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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逃亡 王伶听张良 ...

  •   自埋葬韩王以后,张良时常一人坐在廊下望着林苑出神。时至中秋,晚上的风已带寒意。王伶从衣箱翻出一件刘邦赠给张良的羽绒衫,连汤药顺便带过去。
      「穿上吧。你每天在这里吹风,倒把你脑袋吹清楚了吗?」
      张良无奈接过深色不见碗底的苦药,反应的凹下唇角,道:「我不想喝。太苦了。」说完竟把药倒至地上,碗还给王伶。见辛苦煎了一天的药瞬间渗进泥土,王伶也不恼,向旁抖开雪白色的罩衫披到张良身上。张良明白王伶藉沉默表达不满,愧歉的声音说道:「死生有命。治不好的病,喝再多药也不会有用。你别费心了。」
      「这就是你想了一个月后,想通的道理?」
      张良听王伶语带讽刺,不由得燃起怒火。「那先生有何高见?」
      「我就直说。刘邦已离开汉中,与雍军交战陈仓。想问张公子今后有何盘算?」
      「陈仓?」张良无法理解刘邦出现在陈仓的道理。因为按他原先烧栈道的计划,会引更多雍军驻守散关、陈仓一带,关中人心不稳,如此分散三秦兵马,使司马欣就算得知刘邦东沿旬关逃出汉中,也来不及搬救兵。解决关外的司马卬和共敖便是容易的事。
      「听说刘邦招了一名大将军,过去在项羽帐下当过执戟郎,文武双全,萧何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伶故意在张良面前夸扬韩信,想试张良反应,结果张良听到「而且比你更得刘邦信任」后,不但没有王伶以为的醋意,反而平静的说:「如此我便安心。汉王既然选择从陈仓返回关中,表示内心已有定见。」
      「你想归隐山林了?」
      「有些得不到的东西,付出再大代价也不属于我,不如顺应天命,否则太痛苦了。」
      「但你说过圯上老人预言你会成为王者师。如果天命不可违,你以为避世就逃得了吗?」
      「若非老人授书,你我或许还隐匿下邳,王上不会因我而死。老人引我步上歧途,如今选择是回归正道罢了。」
      王伶听张良用歧途形容与圯上老人的相会,忍不住笑,说:「依我看,你遇见刘邦才是真正的误入歧途。」
      「你很讨厌汉王?」
      「难道因为你对他有好感,我就得跟着喜欢他?」
      张良见王伶动气,低笑道:「我一说太公兵法,汉王马上领悟其中的奥妙。别小看汉王好酒色,他自有从泗水亭长变成汉王的本事。」
      王伶露出不敢茍同的表情说:「我不是有意批评,但刘邦能变成汉王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可从没小看过他喜酒好色的本领。」
      张良浅笑,站起身自顾往月下走,望天空鲜黄的满月于云后时露时掩,回身对王伶说:「『读此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但不到十年,韩国第二次倾亡,且是亡在我的手中。而讽刺的是,现在的我竟也可以原谅第一次亡国了。只是等到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一切已经太晚。」
      张良缓缓解开衣带,露出背部那道入骨的伤痕。伤口愈合已久,皮肤还多长了一些而膨起来,颜色相较淡一点。「告诉我,它长成怎么模样?」张良用命令的口气。王伶轻叹气,上前以手在他的背上描摹出伤口的形状,边说道:
      「我师承齐楚医家,阅百病,救人无数。唯你──是我这辈子治不好的人。」
      王伶替他把衣服的左右襟幅拉回肩上。张良听着笑弯眼,嘴里发出强忍不住的细笑声说:「就这理由让你缠着我十多年?」
      「子房让我缠住了吗?」
      张良缓转过身,笑意不减,道:「没有。」
      「走吧。」
      在云开如泉的月色下,张良一声温柔的邀请,王伶顿时失神不懂他要去哪里。
