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有鹿》陈宝榛

3、chapter3 人如其名的

　　第二次见秦消时隔半年。

　　那是个暑假，很炙热的暑假，热到耳机线都要融到皮肤里。鹿汐记得是8月的一天下午，她和庄雨炀在某家小剧院等了好半天，为了一个小小的比赛。规模不大，但这个比赛关乎到庄雨炀的艺术加分。

　　按道理，鹿汐在整个高中，都准备隐藏她跳芭蕾舞的曾经，安安稳稳低低调调的过完。庄雨炀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她看过鹿汐小时候的录像，赞叹她实力非凡啊。

　　鹿汐苦兮兮的笑着说，对啊，可惜身高耽误了她的才华。

　　庄雨炀如果按照平时成绩，基本连本三都上不了，唯有靠发挥特长。这次的比赛其实就是区里的，比她参加的任何个比赛都要小。可是没办法，主办方是她心心念念的本市艺术大学。

　　在她再三恳求下，鹿汐勉强答应了。她身上的芭蕾舞蹈服，是和认识的学姐借的，胸口多出好大一块，该长肉的地方不长。所以鹿汐有点不自在，披着长袖衬衫，站在38度的大太阳下，热到不停出汗。

　　跟着他们来的还有庄雨炀几个认识的朋友，约好了结束后一起逛街。鹿汐和她们不熟，在一边做着准备。

　　有一个女生没见过她，有些质疑的小声嘀咕了一句，“你那个朋友真的很久没跳了吗，她刚才两下子，柔软的跟棉花糖一样。你小心些，别被抢了风头。”

　　鹿汐听见了，很不以为意，她实话实说没一点点隐瞒。

　　庄雨炀笑了笑说，哪有这么狗血的事情啊，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实力么？

　　轮到她们两上台了，鹿汐理了理喷满发胶的头发，默默念了念舞步。她脱下衬衫，纽扣解到一半，看见了藏在帘幕后方的秦消。

　　衣衫半解的鹿汐，吓了一大跳，差点甩了舞鞋。

　　秦消是作为助威团来的，观众席让评委坐了，他走了后门，摸到了舞台上方。在庄雨炀上台的前一分钟，隐匿到了一边的帘幕后面，半遮半掩的活像一只背后灵。

　　庄雨炀每天见到他，很习惯的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鹿汐可没这么淡定，她半脱半穿的状态实在有点尴尬，后背露出一大片，舞蹈服的布料少，好几年没穿了，实在不自在。

　　秦消其实没怎么看她，对鹿汐的映像淡如水，他为了小外甥女来的，不知道还有个搭档。

　　他瞧见旁边的女孩，略微不自在的抚了抚胳膊，乌黑的头发盘的高高的，缠着一条粉色的缎带，秦消只觉得，她虽不高，但脖子的线条很漂亮。

　　在意了一两秒，秦消显示了下存在感就匿了，估计去后台等她们。

　　鹿汐松了一口气，小舅舅真如他的名字，来无影去无踪，消失的飞快。

　　她把衬衣脱了扔到一边，跟着庄雨炀悠悠扬扬的上了台。她还是矮她半个头，无所谓，反正突出的是好友。评委有三个，话不多，随意问了两句，要她们开始表演。

　　音乐一响，鹿汐瞬间忘记了一切，她对舞蹈记忆力极佳，仿佛回到年少时在少年宫的每个旋转的下午。

　　暖色的黄昏，少女的剪影，舞动在窗棱之上。
　　有谁说过，鹿汐认真的深情特别迷人，与平时的很不一样,巨大的反差感深入人心。打从她起了姿势，旁人就看出，这个个子小小的丫头，底子不一般。

　　鹿汐的世界暂时过滤掉了一切，她顺顺利利的跳完了自己的一段。庄雨炀的加了些名族舞在里面，鹿汐结束了，她还在做最后一个连续旋转。

　　宛如一片花瓣落下，跌在湖水之上，漾开波纹。鹿汐觉得，她收尾的动作美极了。

　　庄雨炀显然也很满意，她退下台后，和鹿汐拥作一团。

　　鹿汐抓紧套上衬衫，好像皮肤在空气上会腐蚀一样，她是担忧那个小舅舅，不知从何地冒出来。结果过段时间才知道，众人从剧场出来，庄雨炀去洗手间换上便服，出来的有点晚。鹿汐在外面等她，想着道别一下，下次见面就是二十天后的开学日了。

