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有鹿》陈宝榛

2、chapter2

　　你有没有仔细数过，自己一生会遇见多少人。路人甲乙丙丁，小学初中大学的同学，进入社会的同事，以及各种一面之缘的人，这数量，比头发丝少不到哪去吧。

　　高二的鹿汐，虽仅仅过了小半个人生，已经记不得大多数人的脸了，更别说，只有开学一面之缘的秦消。

　　很奇怪，她和庄雨炀是好朋友，从新生军训厮混至今，按道理有许多机会见着秦消，偏偏连他的半根毛发都没见过。于是鹿汐对秦消的映像，越来越淡。以至于在办公室里遇见，以庄雨炀小舅舅身份来的秦消，她顿了好几秒，才想起了他。

　　喔，开学时的雷锋大人啊。

　　不过，雷锋今天的反差萌也忒大了吧，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呢。

　　说起秦消来的原因，有些小小的难以启齿。庄雨炀同学在高一时，顺利加入了校舞蹈队，在每个校庆或啥啥啥比赛时，可谓异常拉风。她带着学校最最漂亮的一群男生女生，跳着火辣的舞蹈，想不显眼都难，能没有爱慕者吗？

　　那时候的少男少女，还没有微信一说，各个拿着诺鸡鸡，发短信表白是最平常的事情。庄雨炀被轰炸的烦了，干脆换上了只能打电话的小灵通，眼不见心不烦。毕竟，敢打电话过来表白的人还是少。

　　于是爱慕者中藏着的，一两个隐形的富豪，直接在某个下课间，塞给了她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刚巧被富豪的母亲——庄雨炀的班主任发现。

　　富豪算光明正大，揽下了全责，说不干庄雨炀的事儿。

　　班主任证据不足，事件人物之一还是自己的亲儿子，稍微说了两句算了。但从此盯上了庄雨炀，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这个现象，也存在不同年龄的同性身上。

　　庄雨炀功课一般，在班主任眼里，就是长得好点会跳两个舞罢了。况且那个舞叫什么啊，扭啊扭的，跟天津麻花是的，实在上不了大台面，保守的班主任接受无能，到底凭啥勾到了她的宝贝儿子。

　　庄雨炀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变成了肉中刺眼中钉。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儿，面对班主任的挑刺，次次回击过去，刺激的四十五岁的中年妇女，提前来更年期。

　　班主任恨得牙痒痒，就是抓不到她的漏洞。她唯一的漏洞，只有身为好友的鹿汐知道。

　　庄雨炀前段时间受一个学姐之托，去市里的美学院当了次人体模特。映像中的人体模特，大都是光身子的，学姐保证了一万次很很很保守的那种，庄雨炀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拉着鹿汐一起去了。

　　到了那，庄雨炀放心了，只不过是穿一件高开叉的旗袍，露出点大腿而已。庄雨炀有钱拿，站两小时，对于天天练家子的她来说，小菜一碟。

　　结束之后，学姐答应会把学生中画得最好的那张送给她

　　庄雨炀想着住宿，往家里寄怕收不到，留了学校的地址。

　　她美美的素描，正好被收学生信件的班主任拦截下。那张画庄雨炀没看，不知道上面的她做了别的修改，衣服的长度改短了些。这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简直太色情太暴露。

　　班上还在上早间自习，班主任趾高气扬的走到庄雨炀座位上，啪的合上了她的书本，说了句：庄雨炀，跟我去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鹿汐作为知情人士，叫到了办公室。庄雨炀坚持清白，没有哭。
　　一个小时后，秦消赶了过来。庄雨炀看见了小舅舅，哭了。

　　帮她解释了好半天，得不到正解的鹿汐，站在一边瞧见庄雨炀的小舅舅，夹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好似从工作的地方抽空赶来的，风尘仆仆，好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怒气。

