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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在汉营心在韩 张良想了一 ...

  •   南山山脚下,刘邦兵马进栈道前在此扎营过夜。成行的归鸟黑影横掠黄昏天际,地上有人围坐,唱起故乡的歌。哼喔咿呀,声传数里。听到的人越来越多跟着唱和起来。随着几声呜咽哭啼,夜幕缓缓降临。
      帐外有单宁、薛欧、周定手握刀剑巡视看守。从帷幕缝隙泄漏出帐内灯火通明的景况,外处悄然无声。周定把守门边,贴耳也只能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无从得知内容。
      萧何改变坐姿,将地图翻过来摆正,傻傻看出神。周昌、曹参低头各自盘算,瞟见郦食其双手横过胸前神情窘迫。夏侯婴、周勃、郦商等人藏饰不住内心激动,嘴角扬出笑容。樊哙则喜孜孜。座下众人各有姿态。刘邦双目明亮,直勾张良平静的脸庞,内心浮上快意。虽然张良长得貌不惊人,甚至过于清秀而无大丈夫雄壮的气概,但总算了解他谋取汉中的用意,更渴望从韩成手中将他占为己有。
      「子房,你只会送我们到南郑,不留下来吗?」萧何突然出声。刘邦面露惊喜,与萧何互注示意。
      「大王帐下人才济济,实在不缺张良一人。」
      「不对!」樊哙突然插嘴。「刚进咸阳时,大军乱成一团,我要他别只顾着抱女人,他把我臭骂一顿。我拉你去,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同样的意思我樊哙讲起来就没道理。多偏心!啊,说到这个,嘻嘻,以前刘邦到曹姑娘*家……」
      「喂、够了够了。你跟子房怎么比啊?」刘邦佯怒要樊哙住嘴别再揭他风流事,慌忙别过头叫帐外把风的郎中去要酒菜。他还想在张良的心里留点君子的形象。
      张良盯着刘邦急于掩饰的神态,内心十分迷惘。他知道自己始终不算跟刘邦亲近的人。环顾刘邦兄弟中,刘交与他是亲兄弟,卢绾与刘邦同日生,二家世交,感情最亲。樊哙是杀狗的,娶了刘邦妻妹,地位明显不同。夏侯婴担任沛厩司御,在驿站专替使者换马,每次经过刘邦的亭总会停下来聊至日落才走。周勃以前在沛县卖布、替人吹丧曲。周昌是泗水卒吏。曹参官拜狱掾*,萧何主吏,二人在沛县颇具影响力,萧何甚至多次利用职务之便坦护刘邦,为他开脱罪名。
      张良出身世家名门,气质也与聚财致富的豪强子弟不同,即便受王伶影响习得一些市井规矩,潜意识依旧带着贵族的礼仪习惯,在汉营中显得与众人十分疏离。刘邦除了那次喝醉骑到他身上浇酒咆哮外,不曾当面动怒,说话也是中规中矩,待他尤其客气拘紧。张良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刘邦心中是什么样的人。
      樊哙见张良心思神游,抬高粗臂突然勾上他的肩叫道:「喝酒!」同时杯子就凑上他的唇口,强要他喝。张良好不容易从樊哙手中抢回酒爵,大家却说好似的接连向他敬酒,连送菜的兄弟也留下来一起凑热闹。酒酣耳热中杯盘不时在席间递传。张良除了应酒,还得随时招架刘邦的殷勤伺候。
      众人畅饮欢闹的脸孔忽露半遮的在晃动的人影间不断变换着,空气因灼热的烛火变得异常闷热。耳边充斥着大丈夫雄厚的大嗓门。张良挤在宴中,觉得头昏。
      好吵……
      张良虚弱的向后躺下,双手扯开颈前的合襟,深吸气想讨个舒服。
      韩成已经出发了吗?张良不禁想。与他分别近一个月,韩成大概心狠不再回头。
      二十年来我们各自经历人生,心酸甘苦,感情早已不同。现在韩成以为我帮助刘邦而牺牲他,背叛他。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如果当时不要答应送刘邦进关中,不要先遇见他……
      这样我回得了韩吗?
