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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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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东来极厌恶长安的夏季,那日遇过关灵儿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唐皇告了假。这一休息就是一个来月,入了七月,长安城更是热得离谱,仿佛非要在夏季的尾巴上肆虐一番似的。此时关长岭也向皇帝请假,说是有事返乡,一来二去,内卫无首,海东来就被召了回来。七月初的某个夜晚,海东来正在案前翻看卷宗,听到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便厉声喝问道:“谁?”。
见关灵儿探头探脑从门后冒出来,海东来瞄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回卷宗,心下觉得哪里不对,就又抬头瞧了瞧。
这才发现问题。
眼前的关灵儿,着一身齐胸襦裙,上身一件月牙白单襦,束着鹅黄色裙子,配着纯白色宫绦,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这么亭亭而立,巧笑嫣然,倒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海东来有些愕然,显然无法将眼前的少女和平日里总一身习武装束的假小子联系起来。他挑了挑眉,继续低头工作。
嘴上倒是没闲着“关灵儿,你来这儿做什么?”
少女见他搭理自己,乐颠颠地跑到案边,放下食盒打算往外拿东西。这才发现海东来的桌案上又是伞、又是书柬、又是小火炉,满满当当没有地方落脚。只好将食盒放到地上,看到火炉上的罐子袅袅生烟,药香氤氲,脱口问道,“海大人,你生病了?”
海东来头也未抬,回了句“没有”。
那边不依不饶,“那你为何吃药?”
海东来终于瞥了她一眼,说:“这是强身健体的补药。”
少女“哦”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什么一般“啊”了一声。海东来被这一惊一乍弄得很不耐烦,正欲发作,看到灵儿双手捧着一个盘子塞到他的鼻子底下。
“今天是乞巧,我跟着李妈学做了巧果子,带给你尝尝。”
海东来心想你们父女怎么一个德性,随后往盘子里看了看,只见五个形状诡异的米果软塌塌地瘫在盘子里,其中两个还漏出糖馅,心说你这也敢称“巧果”,长安城不知多少少女要哭笑不得。想着想着,一边嘴角就懒懒地上扬。
关灵儿见海东来对着自己的作品一脸嘲讽,热情消了大半。悻悻收回手,将盘子放到对面关长岭的桌上。海东来一脸不置可否,见关灵儿搁下巧果后蹲下继续在食盒里捣鼓,索性停下工作,感兴趣地看着她。
关灵儿抬头见海东来正看着自己,便迅速把什么捏在手里藏在身后,站起来走到海东来书案前。
海东来刚想开口询问,关灵儿伸手将东西甩到他案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
“那个,今天乞巧嘛,我做了个荷包,就当谢谢你上次救我一命。”关灵儿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思考为何一个男人需要荷包,“我拿我爹的腰牌试了试,正好能装进去。”
海东来有些哑然,伸手拿起荷包仔细端详起来。
眼前这玩意,与自己浑身上下格格不入的,是一个貌似是紫色,还是蓝色?的小布包,一面还绣了个歪歪斜斜的“海”字,甚是傻气。
“你让我用这个放腰牌?”
“呃,我,我本来是想用红色,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红色的布,家里本没什么女红的东西,找了半天就找到这块布……”关灵儿说着,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宫绦。
海东来看在眼里,一时泛起某种情绪,不知从何讲起。两人默默相对,半晌,海东来将东西收进衣裳里,望着灵儿说了声谢谢。
关灵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人喜欢就好。”
一字一句钻进海东来耳里,他竟破天荒地觉得,女孩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真是好听。
(二)
“就快宵禁了,你还不回去吗?”海东来收拾了一下书案上的卷宗,鹅黄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海大人呢?不回家吗?”少女提着裙子,在窗边踩着月光玩,一面回过头来。
“今晚我当值”海东来起身,走到灵儿身边,望着窗外,询问道,“关灵儿,你爹回乡祭祖,为何没带上你?”
“爹怕我舟车劳顿太辛苦,”灵儿犹疑了一会儿,“况且,我也并非是我爹亲生……祭祖什么的,也不这么讲究了。”
海东来回头望着灵儿,见她神色如常,像是说别人个故事一般。他并未追问,她却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没有爹,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她与他讲起记忆中模糊的片段,那个夏夜,月光特别亮,娘亲正哼着曲子哄她入睡。忽听门外人声嘈杂,娘亲惊慌地将她从床上抱起,藏进后院一口空水缸,上头用盖子盖住,并叮嘱她不能自己出来。她满以为是娘亲与她玩游戏,便乐呵呵地蹲坐在水缸里数数。不一会儿,空气中像是有什么炸开,脚步声、哭喊声、爆裂声蜂拥而至,她窝在缸里又惊又怕。不知过了多久,她从睡梦中醒来,见娘亲还未来找自己,便推开盖子爬出水缸。
一出来,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我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找到娘以后,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所以就推她想把她叫醒。这样一直推一直推,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海东来仿佛看见一个小姑娘独坐在废墟中,徒劳地摇晃母亲的尸体,试图理解周遭的一切,她的呼叫回荡在空旷的夜空,凄凄惨惨的月光笼在她的身上,尽是悲凉。
他回头看了看灵儿,见她泪光盈盈,脸上几分凄楚几分无奈,不知为何想起她适才仍笑脸相对的模样,竟有些惘然。
“后来,爹发现了我,便把我带回了家。”灵儿伸手抹掉眼泪,觉得有些尴尬,便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海大人,听我讲这些,有些无聊罢?”
海东来看了她一会,本想开口问她为何跟自己说这些,想了想还是作罢,便摇摇头,回到座位上,打开一封书信。“提醒你一下,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了。”
“啊”关灵儿叫了一声,随后慢慢挪到海东来身边,“海大人,要不,我留下陪你值守吧?”
海东来斜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少女脸上残留的泪痕上,“随你。”
(三)
海东来阅完各地鸽房送来的信件,才发现灵儿不知何时趴在关长岭的书案上睡着了。他伸手从案下拿出一个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双手套戴上。起身走到关灵儿身边,找了条褥子给她盖上。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天边已露白,因昨晚降了一场雨,空气分外清新。海东来见院里的紫薇落了一地的树叶,被雨水侵袭混入泥土里,一片萧索之感,不由心情大好。
看来,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