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洛囍

77、121~137 全文完

　　121.

　　最终我拿到了冠军，小霞败给经验丰富的帕卡琳娜，拿到铜牌。

　　我以415.35的总分拿到我在这次奥运会上的第二块金镶玉奖牌。四届奥运，四金两银，卫冕成功，史上最高分……

　　这些各式各样的光环对我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

　　我超越她了。

　　我证明给她看了，我的的确确能够无与伦比。

　　我好想问问她：

　　——师姐，你为什么不肯来看我比赛？

　　——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122.

　　北京奥运会结束以后，我和启刚的婚期正式提上日程。

　　国家队永远有新的人来接替我们这些前辈，就比如说最近新来的那个叫何姿的孩子，比我小将近十岁，被誉为梦之队的接班人，三米板上的小天后。

　　她总是在看我和小霞，我知道她心里也有她的追求。

　　关于荣耀，关于成绩，关于爱情，关于未来。

　　那些憧憬着想要实现的梦想，早晚有一天会被她抓在手里。

　　那些今日所被她期颐的一切，我也曾经迷恋过。

　　也曾懵懂间怀疑过究竟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我最后还是选错了。

　　也许每一个运动员的命运都是相似相近的，看着何姿，我史无前例的觉得自己老了。

　　是啊，老了。

　　一转眼我都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我和那个人的事情，发生在我十岁的时候。

　　近二十年前的故事，还有谁会想要了解，想要明白呢？

　　是时候走了，是时候离开这里，离开煎熬我二十年的地方。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承诺没有完成：

　　她二十二岁那年退役，坚称跳到三十岁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一早许诺，我要跳到三十。

　　不为了什么挑战自我，只是为了证明给她看，为了反驳她的言论。

　　你错了，你不是永远都正确的。

　　你也有你的自以为是。

　　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因为你太过骄傲和自信，让我怀疑，胆怯，忧虑。

　　因为你的无所畏惧和我的踟蹰犹豫，那些年一起经历过的一切，都没有被留待珍惜。

　　你的成熟我的幼稚，你的勇敢我的弱气，你的成功我的失败……

　　……那些年。

　　那些年，我爱过你。

　　123.

　　不负初心，2011年，我正式宣布退役。

　　告别三米板，告别训练，告别那些我曾经苦苦追求的荣誉，开始新的人生。

　　这年我正好三十岁。

　　——看见了吗？

　　——三十岁再退役，也是完全可以的。

　　——现在你终于不得不承认，你当初离开的太早太早了。

　　124.

　　婚礼越来越近，启刚问我要请些什么人，让我拟一份名单，查漏补缺，免得错过了什么人。我告诉他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好，左右就是亲朋好友，脱不开那些人。

　　而他说他都知道，只是有些人拿不准。

　　“谁？”

　　“梁先生和梁太太。”

　　梁太太。

　　呵。

　　她已经是梁太太了，我总是记不起来。

　　请吗？不请吗？

　　我貌若无事的点头：

　　“请吧，她终究是我师姐。”

　　——她终究是我师姐，是我义无反顾爱过的人。

　　只不过时间太长，有时候会舍不得去想起这件事。

　　我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渣，透过倒影看见自己的眼角，已稍微有了一丝不明显的皱纹。

　　眨眼匆匆已数年，一瞬间的功夫，我们都老了。

　　也许不是老了，只是不再年轻了。

　　岁月终究会爬上我们的发肤，无声无息的提示我们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这么多年了，轮到我残忍一次了。

　　但关于这样的残忍，究竟我和她谁才是被伤的深刻的人，很难说。

　　——师姐，我要嫁人了。

　　——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看看我身披白纱，与另一个男人幸福美满拥吻的样子。

　　——希望你能够祝我和别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我希望我自己可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

　　125.

　　小霞在忙着备战伦敦，一直辗转在各大赛场和训练馆里。在我退役以后，她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国家队的灵魂，出入各式各样的场合，很快也已经熟稔自如。

　　失去我以后，她并没有改变很多。

　　依然是看似柔弱，实则坚强果敢。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已经习惯了我不属于她。于是当我说我要退役要结婚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意外。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

　　然后我就在想，假如我从来没渴望过拥有她，从来没想过留下她，那么是不是我和她也能够像今天的我和小霞这样，和平的目送对方的离去，祝福对方有个更好的家庭。

　　但就算注定会两败俱伤，我也不愿意和她相安无事一辈子。

　　我还是想要和她拥有一些秘密，一些伤痕。

　　126.