　　看上去应该比较明事理吧。

　　班主任见家长来了，热热切切的问了下他和庄雨炀的关系，拉下椅子请他坐下。

　　秦消说了一句我是她舅舅，没睬班主任，走到朴索朴索掉眼泪的外甥女那。

　　“我来了你还哭什么？”他低头问道。

　　一直坚毅了蛮长时间的丫头，任由班主任编排都没红了脸，现下像洪水开了闸，停不下来了。“我……我委屈……”庄雨炀哭的更厉害了，好像看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也不管多少人在，一个劲的抽抽。

　　秦消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接到电话就赶了过来，生怕大姐知道发火，文件还没交给客户。
　　外甥女比她小不了几岁，比较沟通的来，很多事情都和他说，没见她哭过几次，这回是什么情况。

　　秦消追问了几句，庄雨炀反复说着委屈冤枉，正儿八经的事情经过，半天没说清楚。

　　能怪她么，怎么说的出口人体模特的事儿，小舅舅再亲也是男的呀。

　　秦消觉得，他该掏出一块手绢给她应应景么。那么娘的东西，他没有啊。

　　到是班主任先急了，她巴不得早点看到庄雨炀被教训的模样，面上笑嘻嘻的过来插话：“是这样的，庄雨炀同学呢她……”

　　秦消瞥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我想听我外甥女自己说。”

　　班主任一愣，万万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应，还准备客气两声的，莫名其妙吃了憋。于是她也不婉转了，直接说出叫家长的原因，不料第二次开口又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是隔壁班的鹿汐。

　　“庄雨炀的……小舅舅，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特意赶过来的，庄雨炀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麻烦你过来下。”

　　秦消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温温婉婉站在那的鹿汐。她个子小小的，比庄雨炀小半个头，神色平静，声音不大倒意外的有力。

　　哦，特别突出的是，她的眉毛好浓，墨汁一样。虽然有点冒昧，秦消还是稍微多瞧了两眼。

　　鹿汐也注意到他看商品一样的眼神。黑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

　　好像是，雨炀的好朋友吧。

　　秦消稍稍忆起了她，他走过去，点点头，算是和鹿汐打了声招呼。看她样子，要讲的事情比较私密，所以秦消靠的比较近。

　　鹿汐清楚的看见他耳朵那，夹了一根黑色的发卡，离得远到发现不了。带这干嘛？是啥特别的嗜好么？

　　鹿汐打消到奇怪的想法，小声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顺带简单的提了下，班主任和庄雨炀爱恨情仇的来源。

　　小舅舅皱皱眉，你确定？

　　鹿汐看了他一眼，认真的一眼。意思是，小舅舅，庄雨炀的清白交给你了。

　　秦消知晓了缘由，眸子转了转，一副这么点小事至于么的神情。他的性格根本不想搭理找茬的老妇女，但好歹是以半个家长的身份来的，大事化小的好。

　　于是他总算是正视到班主任的存在了，他错过拉开好久无人落座的椅子，客气的问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几乎恨得要把鹿汐扔出去的班主任顺了顺气，平平稳稳地回答道：“叫我张老师就好了，事情的经过我还是和你说一遍吧，他们是好朋友，难免有点偏袒对方，其实呢……”

　　“张老师。”秦消先叫了她一声打断她，可怜的张老师开篇就没正常说完一句话，可没法，依旧要端着为人师表的样子听秦消说。

　　他抬起头，面露难色：“我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情，其实呢，我外甥女她去做模特是有原因的。她自小长得就比较漂亮，嗯，大概是我们老秦家最漂亮的，所以呢从小就比较受人喜欢。她的条件呢，完全可以往艺术那方面发展，我姐姐心疼女儿，不想她太辛苦有啥大作为，就让她入了普通的学校当普通人，但私下里，我们还是很鼓励她去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的。”
　　“所以您知道的，做模特这件事情呢，我们是允许的。庄雨炀比较低调，按道理是不会大肆宣扬。那我不太清楚，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秦消缓慢的说了一大段话，包庇了自家人，也巧妙的揽下了错误，最后还踢了一个大皮球给对方。

