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任平川》沉罗

8、鹤华

　　水去日日流。
　　七月半转瞬及至，人间中元日。
　　幽冥界通往人界的生死界的入口一年就允许打开这么一次，让幽冥府的众鬼魂能够重返人世，见见尚且健在的亲人，了结相思之苦。然而在这个众鬼重返人间的大好时光，我却不得不屈服于泽余的淫威，在米老头的醉鬼阁中帮工。
　　此时生死界大门开了已有些时辰，众鬼在人界有亲戚的出去寻亲叙旧，有仇的出去——恩，幽冥界有规定，鬼魂不可在此期间乱了人间生死秩序，不过有仇的出去吓吓仇人也是好的，只要不乱了人家命格，判官们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往往七月半，幽冥界是人员最少，最安静的时候。
　　不过忘川我出世不过小半年，才第一回遇见七月半，自然是不大清楚这么些情况，之所以此刻我能晓得这么清楚，全仰仗此刻正坐在我对面，剥着花生喝着小酒的米老头。
　　“米老头，哦不，米老板，既然七月半幽冥界鬼都难找到一只，你还这种时候把我叫过来帮工赎钱做什么？害得我今天都不能出去。”我倒了一杯米老头的酒，咂了一口，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米老头剥了个花生扔进口中，“等到时辰再晚些，生死界那道大门关了之后，鬼魂们一回来，多半是情绪满腹，都要来一个借酒浇愁。这酒嘛，在这幽冥界，我醉鬼阁敢说第二，别家就不敢说第一。到时候自然客人就多了，我这醉鬼阁的伙计们大多在人界还有牵挂，不好苛刻人家的假期，忘川你在人界无亲无友，到我这儿来帮工再合适不过。”
　　我又继续来了一杯米老头的酒，不得不承认他这么说还是很有道理，虽然今日不能同老白一同出去有些遗憾，不过一想到即将到手的泽余腰牌，将来想去人界还不是小菜一碟：“想不到米老板你对自己的员工还这么关心，忘川我这时候来代代班倒还有些意义。说道你家的酒嘛，的确是不错，不过价钱也忒贵，你就这么确信客人非到你这儿不可？”
　　“嘿嘿，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来一壶好酒又如何对得起自己。”
　　道理倒也不错，看着米老板嘬着酒的陶醉模样，我又不禁问道：“米老板，你在人界还有亲人吗？不会为了赚钱都省得回去看他们了吧？”
　　“小丫头胡说什么，”他顺手将一颗花生仁朝我仍来，被我及时避开，他也不再计较，只是朝后仰了仰，靠在了椅背之上，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涣散，“亲人嘛，以前倒当真还算有一个，不过当年她去得太早，等我到了幽冥界，就找不到了啊。”
　　“许是重新投了胎，你若真想见她，不如去找泽余查查生死薄，找找她的转世。”
　　“她去的日子正值六界混乱时，彼时上任幽冥主方死，如今的幽冥主还未当家，幽冥界一片混乱，生死薄无人主持书写，无处可查。”说着，米老头灌了一口酒，“我在这幽冥界待了几千年不走，酿出这些酒，不过是因为她爱酒，盼着她能在转生的时候闻到这酒香寻过来，我能再亲自给她做顿饭吃。”
　　想不到一向在我心中以利为重的商人模样的米老头，竟然能说出这般煽情话语，弄得我心里还有些不适，想着宽慰他一下：“米老板，你也别太灰心，你这酒的确酿得好，我之前不就是闻着酒香寻来的吗。那人若是一个爱酒之人，到了幽冥界，定是能走到这儿的。”
　　米老头不再说话，眼睛盯着窗外陷入沉思，我也不便再打扰，又续了一杯酒，也把目光向外探去。醉鬼阁座落在酆都东城，忘川江下游。此时按人间时辰算，已至傍晚，渐渐有河灯自忘川江中游的生死界入口飘转下来，映的城墙外的空中已有隐隐红光闪烁。
　　“阿嚏”一阵冷风袭来，惊得我打了一个喷嚏，我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目光一收，才发现这一声已把米老头从他的陈年回忆中惊醒。
　　“忘川，你弟弟怎么还没回来？”收好记忆的米老头，又是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继续剥着花生问着我。
　　之前我来醉鬼阁的时候，三生嫌这里无聊，央我带他去逛逛，这些日子带着这小孩有些囊中羞涩，好不容易有机会蹭蹭醉鬼阁的酒，我便陪米老头坐了下来。不过我们喝酒聊天又有些磨灭三生作为孩子的天性，我便同意他自己出去玩玩儿。我同米老头在这儿闲聊少说也有一两个时辰了，可这小子如今还不见身影，我不禁也有些担心。
　　“米老板，现在店里也没有生意，我先出去寻寻三生，”说着，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生壳，“你放心，我尽量早些回来，不会拖累你的生意的。”

