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晨曦微阳

2、无声

　　不二进病房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不二母亲做例行检查，他等了一会儿，等医生好了才走过去。
　　医生回身的时候看见了不二：“今天来得挺早啊，不二。”
　　“今天没什么生意，老板就提前放行了。”不二笑着道：“石田医师还不下班嘛？”
　　石田揉了揉不二的头发：“马上就要走了。”他挺喜欢这个孩子，挺好的一个孩子。
　　“嗯。”不二从他身边过去，走到病床前，看到母亲插满仪器的身体，一阵心疼，“她会醒嘛？”
　　石田脚步顿了顿，“不二，我没办法像你保证，但我会尽全力。”
　　不二点点头，朝他笑了笑：“谢谢医生。”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情况你就告诉我。”
　　“再见医生。”
　　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二握了握母亲的手，有点僵硬，没有丝毫反应，不会叫他的名字，也不会给他做南瓜咖喱，更不会摸着他的头亲切的喊‘周助’。
　　这样的毫无反应，事实上比死亡更加的折磨人。
　　不二出去打了盆水，帮母亲擦了擦脸，再擦好手，平时擦身的事情都是护士负责的，而他也只能做这些了，还有就是打工赚钱来支付医疗费。
　　之后，他给母亲做着简单的按摩，防止肌肉萎缩，那只手臂上摸着硌手，刚开始上手时，就算是经常运动的他，也是两手发软，现在按摩二三个小时也是没事的。他边按摩边轻声细语的说话，医生说这样有助于母亲醒来，所以不管不二多累，只要来医院总有说不完的话。
　　“妈妈，我们学校的樱花开了，虽然没有青春学园的好看，但混着海风吹来淡淡的风，风景也不错呢，妈妈一定要去看看。”
　　“妈妈，昨天晚上裕太给我打电话了，那个别扭的小孩说不想在美国了，要回来看您，只是学业太忙了，英语又总是不过关，所以都在补习，妈妈也知道裕太最不喜欢那些书面上的东西了。”
　　“妈妈，现在我会做南瓜咖喱了，但总是做不到妈妈做的那个味，没有妈妈做的好吃，也不知道妈妈有什么秘方，很想学呢。”
　　“妈妈，你说这里海边的贝壳要比千叶的要漂亮，的确是呢，海岸线也很美，等妈妈醒来，我们吃完晚饭就可以在那里散步了。”
　　絮絮叨叨的拉着家常，说着周围的事，不变的音调，不变的笑容，只是没有回声而已。
　　――――
　　幸村与真田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就看到父亲的车停在两棵樱花树下，树上开满了花，经风一吹，便跌落下来，跌在行人的肩头，或是覆压在路面上，车上面已铺了薄薄的一层花瓣，想是已来了一会儿。
　　幸村示意真田等一下，走上前，里面的人按下车窗，朝走过来的的幸村微微一笑：“回家吧！”
　　幸村同样是笑着的，但是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和同学还有事，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幸村明微微愣了一下，突然叹了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
　　幸村没等他说完就向真田走去，幸村明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将车窗玻璃缓缓上升，遮去了他的脸。
　　真田没有说话，看着身边的幸村他知道这个满脸带笑的男子只需要安静，默默的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回过神来。
　　幸村看着淡出视线的车子，神思恍惚，他忘不了这几年家里人忧伤的表情。
　　那一年，他们开始吵架，这在幸村十五岁之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只是没有那一年严重，不会当着自己和妹妹的面。而那一年，那个所谓的家，华丽却不真实，他们吵得很厉害，虽然更多的是母亲歇失底里的呐喊与哭泣，父亲在一边无奈的叹气。而在那种暴烈的言辞中，幸村大概听出了一些端倪，那便是――父亲背叛了母亲，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似的孩子。
　　对于幸村来说，看着网球队的队友，曾经也想过，如果自己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同队里的人一样更加疼惜，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结果在知道自己真的有，而且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着相同的笑容，有着相同爱好，才明白所谓的家庭也就成了一场笑话，或许早就是一场笑话了。
　　在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幸村不知道有什么好留恋的，但父母却总是在吵完之后又保持着幸福的假像。母亲总是在吵后这样对自己说，只要你父亲以后不再联系那个女人了，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幸村只是微笑着不言语，而于他内心，现在这种关系，只是让自己更加厌恶家庭，更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他怀念的只是父亲牵着自己和妹妹的手温柔的说想吃什么的那段沾着蜜的岁月。将妹妹举过肩头，又牵着自己的手走进客厅，母亲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露出安详美好的笑容。
　　他怀念那段岁月，藏在内心的最深处，最初的珍贵。
　　他以为成长会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像所有的小孩一样，在不知名的角落精力无限的与朋友奔跑吵闹。往前一步才是人生，要面对的未来似乎永远在眼前没有办法接近。会花很多时间跟人一起打网球，或者安安静静的看着某个不知名的花朵芬芳吐蕊，享受那份安详。
　　但是在猝然来临的变故中，他才察觉过往的一切都像遗失多年的老照片一样开始泛黄。而他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很多事情早就在命定的轮回里，再也找不回来。
　　幸村觉得自己有些残忍，适才好像看到父亲头上的白发，在栗色的发色中很扎眼。自己长大了，父亲老了，但他就是无法原谅，只是一种出没在内心的隔绝，无法轻易就忘却。这道屏障由谩骂叫嚣眼泪粉碎共同筑成，越是从年幼开始，根基就越是牢固，所以也越不容易摧毁。也正因为曾经有过希望，才使失望的痛与落更加地深刻，在之后那段正值叛逆，渴望更多温暖的年月中，便什么都没有，连回想都不屑一顾。
　　他想了一会儿，深深的呼出一口气，露出笑容，回头对等在一旁的真田说：“走吧。”然后两人朝前走去，带动着肩头的樱花花瓣飘扬，还有几瓣安静的没有动静，姿态温柔地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