　　许多许多年前，在我和小霞还没有发展出队友之外的关系以前，我就和小霞约定过，如果我结婚，由她来做我的伴娘。

　　她答应过。

　　而今旧事重提，尽管我与她的关系不再那么单纯，可她还是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为我穿上伴娘的婚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默契的不再说起以前的感情，只是互相关心照顾，看似姐妹情深。

　　我明明知道做我的伴娘对小霞而言是种折磨，但依然说不清楚应不应该为她觉得难过。

　　——至少她能够与深爱的那个人一起步入礼堂，跟着婚礼进行曲，感受祝福的眼光落在身上。

　　我和她的礼服很像，但婚礼上并不会有一对新娘。

　　127.

　　敲定婚宴嘉宾名单，印刷囍贴，修改婚纱，设计礼品，拍摄照片，躲避记者，太多事情要在婚礼之前准备，我忙得昏天黑地。

　　这天我正在等着试穿婚纱，但在等衣服送来的时候见到了她。

　　在电视里。

　　“……她有给你请帖吗？”

　　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新闻采访，刚刚结束慈善活动的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玫红色T恤，胳膊上还贴着公益活动的贴纸。

　　记者问起我和启刚的婚礼，她好像早有准备，浅笑着对记者摇摇头。

　　“暂时没有。”

　　“你会去吗？”

　　我的心提到喉咙，不知道要如何期待她的回答。

　　她会借口没时间而逃避吗？还是会光明正大的来见我一面。

　　逃避是因为害怕吗？

　　来见我是因为怀念吗？

　　她稍微犹豫，抿起嘴吸了口气，语气稍微低沉了些。

　　“如果是她的话，会吧。”

　　“你觉得他们般配吗？”

　　……

　　她看了一眼记者，笑了，反问道：

　　“……你说呢？”

　　我关掉了电视。

　　失去了试婚纱的心情，跟裁缝重新约了时间，关上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自己安静独处。

　　——你说呢？

　　这是什么意思？

　　这反问是在问谁？

　　是嘲讽还是不甘心，是无奈还是舍不得？

　　……

　　你说呢。

　　128.

　　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人。包括现在。

　　不论如何，她还是就在我身边，离得并不远。

　　当初她在国家队，我也在国家队。

　　她在北京，我也在北京。

　　她在香港，我也在香港。

　　没离开过。

　　只是一直在擦肩而过。

　　129.

　　2012年11月8日，我和启刚在香港注册结婚，然后在霍家大宅举办婚礼。

　　刚刚结束伦敦奥运会，加冕为新科奥运冠军的小霞提前几天就到了香港参加婚礼的彩排，时隔几个月，我好不容易又一次见到她。

　　她把礼物郑重的交给我，然后牵着我的手对我说：“师姐，新婚快乐。”

　　伴随我对这个称呼的吃惊，她匆忙的去试妆和婚纱。

　　她始终是有怨气的。

　　——为一个人掏心挖肺这么多年，眼看着那个人因为得不到属于自己的爱情而去折磨她，最后还要为那个人送上一句新婚快乐。

　　我肆无忌惮的伤害着她，她毫无怨言的承受着。

　　她心中的难过应该远超过我。

　　因为她爱的人远比我爱的人要自私的多。

　　130.

　　“师姐，你说，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何姿在今年的奥运会里斩获一金一银，表现优异。作为小霞如今的双人板搭档，她们俩也总是会一起出席各种活动。

　　对于这个总是被媒体说是我的接班人的小师妹，我多少有些好奇，觉得有些有趣。

　　今天她作为伴娘团的一员，也认认真真的梳妆打扮，参加我的婚礼。我正趁着婚礼间隙躲在化妆间匆匆忙忙的补妆，她则在一边帮我看着外面的宾客与记者，一边没来由的问我。

　　往事如烟消散，许多新人不知道『师姐』这个称呼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我并不喜欢被人这样称呼。但到了今天，我已经来不及再去纠正这些错误。

　　顺着何姿的视线，我透过门缝看见了正在和启山闲聊的小霞。

　　启山是启刚的弟弟，霍家的二公子，也是今晚的伴郎。

　　他和小霞分别代表霍家和我，分担记者们的注意力和洞察力。

　　一个伴郎一个伴娘，看上去十分般配。

　　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启山和小霞都是单身的事实。

　　我看着何姿，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了。

　　131.