　　今日幽冥界的众鬼大都去了人界，东市大街相比往日要显得萧条些。如今这大街众鬼稀索，灯光也比往日昏暗了些，东城大道一眼望尽，倒终于多出了一鼓酆都应有的幽静鬼魅的意味，只是一望便知爱热闹的三生决计不会在这条街上。人间夜幕许是有些深了，忘川江上飘来的河灯越来越多，城外愈发灯火通明，虽然仍旧安安静静，远看却是显得喧嚣了许多。我心中一合计，大概是知道三生去了何处。
　　一路走出东城城门，行过一条铺过沼泽的青石板桥，夜间的幽冥界的确很昏暗，不过幽幽有些鬼火飘过，倒成了我指路的明灯。城外的曼陀罗开得很好，鬼火幽蓝的光衬着火红，泛起一种流动的紫色，更是妍丽。绕过了一大片曼陀罗花田，终于看见了我的灵源本体——忘川江。
　　东城城外是忘川江的下游，从此处再往东边行去，忘川便直接流入下一层地界，地界之间都有结界，河灯顺着忘川飘到这里，便再也下不去，全都堆积在此。满湖星斗涵秋冷。五颜六色的河灯静静漂浮在河面，烛火在江面微微跳烁，终于给死气沉沉的忘川江添了一些生气，这世间人鬼神皆避之不可的江水，此时倒也显得美轮美奂，倒险些教人忘记了它对生灵的杀伤力。
　　我目光向岸边巡视了一番，果真看见了三生背对着我的身影，只是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两人皆面对着河灯，有些背光，只隐约能看出身形——三生旁边是个男子。
　　“三生。”我唤了一声。
　　“姐姐！”三生转过身，高兴地冲我叫道。他旁边的男子随着也侧过了身，河灯闪烁，印出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侧面的剪影。
　　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么一个画面，不过那时江面似乎有着一座座精美的画舫，有笙歌乐舞，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还有那个人侧过脸后的勾唇一笑，清雅淡爽，散去了七月炎炎夏火。我再定睛一看，三生旁边那人却紧抿着唇，毫无笑颜。我摇了摇头，赶紧从方才的春秋大梦中醒来，一个才出世不久的生灵，哪里有什么记忆可言。
　　又向前行进几步，我方才看清了那人的容颜：“男神！？”
　　“你姐姐来了，你该同她走了。”男神没有理睬我，只微埋头，对着他旁边的三生说道。
　　“哥哥，”三生软软地唤了一声，又一把抱住了男神的大腿，“三生还可以再陪陪哥哥的。”
　　迎着河灯的光，我似乎看见男神的额头黑了黑，他应当是想要挣脱三生的桎梏，但是——我知道这有多么艰难。我连忙大步跑了过去，拦腰捆住三生，把他扯了下来。
　　“忘川姐姐，你做什么？”三生在我怀里挣扎，不肯消停。我向他比了一个拳头示威，他才终于安静下来，怯怯地看着我。
　　“抱歉啊，男神，三生挺喜欢你的。”我扯开一个笑容殷勤地看着他。如今离男神这般近，我觉得背脊仍隐隐作痛，濯涟苑的悲惨经历还历历在目，我可不敢再惹到眼前这尊大神，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你叫忘川？”男神难得的正眼瞧了我，转而眼神又回到江面河灯。
　　“恩，我是忘川江衍生出的灵物，泽——幽冥主大人便让我随了江名。”泽宇他哥站在眼前，我不得不给了泽宇一些面子，违着心叫了他一声大人。
　　“忘川江——倒是和她有些相似，”男神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这身份，倒也算是她的妹妹。”
　　“嗯？谁？”
　　“故人，你已无法见到她，不必知道她的身份。”男神背着手，掩了掩眼眸，可视线却一直盯着一处。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盏荷花河灯，一盏不同寻常河灯，那河灯在烛火下泛着莹莹青色，花瓣层层包裹着花心，透而不重，竟是一朵真正的青莲。
　　“姐姐，那是哥哥放的河灯。”三生趴在我肩上，悄悄对我说道。
　　人间七月半放河灯，多半是为了纪念已逝的亲人，借用河灯写上自己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尚在幽冥府的鬼魂多半在人间时就将寄给自己的河灯截下，留作念想。但是生魂们来到幽冥府，大都喝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开始了自己新的一生。所以这无人接收的河灯，便最终汇到了忘川下游。可这直接在忘川下游放河灯的，倒是从未听说过。
　　“男神，你的河灯为什么直接从下游放呀？”我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心，弱弱地问了一句。
　　“人死了，魂魄能进入幽冥界；精怪死了，也能进入六道轮回。可忘川，你说说，神死了，魂魄能去哪儿？”男神没回答我，却莫名问了这么一句。
　　“幽冥主之前给我看的《六界纪年传》里说，神死了就是羽化，也就是魂飞魄散了。”
　　“你也认同吗？”男神微眯着眼，淡淡道。
　　“不，我并不太认同。”
　　“哦？”他的神色明朗了些，转头看着我，“说来听听。”
　　“既然如今世间生灵分为神.魔.妖.仙.人.鬼六界，人死后成为鬼，又可以修成仙，天生仙胎又可以修行成神，神.仙可以堕仙成妖成魔，妖也可以潜心修仙，六界之间并没有实际的界限，那为什么其它四界生灵死后可以进入六道轮回，而神魔两界一定就是魂飞魄散呢？”
　　“我也同意姐姐的说法。”三生适时地插了一句嘴，“魔作恶多端，没了就算了，神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再生呢！”
　　“就是。”
　　“能力越大，也许越招人记恨。”男神又来了这么一句我不大听得懂的话语，可语气中似乎透露着微微苦涩，“你们俩的话，我很喜欢。天色晚了，早些回去吧。”
　　我看了看黑咕隆咚的天，再朝后看了看酆都，城中似乎已有些热闹声传来。糟了，我还要去米老头那儿！
　　“那男神你慢慢看，我俩先走一步了。”我盖过三生恋恋不舍的眼神，抱着他就往酆都城奔去。
　　“以后不要再唤我男神了，我叫鹤华。”奔走之际，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那语气似穿破了这幽冥府浓重的夜幕，轻袭了一色月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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