　　外面依然炙热，剧场有空调吹拂，一对比，简直不能忍。鹿汐抱怨着好热好热，把丸子头拆了重新绑，碎发全部捞起来，包括两簇胎毛。整张脸没有一点修饰，光溜溜的。

　　瓜子脸圆脸国字脸一看便知。

　　秦消从车里往外看了眼，嗯，鹅蛋脸。

　　鹿汐第二次受到惊吓，诚惶诚恐的捂住心脏，小舅舅你走路带点声音好么，她的心让你吓得又扑通扑通跳了。

　　秦消摇下车窗，我开车停你后面两分钟了，小姑娘忙着梳妆打扮没发现我，怪我咯？

　　害怕是一回事，面上当然不能显出来。鹿汐面对大不了几岁的长辈，客客气气的道了一声你好。

　　秦消手握方向盘问道，要我送你回去么。

　　鹿汐赶紧摆手，不顺路不顺路。秦消哦了哦，车里汽油没多到非要烧一烧，于是两人都不在说什么了，隔着硬邦邦的车身，各自等着同一个人出来。

　　庄雨炀出来了，和她的两个好友。鹿汐上前准备告别，本来她可以走了，之前质疑她的那位，打量了她两眼，叫住了她。

　　“你是叫鹿汐吧，我们班也有个英文名叫lucy的和你一模一样呢。”女生说的话没着没落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碍于是好友的好友，鹿汐耐着性子听她说。女生扯了些没用的，转到了正题上：“我们舞蹈队啊，在下学期就一直很缺人，作为队长的庄雨炀特别着急，为这事儿啊瘦了好几斤呢。哎，你不是她好朋友么，今天看你舞蹈底子不错啊，那时候你怎么都不帮雨炀一下啊？”

　　果然没安好心。有的人正直花季雨季的年龄，什么不缺，偏偏缺心眼，就爱吹毛求疵找刺激，显然，这位是此类型的。

　　鹿汐都懒得和她辩解，她摆摆手：“你也看到了呀，我是跳芭蕾的，和你们不搭界啊。”

　　女生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转了圈，视线停在她的脚边：“舞蹈都是变通的，大差不差，我们各种类型也跳啊，你这身型名族舞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吧。”

　　“名族舞我还真没学过……”

　　“我们舞蹈队的很多才进来的学妹也没学过啊，都只会一两种，她们都是后来跟上的，连hipop都会跳一两段呢。”女生故作惊讶的望着鹿汐。

　　谁都听出来她话里找茬的部分，鹿汐不傻，脸有些不高兴了。

　　庄雨炀和女生关系也不好，碍于是一个舞蹈队的，同报了一个学校，才结伴过来的。这时候，她上来插嘴道：“鹿汐当时文理分班比较忙，再说她也没这个义务一定要入舞蹈队啊。”

　　女生吹毛求疵到了极致，她的人生可能非常无聊。她咿咿呀呀叫开来，一副队长我可是为你好的神态：“雨炀啊不是我小心眼，我今天看到她跳舞跳得那么好，就觉得她不是你真朋友，万一过几天成绩下来了，她反而录取了，到时候哭的可是你。”

　　女生眼神转向盯着鹿汐看，咄咄逼人的问道：“你的志愿还没报吧。”

　　鹿汐恨不得把包扔到她脸上，“我不准备走艺术对口，我参加高考的。”小个子要压抑怒火是很费力气的，鹿汐的挺了挺肩膀。

　　“那可说不定哦，计划不如变化，我们学校师资水平就这样，考本一的都少，谁有个特长什么的还不得好好利用啊。雨炀啊，你真的要小心些，过几天放榜了别吃了个闷亏。”女生提醒道她。