　　班主任的脸是越来越难看，几乎要灰了。

　　秦消看在眼里，兀自说完了他的话，他表情很正义的等着班主任给他一个解答。

　　谁没经历过父母翻笔记本，老师私拆信件的事情，小舅舅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

　　听到秦消的反问，庄雨炀止住了哭，对呀，她怎么没想到这点，哭懵了。

　　庄雨炀也眼神霍霍的盯着班主任看。

　　张老师两面夹击，可谓四面楚歌，太着急降罪，忘了圆个说法了。她尴尬的收了收课本，脸上保持着镇定，“这个……老师有权关心学生的近况……这封信是我从别的学生手上拿到的，信件比较厚，我以为是家长寄来的生活费怕丢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有看过里面信件的内容么，你看看……相信你看过了也会觉得不妥的……”

　　“老师您都觉得不妥，那我就更不能看了。况且办公室里这么多男老师，万一让别人看到了……这封信还是先处理掉比较好吧。”秦消妥帖的补充道。

　　要撕毁祸源，庄雨炀开心的不得了，连忙点头答应。

　　张老师哪里会从，证据没了如何刮风下雨。她率先把原本放在桌子上的信件，塞到了抽屉里，找出钥匙上锁：“我们做老师的，怎么会这么粗心，我也是为了教育教育庄雨炀同学，才会把它拿出来的，平时都放在抽屉里锁好的，咦……。”张老师说着话没注意手上，这钥匙怎样都对不上眼，她着急地低头查看。

　　旁边隔壁班的数学老师走过来吗，推了推她：“这个好像是我的桌子吧。”

　　办公室清一色的茶色桌椅，统一标配，看起来一模一样。张老师忙着降罪，忘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近入了别人的领地，当然锁不上。

　　张老师真尴尬了，脸红成一团，她呵呵直笑抱歉的退了退身子，眼里能喷出火来。

　　秦消哪能放过此破绽，他上前一步抢过信件，笑眯眯的说：“张老师您看，您在这办公室出入了这么长时间，都能搞错位置，万一哪一天您又把这信塞到别人抽屉里……那我们家雨炀的事……所以啊，还是销毁的比较好……”他速度很快，撕成两半后，随即塞到了文件夹里，夹到腋下。

　　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头对庄雨炀说：“雨点儿，赶紧给老师道歉，以后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信都没了，庄雨炀还郁闷个什么呀。她高高兴兴的跑到呆掉的张老师面前，鞠了一个躬，声音大的不得了：“老师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 ，提高我们班的学习成绩。老师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张老师嘴巴僵着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发生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庄雨炀恭恭敬敬的道完歉，摆出孺子可教的模样。

　　窗外的大好天光，有些刺眼。

　　鹿汐眨眨眼，暗道不得了，大人的手段就是犀利啊。她作为局外人，站了一节课，说干了嘴，也没得到啥有利的进展。庄雨炀的小舅舅，进来有十分钟么，啧啧啧。

　　3班的班主任，也就是刚才被抢走了桌子的那位，瞧了瞧白白耽误了好长时间，自己班的学生，开口说道：“张老师，既然事情解决的话，能让我的学生先走么，下一节是语文课。”

　　已成定局，张老师有气难发，她苍老的容颜愈加苍老，随便摆了摆手让鹿汐回去，连客气的招呼都没有。

　　鹿汐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了，临别前瞧了眼好友。庄雨炀还在受教育着，但脸上的表情从容了许多，暗暗地向她比了个耶。

　　她又望了望秦消，他在一边，接起了工作上的电话，夹着手机说着什么。看见鹿汐，微微一笑，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眼前浮现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树下认真盯着喜鹊看的二十三岁男人，绿油油的树，好好心的他。

　　居然忘了，是因为那时他带了眼镜，现在没带么。

　　鹿汐莫名心里一紧，没再看他，躲什么是的匆匆回到班上上课了。对于她的离开，班上的同学好奇的过来问她怎么了，鹿汐二缄其口，一律摇头回答，旁人愣是没问到什么。

　　她盯着课本发了好一会呆，发呆的内容，她自个儿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