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薛老怪》Winterfell

2、第一章 海明威和高尔基 人可以被虐

　　人之所以自毁，都是被命运逼的。

　　昨日黄昏，我和薛老怪迎着血一样的夕阳，走出了FBI的大楼。光线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形成两条寒峭的平行线，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我们却停下了沉重的脚步，化为两尊灰色的雕像。

　　过了许久，我听见他一声冷笑，充满了对世事的嘲讽。

　　“怎么？吓得走不动路了？”

　　……原来他嘲讽的是我。

　　我咬住颤抖的嘴唇，半晌，才艰难地道：“为什么我要跟你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让你进入我的梦里！”

　　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女生从旁边经过，肩膀震了一下，回头看我。

　　薛老怪睨着我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怕我知道你心里的秘密？怕我看穿你其实从小到大都暗恋我？”

　　我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施施然侧过身来，用下巴对准我的脑门：“还是，你害怕连梦里都和我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身不由己爱上我？”

　　这一刻我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那位女同学怎么还没走，虚掩着樱口目光迷离地来回看着我们两个。

　　“哈……”我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无法克制，喑哑苦涩的笑声不断从喉咙里挤出来，抑面一手捂住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笑充满了对红尘的厌倦，连薛老怪都收回了指着我的下巴，露出闪烁不定的目光。

　　“十年了，”我边笑边说，“我的人生到哪里都有你，现在连我睡觉的时间都不放过！”

　　薛老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街角又有一个阿姨加入那个女生，用铜铃般的眼睛对我们一阵猛瞧，我浑然不觉。

　　薛老怪来拉我的手腕，试图把我拽进阴暗的小巷，我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别碰我！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摊上这种事！那个梦幻游戏多少人在玩，我才试了一次，结果玩出一只魔兽来！Fantastic Bureau of Investigation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人性，我梦到魇魔的时候明明还未满十八周岁，凭什么要我负法律责任……唔唔……！”

　　薛老怪多次尝试，终于成功地捂住了我的嘴，可是该说的好像都说出来了。他在我耳边恐吓道：“不想坐牢的话就管住嘴，我们的任务是机密知不知道！”

　　我的目光瞥向围观的妹子和阿姨，发现她们的表情非常迷幻，不像是跟得上剧情的样子，于是放心了。我并不是一个傻瓜，只是潜意识里很想报复FBI，让那些暗箱操作的家伙都去见光死一死。

　　但显然薛老怪没有领会我的意图，他看我就像看一坨狗屎，咬牙切齿地：“操，竟然把组织的全称都说出来，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

　　不等我掰开他的手指，他就倏地缩了回去，在牛仔裤的臀兜上擦了又擦，公然表示只有那个部位适合擦碰过我脸的手。

　　我看着他的动作，怒极反笑，也学他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如果只是让我牺牲睡眠，出生入死，免费为你们服务……这也没什么，反正一觉醒来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我受不了的就是跟你合作（指）！”

　　咦？不知道为什么，妹子和阿姨又露出跟上了剧情的神态，难道我的话又泄密了？明明表达得很隐晦啊……我有点心虚，还是跟薛老怪进小巷子里吧，虽然我讨厌和他独处。

　　不料我话音刚落，就被他扯得一个趔趄，一路拖行到了黑巷子里面，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差点吐血。

　　我总共就说了一句半针对他的话，全是文明用语，连“（你）这个混蛋”都省略了，甚至不是很大声，表情也远远比不上他之前那么狰狞——可他竟然对我使用暴力！人品果然是到处侧漏的，尤其是恶质的人品。

　　他把我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让我见不到光明，只见到他黑暗的眼睛，这才吐着冰渣子反唇相讥：“什么免费牺牲，出生入死，你还真拿自己当块料。我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好不好？梦是你做的，魇魔是你惹出来的，我在局子里本来闲得够呛整天打dota，莫名其妙就被派来给你擦屁股，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擦！居然让我每天守着你入睡，还要保护你的安全？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要我跟到你的鬼梦里，我宁可上刀山下火海！”末了，他还觉得不够过瘾，把刚离开墙面的手又按回原处，换了一种轻缓诡异的口气继续对我人身攻击：“我上辈子才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老天要一次又一次把你塞到我的手里……他有种就直接把你塞到我的床上，看我收不收？”