      张良恍惚中感觉刘邦移过来,用温热的手心碰他的额头。
      「子房,别睡在这里,会着凉,我叫人送你回去。」
      刘邦见他难得衣衫不整,忍不住伸手替他整理襟带。张良睁开眼睡眼惺忪模样,迷迷糊糊说可以自己回去,却依旧躺着呆呆看刘邦在自己的胸前动作,尚未清醒过来。
      「子房……」刘邦轻唤,想扶他,却被张良挣脱开自行起身。
      当他蹒跚走回寝帐,王伶刚好在帐口煎药,张良假装未见,反被他一手拦下。王伶不客气拉开张良其中一只衣袖,见细瘦的手臂内缘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疹。王伶忍不住皱起眉头。
      「放心,衣服遮着不会被发现。」张良拉回袖子,露出充满醉意的笑容。
      「还笑得出来?我说过你身体不能喝酒。」
      「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说出去。」张良抓住王伶衣襟意图威胁他,瞬间喉咙一紧,来不及捂住嘴,哗啦将胃里的酒连同刚才吃进的东西一并吐到王伶身上。
      王伶默然没有闪躲,待他吐完后扒下他脏污的外服,顺手将一身素白的他抛到床榻。而张良因为呕掉大半的酒,身体反而舒服许多。当王伶整理好坐到榻边时,见张良侧躺着眉睫低垂,陷在纠结的思绪中,发到齿缝的脾气不知不觉隐忍回去。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跟刘邦他们喝酒?」王伶尽可能保持温柔的语气。着实不懂张良不计代价的理由。「你不至于蠢到以为只要跟着喝几杯,大家就是兄弟了吧?」「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王伶原想劝他多爱惜自己。但张良毫无反应,令他一阵恼火燃起。
      「张良!」
      王伶气得扑向他。
      张良不留情面的闪躲开,顿时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去。砰地掀起门帐。突然一阵凉风灌入。帐门旁的烛火一下忽明忽灭,残喘如游丝不久,才又燃回原先饱满的模样。
      「出去至少多穿件衣服……」王伶焦躁搔头,望着已经落下的帐门,沦落到抱怨给自己听。
      此时营里大部份的士卒已经入睡,剩下守夜的人还清醒。张良漫无目的在营内游走许久,不自觉走到刘邦帐前,惊动了门尉。从戏下到此地,行军不过三日。项羽如豺狼窥伺在后,随时可改变心意南下突袭他们。沿途刘邦不敢放心,加派人手彻夜看守。
      门尉问张良何事,张良摇头说自己只是迷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但刘邦军中三教九流,火光中张良只穿一件里衣白裳,门尉没认出他,瞇起狐疑的双眼,不相信张良已实话实说。
      张良愣怔瞪着他,踯躅抬起头,忽时满天星斗倒入眼帘,银河水光盈盈泛滥天际。张良单薄的身体不由得打起哆嗦,一声不响的落座到门尉身旁陪他守夜,无聊细数星辰。
      「入汉中,是吉是凶?」门尉文诌诌问,以为张良是占星卜卦的儒生。
      张良想了一会儿,轻声答道:「福祸相倚,我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门尉瞥然打量眼前长得弱不禁风的男子侧脸,窃笑:「不知道就不知道,还什么福祸相倚,当我没见过世面?」门尉无意拆穿他,装作煞有其事也同张良抬头,摸着胡子参详星空。久了门尉觉得无趣,突然对自己的身世侃侃而谈:「我也念过一点书,老乡在陈留,大县哩,你知道在哪里吗?」
      张良回过神,朝他眨眼轻点头。门尉微笑接下去说道:「陈留乃兵家必争之地。汉王派郦食其招降时,正是我斩下陈留令头颅。呵呵,跟你说,假使你将来也能立功,终生不愁吃穿哩。像我已经被大王封做武定君了。」
      门尉露齿像少年一样笑,顺口问张良出身,暗想跟自己比较比较。
      张良回忆年少时的生活至今,不禁神情落寞……
      「我……」张良正要倾吐。门帐意外掀起。刘邦探出头大骂门尉:「耏跖*,你大半夜跟谁说话?」登时看见张良从门尉的影后露出脸,骂到一半的嘴形愣收住,转怒为惊:
      「子房?你怎么会在这里?」刘邦错愕的挥帐走出。
      张良困惑看着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他的帐外。自己应该在韩王身边的呀?随即站起身,思忖着同时向刘邦道晚。
      「等等。」刘邦想唤住他。但一转眼张良已走到让他觉得无法挽留的距离。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时一道寒意自心底蜿蜒攀起。
      这些日子来,张良郁闷不乐的神情已经磨得他筋疲力尽。跟一个心智超乎常人所能掌握的人相处,特别让人恐惧。张良的心就像魂魄抓不着也感受不到温度,无法确定是否同在,更不知道投资的感情能否获得回报。
      可怕的是,大汉的命运正系在这个不知道怎么占有的人身上。刘邦盯着烛火思索一夜,辗转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在汉营心在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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