      「你不一起进去吗?」张良疑惑指指屋子,无预警打了一个喷嚏。王伶顿时明白过来,禁不住失笑跟上他。

      担任门监的陈错自王伶定居新郑,二人因气味相投,常聚在一起喝酒练武。萧瑟的秋风藏匿西边的肃杀冷冽,拍动二人的衣袂。草木皆金。刚比试完,陈错跨坐到石桩上休息,闲情说起自己碰到的好事。
      昨夜有一行装扮不似寻常的旅人,个个腰间配戴刀剑,赶着进城,但当时城门已关,小厮多不知所措,此时坐在车里的人忽然掀窗递出一爰金*,托人带口信请他效劳。陈错说的同时,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长方形的金饼,证明自己所言不假,随手亮了亮。王伶为他喜悦,却眼尖指爰金一角问:「那上头写什么字?」
      陈错惊讶自己不曾注意,将爰金翻过来看,发现铸印很新,字迹虽小却很好辨认,但他仍审慎确认后才对王伶说:「字写的是彭城。」
      王伶冷不防一缩,警觉事有蹊跷,忽叫道:「糟了。」
      「有什么不妥吗?」
      「昨夜一行人恐怕是来杀人的。」
      「王兄何出此言?」
      「一言难尽。此酒未尽兴处,留他日与陈兄有缘再续。」说罢即抓起无诀剑,向陈错躬身拜别。
      「等等。」陈错拦住他,说:「既然王兄赶着走,肯定是急事。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照应。」
      二人无暇礼让路人,快马回抵张良居住的宅院。狭窄的前庭已停一辆辒车,陈错觉得眼熟。另有几匹单骑被栓在木栏边,无聊吃起周旁的红色果实。空气中未有异状。王伶满腹疑惑走进厅堂,见面前站立数十位待命的士卒,抬眼见堂上与张良对坐的人正是项伯,身旁还有一位与项羽年纪相仿的男子。男子衣饰色彩低调,做工却很讲究,三指幅宽的衮边以云纹作收,衣面绣满无数只白鹤,彰显出他文面武生的特殊气质。
      王伶松开无诀剑的缠绳。男子注意到他,倾身轻唤:「左令尹。」项伯顺声音转首,恰见王伶走来目露凶气,已准备随时拔剑。张良原先正说话,因项伯岔神,随着转移注意。
      「为何挟剑登堂?」张良问王伶,话里倒无指责的意思。
      「若在场的诸位愿意解剑暂交王伶保管,王伶亦收剑奉陪。」「特别是你。」王伶瞪向项伯身旁的男子。男子敏锐认出对方正是范增叮咛必须提防的江湖侠客,抱拳道:「久闻大侠威名。在下钟离昧。这就将配剑交出。」
      王伶随钟离昧的手触上剑柄同时,相应弹开无诀剑的剑簧。二人气势迎头对撞,彼此试探实力,张良见二人相见如仇,出声缓颊道:「王伶,不是钟离将军失礼。只是正如项大哥所见,张良近月深居简出,竟无小僮替各位管剑。张良无心仕楚,因此大哥还是请回吧。」
      项伯伤心失望道:「子房真不愿随我回西楚?」
      「韩王死在彭城。大哥让我面对项羽时如何自处?」
      项伯被张良的神情触动,不忍再勉强,但振作回想自己此行的目的,顿时心痛如绞,额汗密布。而转眼瞄见钟离昧解剑到一半,双手停顿犹豫,心里更加火急。项伯早知范增在王伶带走张良时,便决意为巩固项羽江山,绝不容张良活命,因此向项羽自请寻找张良下落,以防派人追杀。没想到范增暗令钟离昧跟踪,在寻人的路上才突然现身。
      「子房……」项伯尽力,依旧唤不到张良响应。张良起身断然送客。「张良与大哥缘浅,望原谅张良固执。」
      项伯不知如何是好,仓皇一计,向前搂住他,在钟离昧看不见的耳侧对张良小声说道:「子房,钟离昧要杀你。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能帮你。你快逃吧。」随后轻抚张良的背,故作难分难舍,与他再叨念几句。
      钟离昧狐疑盯着他们,猜不透项伯的意图,和手下的士兵交换眼信,拿不准何时动手。不过张良既然无意归楚,不论借口避世或做为投奔刘邦的幌子,范增总之要定他的人头。
      算好在项伯放开张良时,钟离昧「噌」一声拔剑。项伯迅速将张良推给王伶,喊道:「如我最后所言。往后珍重。」钟离昧跃身欲擒张良,却被项伯的刀剑纠缠住,气得大骂:「左令尹,你要背叛霸王吗?」