　　我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人好像从里面被冻住了，却不觉得冷，只剩下麻木。我听见自己脑子里血流冲突的嗡嗡声，夹杂着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对的，这就是薛老怪的真面目，这才是他真正的本事呵。

　　如果我不是女孩子就好了，就不会让他有机会这样……我生生掐住脑中的思想，把自己想象成一颗金刚钻。决对不能被他骂哭，掉一滴眼泪我就输了！

　　我狠狠地瞪着他，可不知怎么还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差点破功。他忽然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但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脸，让我连松懈一秒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坏透了。

　　我暂时还没有反击的力气，我得缓缓。可是这个王八才不会给我缓缓的时间，不到两秒马上落井下石：“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我脑子里回响着他那一句“老天一次又一次把你塞到我的手里”，忽然发觉这真是我一生悲惨的写照，我总是以为明天会更好，可是没有薛老怪的明天它总也不来到。

　　有的人在挫折中坚强，比如我的偶像斯嘉丽，有的人在挫折中凄厉，比如失恋宫斗职人安陵容，有的人在挫折中黑化，比如婴儿杀手叶二娘，还有的人在挫折中作死，比如割脉爱好者、跳楼爱好者、卧轨爱好者……

　　我今天发现自己是以上各类型的集大成者。

　　当我从定身术中恢复过来后，便低下了一直仰着的脑袋，目光落在薛老怪的衣领处，忽然像开了自动档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几乎无意识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天为什么非要针对我们两个，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弃，事到如今，我已经绝望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上辈子很可能是七三幺部队的技术人员，而你只可能是奥梓维新的门格尔医生了。”

　　薛老怪喉头动了动，像是要出声，我连忙一手按住他的领口，冷静道：“听我说完。”

　　“经过这么多事，我已经看透了，你越是讨厌什么，就越是会跟他绑在一起，越是努力追求的，就越是得不到。”我按在他胸口的手心感觉到一下轻颤，看来这货也产生了共鸣，我点点头道：“对，我和你就是这样，谁让我们上辈子那么作孽。”他啪地一下拍开我的手，看来对后一观点又不赞同了。

　　我不以为意，继续语重心长地说：“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做《地海巫师》——我知道你从来不看书，不过这本书我推荐你去看一看，对思想很有帮助。里面的男主角不小心放出了一个黑影，那东西特别可怕，一辈子追在他身后，怎么也甩不掉……”我免强咽下那句“和你有得一拼”，故意卖个关子：“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战胜那个黑影的么？”

　　他不屑地撇撇嘴，“扯，继续扯。”

　　我对他这样的表现已经算很满意，于是继续扯道：“他决定直面那个黑影，不仅不再逃跑，反而转身去追杀那个黑影……”我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倾向他：“最后终于把它消灭了。”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眯起一只眼睛，说：“你这是在威胁我？就凭你？”

　　“我是这么肤浅的人么？”这回我反驳得很快，“我给你说这个故事，你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谁不明白？”他嗤笑一声：“你不就是想说假如生活□□了你，反抗不了就干脆闭眼享受么？所以呢？你现在是打算闭眼享受……了？”

　　这个猥琐的人……还故意在那个地方顿一顿！我闭上眼睛，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喂，”他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么快闭上眼睛做什么？”

　　我睁开眼，对上他好笑的目光，居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要是输给他，就只能是输在我太纯洁了！

　　“哈哈哈哈……”他扶墙大笑起来，一弯腰脑袋就伏在我的肩膀附近，头发擦得我脖子发痒。他根本不管这种姿势对一个女生有多不尊重，我站在这里就好像一具死尸！

　　巷子很窄，我的右边被他的手臂拦住，左边颈窝里埋着他罪恶的头颅，稍一动就会肌肤相亲，眼睛垂下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胸脯而是他颤动的肩膀，耳边是标准的薛氏怪笑，鼻子里是他领口清洁剂的味道——我闭了闭眼，再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了。

