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马蹄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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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匆匆，铃铛叮铃。
少年青衣素袖一骑白马飞驰前行，终停在一幢大院前。
气息尚且不稳，立马飞奔进院内。
院内小桥流水、假山围绕，仆人还未行礼便被止住，只听那少年略带迟疑的问：“你们家姑娘呢？”
仆人回道：“七姑娘在月透亭等姑爷……”
话音未落，那少年便匆匆奔走，行走间沾惹了些许绿叶却丝毫不以为意。
随着目的地的靠近，少年的脚步愈发缓慢，他定了定神，望着这漫天的竹林，深呼吸了口气，缓步走进竹林中。
林中空地处建着一座凉亭，娟秀的“月透亭”三个字高挂在亭上。只见亭中坐着一位白衣姑娘，正望着竹林发呆。
“沈清让？”少年不曾走近她仔细看她的面孔，本该从容温和的如一碗温水的声线如今带着些许颤抖。
那姑娘推动椅子转过身来，清秀的面庞终于带了点笑意，“佐鸣，好久不见了。”
只那一个动作却让少年瞪大了眼睛，他大步上前，半跪在那姑娘面前，原来那椅子却是轮椅。
“清让……你的腿……”少年压抑着愤怒问道：“是谁把你伤成这幅摸样？！”
沈清让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抚平少年因愤怒而皱起的眉心。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无妨。”说完好似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新婚不过三天便离家，新娘子不怨你？”
佐鸣英俊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清儿，我……”叹了口气，“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母亲病重，父亲希望我成亲冲喜……我……”
“无妨。”沈清让打断佐鸣断断续续的叙述，“你也算是替我守孝了三年才又娶亲，我并不介意。”
“清儿，回家吧。”佐鸣恢复了以往从容神色，“我的正妻位子从来都是你。”
只见沈清让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因为你成亲为争这将军夫人而来，我知道三年时光太过漫长，你有新欢是常事，况且我也不算是旧爱。”
佐鸣敏锐的从话中找到疑点：“你早就可以回来了？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你不回来？”音调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提高，他直起身子，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三年我都这么过来的吗？我无时无刻不活在自责之中！如果当初不是我让你上战场！如果不是我！”
“一切都与你无关，何必自责？我不回来自有我的原因。”
佐鸣从来都知道这姑娘性子冷，声音也如雪山冰水一般清冷，却不知竟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不禁气结。
“好一个与我无关，即与我无关那也与你无关，三年前何必前往战场助我！”
“三年前……”沈清让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扶手，思绪飘零。
看着又沉默的沈清让，佐鸣眼前黑了黑，似乎从来就是被这姑娘吃定了，每每总能将他气的半死。
佐鸣缓了口气，温声说道：“往事暂且不提，清儿，我一知道你现身苏州立马快马加鞭赶来。如今，总算是见着了活着的你。清儿，我们回家。”
轮椅上的姑娘许久没有说话，望着远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佐鸣知道她这是在思考，也不催她，兀自坐在石凳上，紧张的心情在此刻终于松懈，不觉有点渴，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沈清让视线回转看了看他，说：“佐鸣，知道我活着的人不多，且你如今已有了新的生活，你确定你要接我回佐府？记住了，不要怜悯，不要什么该死的责任心。我只问你，你是否确定你需要我回去？”
佐鸣愣住，缓过神来说：“这是什么话？你是我佐鸣的妻子，我佐府的当家夫人，你不回佐府，你要去哪？”
说完，佐鸣自己也想了想，其实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对沈清让到底是什么感情，谈不上多喜欢，三年前旁人说她已去世，他的确很难过，但这难过一大半是占了自责在里面的。
她嫁到佐府不到一月，因是家族联姻，这一月佐鸣很少见这少奶奶，连新婚夜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对她的改观，要从绍国入侵，他应天子之命出征开始说起。