      「霸王何时命你杀害张良?倒是钟离将军仍听令霸王吗?」
      「你明知范增一片赤心辅佐霸王。」
      「我只知当年张良不顾艰险救我。将军若不收手,今日大不了与你拼命。」
      二人倏的白刃相接,发出凄厉的剑鸣。但项伯毕竟是霸王至亲,钟离昧剑法再精,亦不敢对项伯动真格,因而与他酣斗一阵仍抽不开身。堂下士兵包围王伶和张良。张良虽执剑自保,但十年间因病不断,少锻炼,于王伶护卫下勉强无伤,防卫却显得左支右绌,相较钟离昧挑选的精兵,攻势凌厉,几次得手在王伶身上划出伤口。张良揪着王伶,满脑想怎么脱逃,窥望外头。陈错原于庭内踱步等王伶带消息给他,竖耳听见屋里打斗声,左手拨剑跳进圈子参合。陈错大喊:「王兄为何不唤陈错一声?」左右一砍,二名士卒倒地。
      张良见来者是友,拉着王伶往庭院移动。
      「你为什么不拔剑?」张良回头审视王伶流血的伤势,不禁皱眉。
      「这剑不知几百年前就已经拔不开。」
      「那你方才……」张良瞪眼气结。王伶笑道:「方才是吓唬钟离昧的。」
      「这把接着。」张良把自己的剑抛给他。
      二人交换武器。钟离昧不知何时摆脱项伯追来,挥剑直取要害,招招欲置张良死地,却被王伶硬生挡下,心里愈恼,动作加快。「子房,你取马先走。」王伶叫道。有他在旁,自己难展身手。不料王伶短暂分神,立刻被钟离昧趁隙砍中肩峰,顿时血流如柱,垂剑倒退二步。钟离昧信心大增,乘势欲先制伏王伶,稍后再取张良性命。张良眼看来不及阻挡钟离昧攻击,未想后果便窜到王伶身前。
      「住手!」
      剑在划到张良脸颊的瞬间停住。一排血珠沿伤口泌出,相连往下滑至唇角。
      项伯引剑架在自己喉旁,威胁钟离昧若敢伤张良,则就地自刎,拎人头让霸王主持公道。钟离昧心詈项伯无耻逼其罩门,却也无奈悻然收剑。
      陈错帮张良扶王伶躺进辒车,然后坐到最前面替二人驾马。张良自王伶怀中摸出一包已被红血浸湿的布袋。双手染满他温热的血液,眼前闪烁过去一剑劈开敌人时鲜血喷射的情景,感受一样的颜色和黏腻感,全身忽止不住频频颤抖,慌乱下愈解不开束口上的绳结。王伶浅睁开眼,轻触张良的手,讶于他的体温竟比自己还冰凉。
      「不急。先帮我取出红色药罐。」王伶压住伤口安慰他。
      张良心情平稳下来,从袋子摸找出他所说的药罐,又费了一阵力气才拔下被仔细弥封的瓶塞,身体靠前拉开王伶的衣襟,露出那道涌血不停的伤口。
      「此药止血效果强。别倒太多。」
      张良听话微点头。小心在颠簸的车上不让药粉一下洒出太多。此时王伶因失血而身体虚弱,皮肤湿冷苍白。张良瞅着他隐忍疼痛,紧咬牙关的模样,却不愿发出一点®®,也不叫委屈,蓦地反省自己再度拖累身边人。
      「我没事。这点伤不比你的背伤险恶,你不要多想。」
      辒车驶出新郑北城门,陈错打开窗板,探头问张良要往哪里?
      张良脸颊的血迹已干,被问得一时茫然,转眼望伤重睡着的王伶,心神飘入缥缈间许久,才悠悠向陈错说了「关中」二字。
      沿途除了用碎金在经过的县城买东西,张良几乎未离王伶身旁,一双不入杂房的公子玉手随时伺候,因动作青涩笨拙,常惹王伶无奈窃笑,旅程倒有解闷。进武关以后,关中因刘邦扫夺三秦,各隘口关防混乱,为防耽搁,飞驰的马蹄不曾停歇一日。这条去年走过,几乎同月同风景的路,已不再有陪刘邦站在山岩上,远盼咸阳,指点山川的豪壮了。
      张良伸手摸王伶滚烫的身体,心房揪痛,承受不住而抚胸伏下身。
      当初假如答应与韩成一起归憩山林,放下执念,今夕也许已随他在谷涧自在逍遥,王伶也不会因我重伤。范增不会饶过我。项伯虽保护我度过一时的杀机,但恐怕钟离昧不久甩开项伯,追兵马上就来。
      已改变不了过去了。纵使悔不当初。事到如今,若不择一处寄身的归宿,难保不再有人因我而死。
      痛。终是天意?最后竟不得不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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