一直看着顾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顾衍眼边闪过的意思一丝泪光，接着又转瞬即逝。独数心想：那段时光真的那么美好吗？为何不能提及，为何顾衍会哭，为何我一丝印象都不曾留下，那是我跟哥哥跟我喜欢的人唯一的最美好的时光，原来我跟顾衍是一个时空的人，只是我不曾记得。

　　气氛从尴尬到混乱到尴尬再到忧伤，他们开始讨论起自己的往事，更多的是糗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笑不得。独数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顾衍，顾衍一直在笑，笑得那么美好。

　　程修陵将蛋糕领了上来，郑独学慢慢地拆开了蛋糕，一片汪洋蔚蓝的大海映入眼帘，水天相接，沙鸥翔集，这是郑独学最喜欢的大海。郑独学往上面插了时十七根蜡烛，然后他把第十八根蜡烛交到了郑独数的手上，温和地说：“我最最亲爱的四月妹妹，今天是你九月哥哥的生日，过了今天，我就是成年人了，我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保护你了。这最后一根蜡烛，你帮我插上去。”房间里起哄声四起，郑独数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笑意，都看着她手上的那根蜡烛，除了那个叫周柠允的人，她的目光一直停留郑独学身上不肯移去。郑独数看着周柠允，仿佛猜到了什么；周柠允看着郑独学，心中百感交集；郑独学看着郑独数，他一心只想让独数帮他插上这第十八根蜡烛。

　　郑独数郑重其事地将蜡烛插到蛋糕上，顾衍将蜡烛一根一根点燃，接着他又将灯关上。房间里映着微弱的烛光，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的模模糊糊起来。郑独学闭上眼睛，双手扣十开始在心里许愿：我有三个愿望。一愿父母安康，二愿朋友永聚，第三个愿望就让它永远地封存下去吧，反正也不可能实现，等到它枯萎的那一刻，我的一生大概也结了吧。郑独学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房间里恢复了明亮，所有人的面孔又开始清晰起来，却又那么的不真实。

　　蛋糕分完后还剩一大半，独数面前的蛋糕根本没有动过，要说是胃饱，更确切的是心饱。有时，喜欢一个人，就算是看着他半个世纪也没关系。突然，一只沾满奶油的手向独数袭来，独数连避开都没有时间，独数顿时变成了一只花猫，一只愤怒的花猫，她抹去脸上和头发上的奶油，睁开眼这才发现是郑独学干的，独数冷笑了一下，抄起桌子上还没有动过的蛋糕，向独学身上扔去，现场顿时混乱一片，每个人都在解放自己的天性，都在放纵自己，房间到处弥漫的是浓厚的奶油味。郑独数趁乱溜进了卫生间，她站在镜子前，看到了一个像难民区出来的小破孩的自己——脸上还留存的奶油，衣服上饮料留下的痕迹，凌乱不堪的头发，她的形象从未如此邋遢过。

　　“郑独数，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了顾衍的声音，郑独数将头发重新梳理，然后慌忙地用头绳绑了几圈，又抽了几张纸在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镇定地把门打开。眼前是满脸微笑的顾衍，他的目光那么温暖，仿佛要把人侵蚀一般，他的碎发飘在额前，脸色是无尽的苍白，若不是他的微笑掩盖了他的冷峻，此时的他站在郑独数的面前就像是个冷血之人，冷漠得就像无法触及的远方。

　　“顾衍同学，怎么了？”郑独数压抑着自己的小小的激动，将心里一堆的话缩成这句简短无力的话。独数无法直视顾衍的眼睛，放在兜里的手也开始哆嗦。

　　“你哥让我来找你，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抖，生病了。”顾衍的声音很轻，却很有磁性。郑独数真的很想对他说，顾衍，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顾衍盯着郑独数的脸，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像独数走近了些，这是独数第一次那么近的看到顾衍的面庞，她连顾衍微弱的呼吸声都听得到。顾衍的睫毛很长，眼睛是深邃的，颧骨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脸几乎是削瘦的，轮廓分明。顾衍第一眼看时并没有惊艳，而第二眼却让人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顾衍轻轻擦去了独数眼角残余的奶油，独数看了看眼边顾衍纤长的手，又看了看顾衍，她往后退了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散着的鞋带，打了一个踉跄，顾衍伸出手扶住她，独数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喜欢一个人，是心跳加快的感觉。独数挣脱顾衍的手，呆呆地站在那儿。顾衍蹲下来给独数系鞋带，他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独数，你离开了那么多年，我都忘记了你的样子，你跟以前真的不同了。我看到你以后，总是问你哥，以前的那个小四月去哪儿了。可他也不知道。”顾衍帮独数系好了鞋带，站起身来，看见了站在原地发愣的独数，就像一个精致的布偶，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跑不会跳。顾衍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在独数身上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份曾经强烈的伤痛感在他心中蔓延开来，那个人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痛痕。

　　独数察觉到了顾衍的异样，她又在顾衍的眼中看到了绝望和黑暗，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汹涌过来的话语堵在喉咙，两个人都沉默着。顾衍慢慢地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冲洗这自己内心的悲凉，可这冰凉的水如何能带走伤痛呢。“我们走吧，你哥还以为我们失踪了呢。”顾衍擦干手把门打开，郑独数看了看顾衍，然后走了出去。顾衍走在她的身边，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那个人——那个第一面在阳光下如此耀眼会发光的人，让她手足无措的人。

　　“顾衍，好好照顾我哥。”郑独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后悔的要死，她盯着顾衍，她不知道顾衍会怎样回答她，内心忐忑不安。顾衍转过身来，看着独数良久，然后笑了笑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一脸认真的样子，眼睛里却充满了孩子气。于是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独数笑顾衍的认真，顾衍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笑，也许是眼前这个人，也许是那个给他带来无数快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