他记得那时柳絮纷飞，大好风光，敌军却拿下了最难攻破的铭城。佐鸣到战场已有两月，与绍国打了两场仗，他没攻破城池，绍国损失了几名大将。双方打个平局。
他与几位将领正在主帐内商量对策，侍从匆忙来报：“报告大将军，外面来人，自称是……”侍从面露难色。
佐鸣呵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支支吾吾做什么！有话快说！”
侍从叩首，“来人称是……将军夫人……”
“什么？！”
佐鸣不可置信的大步走到帐外，看着面前仗势，气得不轻。
十人抬着一顶轻纱软轿，周围还跟着侍女捧着行李，一队目测二十人左右的侍卫队骑着清一色黑马尾随其后。
站轿前的两名侍女见他出来，拉起帷幕，扑鼻一阵龙延香。
只见那名清秀少女正看着书品着茶斜趟在榻上，轿中案几软座一应俱全，案几上还摆放着精致的茶点。
佐鸣指着那悠闲的少女半天说不出话，找着了声音后呵斥道：“军营之中岂容你这么放肆！”又指着马上侍卫说道：“还有你们！谁准你们进了军营还在马上的！给老子滚下来！”
沈清让放下书本，侍女立马从轿内取下踏板；沈清让伸出一只手，立马就有人上前扶着；待她双脚刚落地，又有侍女撑起描花油伞为她挡太阳；
佐鸣：“……”
待一切整顿好后，沈清让干净的大眼睛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全然气昏头的夫君，开口说道：“好似没有一条规矩讲在军营内不得骑马。”
说完径直走向帐内。
佐鸣气愤不已，尾随其上。有侍女想跟上，佐鸣回头骂道：“谁都不许进来！”又冲帐内尴尬不已的众人冷声道：“都给我出去。”
沈清让打量完了帐内，又打量了佐鸣，皱眉道：“离家还算是个英俊儿郎，不足三月，怎老了这么多？”
如果不是佐鸣从来不打女人估计这时候他已经一拳捶过去了。
“你来这做什么？”
沈清让丝毫不在意对方态度不善，“母亲叫你回家吃饭。”
佐鸣：“……”
沈清让继续说：“怎的这么没用？一场小仗打了两月有余。”
佐鸣气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无事对方的怒火，沈清让扫了下地图，淡然说道：“大部队退营至穿山谷，此后分二批。一批应战，一批埋伏。”
佐鸣一愣，讥笑道：“穿山谷地理位置险恶，且是通往江州的必经之路。若战败的话，江州算是落在敌军手中了。这你可知？听闻你从小便从商，且有慧根每每满赚不亏。但行军打仗却跟你这贩卖东西比不得。”
沈清让轻叩桌沿，同样笑道：“原来你心里一直认为自己会输？有你这畏头畏尾的主将难怪会拖延这么久。我这回带来了五名熟知穿山谷的猎农，尽快做决定，速战速决，这儿也忒脏。”
自己颠颠的跑过来还理直气壮的嫌这嫌那，佐鸣怒极反笑。
当晚佐鸣将自己的营帐让给了沈清让，果然看到了对方皱眉一脸嫌弃的样子。心里微微出了口气，却又看到几个侍女从软轿内取出干净的被褥，终于被气倒，捂着胸口回到了商量作战点。
看着羊皮地图，若有所思。
这天夜里星空璀璨，暗示着明天又将是个晴朗天。
佐鸣睡不着觉，拎着一壶清酿跑到芦苇边上喝酒，屁股还没坐热，就隐约听到歌声传来。歌声清冷哀怨，婉转回肠。他诧异不已，军中女子只有尾随沈清让来的，那会是谁在唱歌？
“繁星花开一簇簇，引你魂兮归来兮……”
佐鸣走近了听的真切些，刹那间浑身冰冷。这哪是唱歌？分明是哀魂！
他蹑手蹑脚的过去，只见河边背对着他坐着一位白衣姑娘，一头乌黑青丝只余一根白色发带松松绑住。他走的更近些，歌声戛然而止。
白衣姑娘回头，道：“原来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这才松了口气，坐在白衣姑娘旁边，“沈清让，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招魂？”又加了一句，“这儿招蚊虫，你一千金大小姐还是快些回你的软榻里去比较好。”
他本只是开个玩笑，没成想沈清让扬起嘴角笑了笑，颇调皮的说：“是阿，我就是在招魂，你怕不怕？”
沈清让鞋袜未穿，裙角挽在手中，白皙纤细的双足浸泡在河水中，这一对比，白的更加惊心动魄。
在佐鸣的印象中女人是不能随便让人看脚的，更别提像沈清让这样裸至膝盖了。他不悦的表情实在的太过明显，但沈清让却更加愉悦了，她起身猛地一头栽进河里，水花溅了岸边男子一身。
佐鸣没有迟疑丢掉酒瓶也下了水。
好半天才出水面。
“沈清让！”水面上除了他起身造成的水波，四周一片宁静。“沈清让！快给我出来！”
他愤怒的又潜下了水，再上水面时，只听岸边传来一声笑声。
那姑娘浑身湿透，黑发紧贴着脸颊，一张小脸白皙的毫无血色，却依旧带着盈盈笑意——不是沈清让还能是谁？
佐鸣上了岸一言不发，扛起还在笑的姑娘就往回走。
三月的河水凉的冻人，一路上肩上的姑娘一直瑟瑟发抖。她缓慢又带倔强的在他身后说着话，又好似不是说给他听。
“从前这有一个可怜的寡妇……”
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着一个故事，佐鸣也知道了个大概。
有这样一个女娃，不到一周岁便被丢在了野外，幸好附近村庄里的寡妇路过，将她抱回了家。除了那寡妇和善良的老村长，其他村民都认为她是寡妇的私生女，所以一见她就又打又骂。勉勉强强长到了六岁，老村长去世，新村长刚上任就将那寡妇浸了猪笼。
