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28、相见

　　自金陵起行，半月奔波，白门七子此刻终于站在了江湖中恶名远播的神秘教派，天崇教的圣殿之上。
　　几程水数程山，终于能见得梦中辗转百回之人。
　　容止澜看着蛇型宝座的女子，开口道：
　　“在下白门容止澜，携同门弟子在此叩见教主。”
　　蛇型宝座上的是一个墨袍女子，教中人衣色由浅入深，自最低等的灰起，到了教主身上，渲染出的，就是极致的乌黑，万千光芒尽数夭折在她身上，黑袍之上纹绣着曼珠沙华，血一样的颜色沿着她衣襟生发，远看如一只狰狞鬼手，穿破浓墨般的黑暗，鲜血淋漓地将她攫住。
　　她头上的珠冠间，正怒放着一株以少女心血所浇灌而成的梦涧花。
　　天崇教的教主，在玫瑰与毒蛇所簇拥缠绕的宝座上，是一方神明的化身，亦是苍生信仰的寄托。她双目静阖，眉间缀一玦赤玉，头上的梦涧花在珠光间幽幽散发着清冷香气，惑人的蓝色随呼吸摇曳着。
　　她不言不语，甚至不看，就已让白门七子感受到了慑人的气势。
　　“我知道，你们是来找白隐的。”座上的女子蓦然开口，未染胭脂的樱唇淡若云雾，“他就在这里。”
　　容止澜有些惊诧，面前的女子与她想象中的教主大有出入，既不似佛母婀娜，亦没有邪魔狰狞。第一眼时她甚至愕然——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是淡漠疏离的，恍恍如浮冰。
　　然而宝座之上，广袍之下的，分明是一个幼女的身躯。
　　容止澜莫名地感受到了难言的矛盾，更为清楚的，却是一种挣扎，面前不言不语不怒不笑的人仿佛只是一个被禁锢在躯壳里的幽魂。
　　座上教主指尖轻晃，下一秒，纱帘拂动，那个身影有着她醉生梦死也难以忘怀的深刻轮廓，从纱帘背后走了出来。
　　容止澜恍恍地望着那人，依旧是那熟稔的清挺眉目，白衣素袍，长身玉立，望向她的目光让她仿佛一瞬回到了竹园外，他眼中清冷安静尽数倾向自己，仿佛自己是一张空无一物的纸。
　　白门七子终于重见师尊，首徒容止澜共身后弟子一齐礼剑下跪——然而手中无剑，向当今剑圣叩首：
　　“剑圣在上，白门七子叩见师尊！”
　　俯首间，泪水已然溅湿膝下玉石地面。
　　“止澜携师弟师妹们在此，特来恭迎剑圣回山！”
　　只有在这一刻里，也是唯一的一刻里，她放下了之前所有的猜疑与焦虑，只等剑圣的一个应允。她只要和他一起回到洛阳，在那之后，无论江湖中有多少危害白门的风言风语，都可以置之不顾了。
　　头顶恍然传来一声轻叹，白隐俯下身，将跪礼的首徒扶起来。
　　她看出他眼中意外地略有笑意，却是萧然的，干涩的歉疚。
　　“我不能走。”
　　他看了一眼身后宝座上的女子，目光中隐有纠痛
　　“我还要，为南莲做一件事。”
　　容止澜被惊至不能成言，南莲正是座上教主之名，白隐随口唤来，这一句几乎是许诺的回答个中竟有着令人不敢深思的情意。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舟再也看不下去，上前道：“我们随着师姐一路从金陵过来，听说师尊你和鸾夕师兄双双被天崇教所擒，师姐万里奔赴几番历劫至此，师尊又如何不能劳神给座下弟子一个答复？”
　　白隐蹙眉，还未来得及驳诘，座上人却蓦然朗声道：“有些话，还是我来说的好。”
　　幼女不响却十分有力度的声音，堪堪止住师徒间将要爆发的争执。
　　“锁河，布座。”
　　方才消失于殿外的少年不知何时又跑到了教主身侧，扳动了蛇座之后的机关。立时但见空无一物的白玉地面上凸起数只石座，蛇身盘缠。
　　座上女子看着呆立在殿中的白门七子，似笑非笑。
　　“今日请各位白门弟子不远万里至此，还是天崇教有个不情之请，需要各位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