　　庄雨炀对舞蹈方面十分在意，刚才在洗手间停了很长时间，她对着镜子反复回忆跳舞的片段，觉得有个部分少转了几圈，越想越烦躁。平常的她根本不会猜忌鹿汐的，女生反复渲染了下，当下，庄雨炀竟有些讪讪的。。

　　她没有立即搭话，这个明显的停顿，让鹿汐如遭重击。

　　好心没好报，好心当成驴肝肺。

　　鹿汐后背一阵冰凉，刺了一把把不信任的利刃，扎着每根毛孔。

　　秦消坐在车子里，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开始觉得是女孩间无聊的挑拨，暗道真真好笑幼稚。他本不愿搭一句话，女生说个没完，竟然煽风点火起来，是要成校园琼瑶剧了。

　　在成人眼里，分分钟看不下去。两个字形容，无聊。

　　秦消等的听的烦躁，用力按了按喇叭。

　　女生们吓了一跳，鹿汐是吓了今天的第三跳。不过，顺利切断了对话，逃生了。

　　秦消撇过脸来，冷冷的看着一个个未成年，他没好气的开口：“庄雨炀你不是要逛街么，天快黑了。”

　　庄雨炀挺怕小舅舅不耐烦的，哦了哦，结束谈话，嚷嚷着朋友们上车。她调头问鹿汐去不去，语气里有丝丝犹豫。

　　鹿汐知道她这会去，纯属自讨没趣，拒绝了。心里恨不得立刻调头，乘公交回家。

　　庄雨炀的两个朋友坐到后座上，她们穿着短裙，手护着腿部，挤到角落里，偷偷盯着她传说中的小舅舅看。暗道，果然年轻啊，个子高高的，和庄雨炀有点像。据说才毕业没多久，画得一手好画。

　　她们接触的多是乳臭未干的男孩子，觉得这种，散发着男人气息的社会青年，十分有吸引力。有个女生稍稍离了座位，欲靠的近些看一看。秦消坐在前面，露个黑黑的背影，没和她们说一句话。他从后视镜了瞥见，两双滴溜溜朝他那转的眼睛，女生裙子窸窸窣窣的，别磨坏了他的真皮座椅。

　　他动了动肩膀，要转过身子。后面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坐好。砰一声撞上了车顶，痛的又不敢叫出声，哈赤哈赤倒吸着凉气。

　　下一秒他又恢复岿然不动，好像什么动作都没做。

　　秦消恶作剧完了，瞧庄雨炀磨磨蹭蹭的还不上来，她的好友快走到车站那了，大波大波的行人，和她走着相反的方向，只有她一个人逆行着。是因为个子小，所以看起来有些孤单么。
　　秦消没由来地，突然又叫了声外甥女的名字，声音略大，庄雨炀不明所以的停下了开车门的动作。

　　“她是你好朋友吧。”他问道。

　　庄雨炀顿了顿，点点头露出疑惑的表情，问这个干吗。

　　“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听到了，是你的好朋友，你就应该相信她吧。”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在开口，专心盯着挡风玻璃看。

　　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交汇着，蝉鸣聒噪，明明很吵，明明很乱。鹿汐在夏日凉风中，顿住了脚步。她听到了，沉稳的男声，达到她的耳廓。

　　她拽紧了背包肩带，转过头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挡风玻璃下面，隐隐一双沉静的眼，依然没有看她。

　　她的心，浮浮沉沉的，找不到了方向。

　　庄雨炀朝她跑来，脚步很快，急急地停下来，握住她的手。鹿汐瞧见她飞扬的发丝，着急着慌的眼，她的手骨要被捏碎。

　　庄雨炀还嫌握住的力气不够大，一脸抱歉的说，鹿汐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我是对这比赛太上心了。

　　鹿汐看了看她，苦着脸假装甩开她的手：“哎哟你捏的我疼死了，你是不是变胖了力气这么大。”

　　她三两下甩开之前的尴尬，避而不谈。

　　庄雨炀惊恐的摸了摸自己的腰和脸，好像是多了点肉，她叫了一声，我不要去逛街吃饭了！

　　这是第三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