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红藕

17、落马 何时开始,

　　绣球乾贝，佛手金卷，龙井竹荪，红豆膳粥，再加合意饼，便是一顿早膳。
　　康熙向来吃得素淡，加之有时胃口不好，吃得就更少了，所以最近我将十品菜单改成五品。这可不是我随意修改，那也是我知道他是同意的。他最憎恶铺张豪华，加之最近忙着跟噶尔丹开战，能省则省，不能浪费。
　　我站在一旁，看康熙吃得颇津津有味，心里觉得好生得意。御膳房每天将列出的菜单交于内务府省查前，总是先会来塞给我看，相信我搭配的餐单康熙还算满意，他们才来麻烦我。不过伺候好皇帝也是我的职责，若不是为此，我也懒得帮忙。
　　“皇上，”我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将一旁泡好的信阳毛尖茶斟上，呈递与他，轻轻道，“今日膳菜皇上可还满意？”
　　“不错。”他简单回道。
　　“那皇上晚膳可还想吃点什么？奴婢等等命人准备。”我盈盈道。
　　“随意既可。”又是简单一句。
　　“那奉点准备杏仁佛手，如何？”我又问。
　　他抬眼睨视了我几眼，憺然道：“不必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说。”
　　我心一颤，又让他看出来了，本还想做些言语铺垫，倒是免了。默虑片刻，我略略嗔道：“皇上越发了解奴婢了，奴婢这点花花肠子可一点瞒不过皇上。”
　　“根本无须隐瞒，因为你必定瞒不过朕。”我听这话只觉有点厝疑，乍一望他，可又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上说得是。”我回道。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可真不是滋味。总以为他是信得过我一些了，平常对我才没什么防备，原来是因为我的心思他都能看透，有什么小动作必然骗不过他，所以才放心我的所作所为。我上前再斟满茶，淡定地道：“奴婢听皇上说，出征期间将朝政全权交与太子。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妥？”
　　他一时缄声，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才沉道：“你，又问到朕的心坎上了。”说完，抬头不客气地瞥了我一眼，转而一笑，又道：“朕看你是越发放肆了，如何，胆敢小瞧起朕的儿子来？”
　　“奴婢不敢。”我连忙低头认错，婉转道：“奴婢不敢怀疑太子，只是有些担心。太子骄纵之事奴婢也听闻不少，再加上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如将社稷此时全交与他，是不是……”
　　“太过轻率？可是？”他接过我的话，却只是一笑，又道：“朕料到你会有此一问。”
　　“皇上是慧眼如炬。”我附和一声，“那么，皇上的意思是……”
　　“你也会说太子年轻尚不足经验，”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若朕再不给予机会磨练他，他又怎能成才？今后朕百年归去如何让他担当社稷？”
　　“皇上……”我轻唤，又见到他的恻怅之容。
　　“你不必忌讳。”他看看我，又恢复以往的神情，道：“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已亲政三年，除螯拜夺政权，明白是时势造就人成长，而不是书中道理可以给予。胤礽自幼失母，朕一直对其过分溺爱，现在想想，却是害他。所以，朕必须让他学会独立自主，将来，才能做到立于人前，担当社稷。”
　　这一番叹慰确实说得在理。他虽是一代明君，总不能一世管制天下，总有走的时候，最后，这个天下还不是需要有人来继承，而胤礽总不会受到他的永远庇护，将来还得靠自身管理国家，是时候该锻炼了。话虽如此，可我心里总隐隐不安，不知道为何，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算了，话已至此，我又能怎样。再多说，就是自讨没趣了。

