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13、还恩

　　同门一宴便消磨去大半光阴，入夜时她扶雨而归，形神倦极。只在案旁独酌了几杯清酒，就熬不住倦意浓浓睡去，一夜无梦。
　　破晓未过多时她就被一阵不轻不重叩门声惊醒，她向来睡梦浅薄，即便是休息时也能听出远处脚步声是何等人。叩门声响起时却吓了她一跳，不曾想一觉酣甜，竟毫无察觉。
　　她勉强将自己收拾一番赶着开门去，门外之人却更让她一头雾水。
　　“崇炎？”
　　面前的青年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似乎格外兴奋。
　　“你，还没起床吗？”
　　答案显而易见，容止澜将他让进房中，自己进了侧间梳洗。
　　“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崇炎勉强将这句埋在面巾里的话听清楚了，笑的愉悦：
　　“你忘了吗？那一日你说要报我救命之恩，今日就是来找你要还恩的！”
　　这什么跟什么？
　　她疑惑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崇炎脸上笑意不改，似乎听得到内心的小算盘打得正火热。
　　“你想干什么？”容止澜警惕地问。
　　虽然知道他应该不至于提出一度春宵这种令她拔剑相向的还恩要求，但想到第一次毕竟是在青楼看见的这人，多少令人不安。
　　崇炎挑眉，笑里多了几分狡黠。
　　“你说要还恩，可是事事都依我？”
　　容止澜的神经平白无故绷紧：“只要不逾规矩，我都……”
　　话音未落，耳畔的呼吸骤然浓郁，容止澜惊觉那人竟是凑了上来，毫无顾忌男女授受不亲之事，字句间温热吐息撩拨耳畔，教她顿时身僵。
　　“你们中原人就是规矩多。”
　　崇炎低沉的声线诉不尽的魅惑，尾音里有着绵延笑意。那一声轻笑不偏不倚撞入她心中某处，泛出来却又是如醉酒一般轻软与凝滞。有什么聚拢了又消散，反复撩拨着她，一刻里她只想找东西堵住那张作恶多端的嘴，却不防转过身来，正对上崇炎琥珀一般的，笑意满满的眼眸。
　　晨曦从他身后泼洒，浸染了面前人的脸庞，容止澜只觉他的眼眸在晨光透射下几近透明，却又能清楚的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双眸噙满着温柔笑意，似乎尽是为了那一双纤小倒影而来。
　　她眼睁睁看着崇炎渐渐靠近，动弹不得，他惯有的松香味在顷刻馥郁翻涌，犹如酒倾。容止澜疑心自己被这香味所惑，崇炎一双削薄唇齿几乎相贴，却又在毫厘内交错而过，短短的一瞬里，她已不记得自己的唇上是否有温热的温度停留。
　　那一眼里，她连呼吸都忘记。
　　那双作恶多端的唇齿扬起惹人的弧度，笑叹道：
　　“我想你先为我打扮一番，之后的事，再说。”
　　这混账南疆人！
　　容止澜只后悔当时手边没剑，没能立地将“邪异”正法！现在只能乖乖地坐在梳妆台前，拨拉着她为数不多的胭脂与首饰——这些都还是自个儿母亲当年留下来的东西。谁能想到一个不问世事的女剑客终有涂脂抹粉的一天？！而且还是为了应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异族人的胡言乱语？！
　　她指尖颤抖地往自己素白的脸上抖一抹浅红。不停劝慰着自己要以大义为重，白门弟子切不可做忘恩负义之人……
　　她取出包袱里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却还是自己初登试剑台时所穿的梨绸月袍，即便行路匆匆，这件衣服她一直都带在身边。
　　自己当初正是穿着这件月袍，被剑圣携引着站在高台上，向整个江湖宣告自己成为他的首徒。
　　思及往事，容止澜多少黯然，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愁丝，回过神来，却见崇炎斜倚门边，眼中笑意在看见她时又温柔了几层。
　　他似是注意到了她对镜黯然神伤，又似是没有。面上笑意无改，缓缓走过来。掌心翻覆间，一串松绿石链，中间缀着一泓光，飘飘摇摇就坠在了自己颈上。
　　“这是什么？”
　　指尖抚弄着那泓潋滟光，似是红宝石，贴着肌肤生发一层凉。
　　“这是赤血鲛珠。”崇炎说着，带着满意的笑意，“是我向一个波斯商人手中买来的。”
　　“你骗人。”
　　容止澜揽镜而照，指尖摆弄着那宝石，迎光相照，像一处揭皮剜肉的新鲜伤痕。
　　“这珠子这么精致，你说是偷来的我倒更相信些。”
　　这珠子看着偏轻，戴上了却也颇具分量，坠着脖子沉甸甸的。
　　崇炎笑意更馥郁，换上一番无赖语气：“枉我一番好意被你如此轻贱。为了给你找药，我可是不辞辛苦，万里请来龙王把它的角给我，没想到它一慷慨还把自己装饰的假眼珠抠了下来送给我。我觉得衬你，就偷了青雀的眼泪来串成项链，送给你。”
　　“混帐话。”容止澜失笑，“你这话叫坊间娘子听了，倒是乐得多添你几晚春宵快活。”
　　说罢她复又对镜摆弄起那稀奇的珠子，浑然无知一旁的崇炎看她看至入神，一句“她们哪有你漂亮”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生生扼制。
　　面前的女子，梨花长袍青丝浅绾，淡妆勾勒出她蝉鬓蛾眉，像极了寨中老人所描述的下凡除魔的月神。
　　然而比起月神的超然脱俗不可方物，面前的女子又因为望向自己时所掩饰不住的羞怯与迟疑而更加动人。
　　“走吧。”他说，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激动与迫切，“都说金陵有好多可赏的地方，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