　　前一刻我还劝说自己坚强一点，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虽然从明天开始我和这个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又要变多了，但我会挺过去的，我要用人格的光辉驱遂心中的黑暗，努力战斗，早日将魇魔捉拿归案，名为“薛老怪”的长达十几年的噩梦就会彻底终结了。

　　直到现在，这个人的声音、味道、阴影、存在我把整个人裹在里面，我才痛彻地悟了——□□就是□□，怎么可能闭眼享受！

　　此刻我的愤怒并不是针对薛老怪，而是针对命运的险恶。老天要借刀杀人，利用薛老怪让我崩溃，我就偏不遂他的意。海明威说，人可以被虐死，但不可以被打败（不要黑海明威好么！）。既然光明战胜不了黑暗，那我就以黑吃黑，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喝啊啊——！！在想象中，我从被压倒的姿势奋身而起，把生活反扑在地，将它笼罩在我姚绮蕊的阴影之下，让它知道夜晚为什么这么黑。

　　在现实中，我发现自己和薛老怪面面相觑，他竟然被我压到了墙上，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笑，叫你笑，乐极生悲了吧？

　　我勾了勾嘴角，幽幽地说：“薛老怪，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他非常响地冷笑了一声：“哈！下辈子吧！”

　　我点点头道：“恩，那你比我好一点，我下辈子也不会喜欢上你。老天从我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搓合我们，你发现没有？我们越是互相讨厌，他就越是不择手段，从今天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我惨然摇了摇头：“海明威说，人可以被虐死，但不可以被打败（又来了）。就让他继续发挥，还有什么伎俩就通通使出来吧！就算用红线把我的每根手指头和脚趾头都跟你绑在一起，再泼上三大桶狗血，我也不会遂他的意和你相亲相爱！”

　　我这段话的句型其实是参照他之前说的“他有种就直接把你塞到我的床上，看我收不收”，只不过多了三分文艺，少了七分下流。

　　薛老怪一时没说话，我也落井下石道：“怎么？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不咸不淡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么？”

　　我下巴一抬，傲然不屈：“我就是这意思，管他再下什么毒手，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就不信他真能让我……”后面的三个字说不出来了，我果然还是脸太嫩。

　　我以为薛老怪的下一句台词必定是“让你怎样？”但他却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后悔。”然后从背靠着墙的姿势慢悠悠地站直，又说了一句：“不要落荒而逃。”

　　我怔了一下，然后傻乎乎地吼：“不要落荒而逃的是你！”

　　薛老怪露出了他的招牌表情，眯起一只眼睛阴恻恻地笑，继而抄袭我的话：“好啊。那就让你说的什么红线把我们多捆几圈好了，就算被线圈勒死，被狗血淹死，也千万坚持住，不要和我‘相亲相爱’。”

　　我忽然有种这件事情折磨的只有我一个人的错觉。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薛老怪讨厌我一点不输于我讨厌他，而且相比起来，我主要是从生理上讨厌和他靠近，心理上就算被说成他的马子也不会太受刺激，他就不同了，如果他知道我对他的生理厌恶，肯定会不惜亲我一口来毁灭我的心灵（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不让他发现这一点），可若是别人逼他和我出双入对，或是把他和我的关系加以曲解，他就会出离愤怒。

　　对于我们前景的展望，绝对是他比我更苦逼一点。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工作将是哄我入睡，然后进到我的梦境世界里面给我当骑士，帮我干掉我不小心惹出来的魇魔，否则FBI就要将他开除，他将失去唯一的零用钱来源。

　　我想，我最大的动力是挑战命运，他最大的动力一定是看我认命。而我们都选择了同归于尽这条惨烈的道路。

　　人在作死天在看，一语成谶什么的真是太悲摧了……人为什么老喜欢用和自己过不去的方式，来对抗和自己过不去的势力呢？这不是神经病嘛！都怪高尔基！

　　（高尔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