帐内生了炭火，佐鸣终于松了口气将她放在床上，路上太黑压根看不清楚她，这才看见她此刻令人想入非非的身形……
白色布料厚实虽湿却不透，但紧贴在少女肌肤，显入出来的曼妙身形足以让佐鸣红了红脸，他不自然的咳嗽一声，“后来呢？那个寡妇死了，小女孩去哪了？”
沈清让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半响，笑了笑，她原本清秀的脸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这一笑竟硬生生渗出一种艳丽的美。
说出的话却凉如冰：“这么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姑娘能去哪？当然也死了。”
这一刻佐鸣的心毫无预警的疼了一下，他鬼使神差的轻轻抱住了那正微微颤抖的少女，一只手有规律的拍着她的后背。
开口暖如盛夏，只唤了她一声，“清儿。”
大概在那时候，他终于明白这个少女是他的妻子，是他即将携伴走过一生的伴侣。而他之前那样对她，委实太过不负责任。
他想起迎亲那一天，红纱软轿内款步走出那个少女。
那一天她凤冠霞帔，金灿灿的丝穗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使他看不清他的面容。记忆中只记得那双素白的手，在嫁衣中格外醒目。他当时就很想去牵一下那只手，为什么没牵呢？
哦，因为他当时牵着另一头红线。
千里姻缘一线牵。
第二天，佐鸣决定按照沈清让说的方式来，但是军队却要分成三批。
沈清让当时正准备让侍女取自带的茶叶过来，不由诧异：“何必减少军力？”
女子本不能参与政事，但无奈这点子是她想出来的，当她提出想一同参与的时候，佐鸣一思索便答应了，当然，其中最大的因素也是想让她看看他佐鸣在军中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锤定音的人物的好伐！
佐鸣挑眉：“留一批是打算沿河进铭城，将敌军的后备军力一举歼灭。”
沈清让再次习惯性的用手指轻敲案几，“不必，沈卫会搞定。你只需正面应敌，杀他个片甲不留便好。其他都交给我。”
这话说的……忒强硬，昨夜脆弱的沈清让似乎只是一场三月梦。佐鸣黑了黑脸，碍于将领都在不好发作，寒声道：“就你那不足二十个人的侍卫？这是战场，不能儿戏！”
沈清让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不顾自家夫君的面子，但她最不擅长的便是委婉的劝解。
她皱着眉头，放低了语气柔声开口道：“当年陛下南山狩猎被掳，随行八百侍从统领无一束手无策。后来大皇子借了沈家沈卫营救陛下，三千对二五。流寇三千剿灭的一干二净，沈卫损失一名卫士，陛下毫发无损回朝……”她抬头对上上座少年儿郎的眼睛，诚恳的说：“相公，我带来的不是二十个侍卫，而是二十四个。沈卫是我沈家培育了几十年的卫士，此番我带他们前来，便是来助你。”
说完整个帐内鸦雀无声，片刻后一位将领激动的问道：“夫人口中所说的沈家，可是鄞州沈家？那沈卫，可是黑骑铁兵？！”
沈清让只淡淡的说：“哦？我倒不知外界竟传出个这么个名头，也忒没文气了些。”
佐鸣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妻子，“我倒也不知，你居然会把沈卫带过来。”
关于沈卫的事迹他早就知道，那些人从小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人必定身怀一样绝技。然后由沈家遣人教导中和，每年进行一次删选，保证留下的永远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沈清让无所谓的笑了笑：“若是因为你，沈家也可拱手相让。”
军营离京都十万八千里远，众人虽得知佐鸣娶了妻却还不知是什么人物，如今知道了，皆因她说的这一句话而动容！
鄞州沈家，富可敌国。
沈家清让，才智无双。
佐鸣深深的看着那女子，发现她毫无羞怯之意，坦然的如一汪清泉。终究败下阵来。
佐鸣掷地有声道：“行至穿山谷前十里处，大部队分两大队伍，我带一队继续前行至穿山谷，谢将军与王将军同带一队上山埋伏。这一仗！只许赢！不许输！”
那一天，那一刻，他决定相信她，只因她是他的妻。
“是！”
帐内刹那间斗志高昂。
佐鸣禁不住又去看她，才发现，那声名赫赫的姑娘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明亮的眼睛笑成了一道弯月。
后来。
后来穿山谷之战大获全胜，当他们回到铭城时，只见二十四沈卫齐齐跪在城楼上，而让他们为之下跪的，是一块沾血玉佩。
其中一名俘虏吐了一口血水笑道：“哦，你说那小姑娘？我将她砍了丢后山了。你让我们损失这么惨重，总得让你付出些代价，不是吗？天底下从没有便宜事儿！”末了那俘虏又说，“想去找尸体赶紧去找，哈哈，晚了只怕被畜生吞了！哈哈哈……呃！”
佐鸣喘着气拔出刺在那俘虏胸膛的匕首，眼前血红一片。
他缓缓捡起青石板上的带血玉佩，其材质晶莹透亮，饱满的厚度镂空雕刻着群山，正面雕刻着七，背面雕刻着沈。
而沈清让在沈府，排行小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