　　“驾……驾驾……”耳边传来哒哒马蹄声以及叫喊。“小心些，哟，我的小主子，您悠着些……”
　　饷午下了朝，我随康熙一同来到马场。刚路过马廊，就看见偌大的马场之中，只有一个削小身影不断挥扬手中的马绳，骑着马儿练习射骑。看那身影，应是个公主，我只觉似是见过几面，却不记得是哪位公主了。只见康熙微微动容，甩了甩手臂便径直走去。我示意身后的侍卫停止前行，自己再跟上前去。
　　“奴才……叩见皇上！”那个小太监刚还在忙着跟着那孩子乱跑，这会儿看见康熙过来便赶紧上前请安。
　　康熙不予理会，只慢慢饶过其身边，淡淡瞥了一眼。我一个机灵，便马上上前轻声道：“去看着你家主子，小心她摔下。”
　　“是……是……”那奴才先是不解，一听我的话，便赶紧回去追那马儿跑。可惜他的腿哪比得上马的四条腿快，想护着那孩子又追不上。只见马背上的人狠狠抽了一下马尾，疾驰中反身拉起手中的弓箭，对前瞄准，手中一松弦——“嚓”的一声，好，又一箭正中红心。
　　我望向那孩子射的箭靶上，几乎是箭箭命中红心，看不出才多大年纪，箭法已然很不错。那孩子约莫上看见我们的身影，便转了个弯，伸手勒住僵绳将马停下，一个翻身下地，便走上前来。虽为女儿身，但身姿英气勃然，绝不输男子。
　　“皇阿玛，您怎么来了？”那孩子俯首一揖，问道。
　　“几时不见，朕的六公主已经长高多许，这骑射的本事已经叫朕刮目相看了。”康熙略扬起嘴角。
　　“回皇阿玛，恪靖日夜操练，只想能跟皇阿玛上战场杀敌。”那孩子振振道，那神态绝非普通的女儿家可比。恪靖？她的名字叫恪靖？还是记不起是谁，似乎不太熟悉。
　　“好，不愧是朕的公主。咱们满人的女儿，也能骑马射箭，绝不输汉家男子。”康熙拍拍她的肩膀满意道。
　　“对了，穆姑娘可会骑射？”说得好好的，康熙突然转过身，瞪眄起我，噱道。
　　啊？说笑的吧，别说骑马，我连真正的马还是今儿头一次见到，更别谈骑射了。我讪讪然摇了摇头，道：“奴婢可没公主这么厉害。”
　　“那就光骑马吧。”康熙朝旁招招手，那个太监又牵出一匹骏马。
　　是不是我刚才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没有公主那么厉害，这么小就会骑马!完了，他理解成什么了？早知道刚刚就老实说“不会”就是了，这下误会大了。看到那马儿渐渐走到我身旁了，我才反应过来，已经不好意思再解释了，现在是骑虎难下。可是还得骑马。
　　“怎么了？”康熙见我发了会儿呆，不禁问道。
　　“没……没什么……”我心虚回道，可不能让他在外人前揭我的短。再看看那貌似挺和善的马儿，心想现在只能硬下头皮博一博了，不然面子挂不住。我堂堂穆姑娘，怎么会怕骑马？
　　想归想，做着还是胆战心惊。我装着样子踏上马蹬，抓着马鞍用力一踩，一个跨步坐了上去。那马感觉到我的动静，也只是微微叫了几声。还好，看来这也不是如想象中那么难。
　　“身手不错。”是恪靖赞了一句。我再看看康熙，他脸上却没任何表情。也对，我这只是上马动作漂亮，与骑马技术无关，在得意什么？
　　接下来，我一手执起缰绳，另一手挥着马鞭，似模似样地朝马尾一屁股打下去。
　　“嗷——”突然一声长长的马嘶，吓了我一跳。手中的缰绳突然像脱了线，这匹马疯狂仰首原地奔蹋，手中根本就抓不住。完了，它是不是疯了？我在它背上被它震得也东摇西倒，眼看快坐不住要摔下去了，我心里真是悔青了肠子，没本事趁什么能嘛……
　　“啊——”手一松开，我被它弹下来了。“唔！”落入一个怀抱。一股龙涎香气扑面，我一睁眼，正是纳闷，谁知眼前看到的竟是康熙那张深沉的脸。
　　“皇……皇上……”还心有余悸，我打噤道。面对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的面孔，我努力想让内心平静，结果却是徒然。
　　“你不会骑马？”他眯起眼瞪着我，突然一松手，便放了我落地。
　　我赶紧退后几步，两手胡乱拍了拍衣服，微微红着脸回道：“奴婢刚才说过，皇上没懂奴婢的意思。”
　　他约是恍然明白过来，没再继续问我。我也没再作声。
　　“皇阿玛，不如咱们来赛马？”恪靖提议恰是时候，我还在为着莫名其妙的沉默别扭，这话正好转移了康熙的注意。
　　“如何比法？”听口气，他似乎有点兴趣。
　　“饶场三圈，发箭十支。跑的最快，命中最高。如何？”恪靖道。
　　“好。”说罢，这两人便各自挑马上阵。
　　我这才敢抬起头,望向那抹熟悉的身影。我不知道我刚才一直在躲闪什么，兴许是心中作怪，明明只是场意外，我居然会这样介意。这样狂跳的心，是因为刚才的惊吓呢，还是因为……答案好象就在嘴边，可是，我不愿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