　　“爱一个人是一种习惯。”

　　出于对何姿本人的喜爱与婚礼的混乱，我少有的脱口而出：

　　她对这个答案好像有些意外，关上了化妆间的门，转过身看我。

　　“爱一个人是一种习惯，习惯她在你身边，不管你开心还是难过，认认真真的过还是消磨时光，都会有一个人陪着你。那个人好像很平常，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似乎也不那么珍贵，一不小心就一起过了好长好长时间。”

　　我对着化妆镜审视自己的妆容，难说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然后等到失去的时候觉得后悔莫及。”

　　我以前总觉得我和她结束的太过突然，一刀两断的太过残忍。

　　但随着这些年渐渐冷静，也渐渐开始明白我跟那个人的爱情无从说起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只是在失去以后后悔莫及。

　　“最后你怨恨也好，舍不得也好，都回不去那段时光。到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你那么爱她，可是失去就是失去。”

　　——然后你再去习惯失去那个习惯的人的生活，习惯怀念，习惯难过，习惯自己一个人。

　　——再去习惯新的人，习惯被另外一个人爱，习惯和另一个人恋爱的感觉。

　　那些习惯，让我走完了这么多年。

　　132.

　　在外人看来，我的恋爱之路一帆风顺。

　　最初是与青梅竹马的田亮，后来是和豪门大少霍启刚。

　　看上去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

　　何姿大约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她对于我的答案十分惊讶。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也就是说……你还爱过其他的什么人，然后失去她了……是吗？”

　　“是。”

　　简单明了，果断干脆。

　　没错，我爱过，然后失去了。

　　“那个人什么样子？”

　　我扬起下巴，把长发挽起。

　　“……她……”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形容过她，也没有想过应该怎样去概括她。

　　“……她强大而温和，低调但骄傲，优秀又可靠，美丽并且温柔。总是笑，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好像无欲无求，但又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听上去很完美。”

　　“嗯，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

　　我怔住，下意识的去看我自己手上那枚璀璨的婚戒。

　　我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

　　我为什么起初拼命的挣扎，最终又拼命的挽留？

　　……

　　——大概，是我那时候……

　　……

　　……

　　……

　　不够成熟。

　　133.

　　婚礼盛大而奢华，宴请嘉宾逾千。

　　包括那个人。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但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她，近乡情怯，开始害怕。

　　恍若隔世。

　　-

　　有人说这世界上的一切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可再怎么重逢，我与她的那些年，始终是错过了。

　　刚开始我们都很年轻，后来我们被迫长大，然后在一眨眼之间，曾经倔强而骄傲的少年已经老了。

　　我和她都还挣扎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

　　秘密变成泪滴，蒸发在黑白的梦里。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要走很多很多年。

　　134.

　　我终于见到她了。

　　她盛装出席，而在我的眼里，如今的她并不比十年前更加美丽。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些我和她都还在为了梦想努力拼搏的年纪。

　　那一瞬间，我的灵魂，我的爱情，我的一切，全都坦诚相对。

　　-

　　我幻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时的场景。

　　然而最终我身披嫁衣。

　　-

　　“……师姐……”

　　我叫不出她的名字，念不出原本演习过无数次的剧本。

　　我竭尽全力遏制我的颤抖，阻止自己拥抱她，吻她，对她说我爱她。

　　她凝视着我，笑着，不似经年。

　　她把手中的袋子递给我，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之前记者们问过她会送我什么礼物，但她始终没有回答，只说会十分特别。

　　但我现在无心去关注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只全心全意的想要去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好久不见，新婚快乐。”

　　她很美，很漂亮，对我笑着，像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

　　135.

　　我有无数的话想要对她说。

　　我想抱她，想握紧她的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想呼吸她身上的味道，想要对她微笑，想冲她大喊大叫。

　　想抱怨，想道歉，想发脾气，想哭，想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但她只是那样笑着，站在我的面前，微笑着凝视着局促不安的我，轻柔的翘起唇角。

　　136.

　　第一次听见你名字的时候，我只有七岁。

　　1993年，我第一次见到你。

　　1996年，我第一次跟你接吻。

　　2000年，我和你在悉尼相拥。

　　好像从一出生起，我的命运就彻彻底底的跟你纠缠在了一起。

　　我这一辈子的所有愉悦和痛苦，快乐和幸福，全都因你而起，以你而终。

　　十九年的一切，我都交给了你。

　　从我和你都是孩子开始，到今天我跟你都各为人妻。

　　从默默无闻到举世瞩目。

　　从一切的最初，到所有的最后。

　　137.

　　“这是新来的师妹，很有前景，要对她好好照顾，多加指点。”

　　“行，以后有我罩着你。”

　　“告诉我，你心里想的人是我。”

　　“到现在你还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要是我走了呢？再也不回来了呢？”

　　“我想我应该……很满足了。”

　　“……你说呢？”

　　“好久不见，新婚快乐。”

　　……

　　——真希望能回到原来的日子，简单而平静。在训练之余，能有自己的生活，做想做的事情。

　　云过天青，忘掉我们曾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