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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情可待成追忆 此情可待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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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皇长孙出世,萧良娣血崩身亡,追封太子妃。同日爆发袭康事变,太子党与三皇子党在天邺圣京的边城袭康最后一搏。太子党下洛家军大获全胜,三皇子方适当场自尽于袭康城门之上。至此,天邺皇城终于变了天。
面色苍白的年轻太傅抱着幼小的皇长孙身着缟素,跪在空无一人的灵堂之上,拜祭着这个被世人遗忘了的太子妃。皇上病重,太子亲政,少年丞相秘寻于朝堂之上一手遮天。外有洛铧、裴铮二兄弟,内有秘寻,萧尘雨二智囊,朝中大臣纷纷临阵倒戈,誓为太子马首是瞻。萧尘雨叹了口气,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子殿下,只是在等那个苟延残喘的皇帝亲手写下退位诏书,给予他最沉重的羞辱罢了。真不知道多大的恨意才能令那个渴望权势的男子忍耐这么久的等待。
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锦绣素裙的清丽女子。她静静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太傅大人,殷红的唇角带着一抹笑意,绣鞋轻点,长长的裙摆及地二尺有余,淡雅又不失华丽。女子美目盼兮,凤眸微挑,面容竟是与太子殿下相似至极。
萧尘雨回首一见来人,即刻抱着皇长孙跪了下去:“下官见过常静公主,公主千岁。”
方婠微微笑了笑,红唇微启:“太傅大人免礼。本宫不过顺便来拜祭太子妃嫂嫂,再来看看……”带笑的眉眼扫过萧尘雨清俊的面容,直到他皱着眉微微低了头才向下滑动,落到了他怀中的婴儿身上,“看看本宫的小皇侄,本宫一天不见他就想得紧,怎么样?珩儿还乖吗?”
萧尘雨礼貌地将怀中的小皇孙递与身侧的宫女,再交与方婠怀中,这才施施然答道:“回公主的话,小殿下天资聪颖,乖巧懂事,怎会不乖。”
“是吗?”方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复又兀自逗弄着年幼的皇孙,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方婠才似不经意般开口:“父皇已经下诏让位给皇兄了。”
萧尘雨一震,居然这么快:“这……真是恭喜殿下了。”
“恭喜?”方婠垂着眸子,语气淡然,“何来的喜呢?天下民心皆为千秋公子所有,倘若有朝一日他扬袖起义,我等皆不过是瓮中之鳖,怎会有丝毫的抵挡之力。一代君王,身居高位又如何,权势滔天又如何,不为百姓所爱戴,再多的荣耀也是半生浮华罢了。”
萧尘雨望着宫门之外,静静地听着女子的话语。这个中道理,他又何尝不知?最大的敌人不是境外邻国或是境内藩王,而是天下民心。民心所向,即是君之所在,那位神秘的天下第一千秋公子,又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也罢,路还是要走的,”方婠将方珩抱还给了宫女,随即又送到了萧尘雨的怀中,“皇兄今晚会在盘龙殿设宴,萧太傅莫要误了时辰。”说罢,凤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款款离去。
萧尘雨望着女子渐渐消失的身影,抱着怀中的婴儿,心底不禁生出了些许不安。
正午时分,皇帝陛下退位的消息才正式传出。太子方珏继位,昔日的皇帝陛下被尊为太上皇,洛皇后尊为皇太后,设坛祭祖,昭告天下。
皇长子方珩册封为太子,已故太子妃追封淑孝皇后,众皇子尽列为王,拜洛铧为大将军,封裴铮为裕铮王,赐宅院良田金银珠宝无数。至此,天下成了昔日太子党的天下,那个野心家终于成了这天邺王朝至高无上的主宰。
盘龙殿坐落于皇宫正中,此时正载歌载舞,在星汉的光辉中见证着年轻君王的霸业。萧尘雨无心观看那些所谓的助兴节目,他静静地望着桌上的琼浆美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眸中却满是疲累。他也想像父亲那样,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结果呢?他的父亲被无情的斩杀,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所以一味的逃避根本不是上上之策,自己真正要做的,就是藏锋芒,露愚忠。
他抬起头,目光跨过冗长的酒席,落在了那个举杯畅饮的少年身上。他一身银灰色的铠甲,在月光之下泛着寒冷的光。已经快十七岁的年轻将领雄姿英发,开始有了属于男子的眉目与神色。萧尘雨收了目光,把玩起了精致的酒杯,心里不由自主地发笑,还是个小孩子,连自己的目光都藏不住,真是……幸好有秘丞相为军师在旁指导他,自一年多前重逢,他便再未流露出对自己那般深切的情意。可那个笨蛋再怎么隐藏的好,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他为了保护自己,不惜马不停蹄地练武征战,才不到十七岁啊。自己一个快至弱冠的青年,又怎能输给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蓝衣公子的身上,复又垂眸饮下了盏中的淡酒。只不过每每想到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果然还是会介意。
“哥?哥!”身着四爪蟒袍头戴紫金冠的裴铮抬手推了推身侧的兄长,“皇上叫你回话!”
“啊……啊!”一直直视前方用余光偷瞄某人的大将军终于回神,起身行至殿中,利落地跪拜在地,“臣在!”
年轻的君王挑着凤眸,俊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洛爱卿,咳咳,估计你没听进,咳咳,咳,朕刚才说过的话吧……咳咳。”
病弱的皇帝饮下好几口茶才强压下咳意,而在这期间弟弟已经为将军兄长传音了方才的问话,洛铧反应了片刻便厉声道:“回皇上的话,臣以为不妥!”
刚刚即位就要他去镇守北边边境,那尘雨怎么办?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他所在意的那个人,却发现他头也不抬地施施然坐在席上与旁侧之人对饮。将军的目光似要喷出火来,皇帝陛下才刚刚即位便要分散他和弟弟的势力范围,还把尘雨留在了身边牵制自己,真是一步好棋!
皇帝陛下顺着将军的目光正巧看见了一脸淡然的太傅,玩味一笑:“爱卿何出此言?咳。”
秘寻看见了皇帝陛下的笑容之后面上一僵,随即叹了一口气,似了然一般站了起来走至将军身侧,抱拳回话:“回皇上,臣以为甚妥。臣愿意随军北上,助洛将军一臂之力,镇守我天邺领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素手一抖,整杯的酒水霎时淋满了衣衫。待湿冷的感觉触及皮肤他才回过神来,看了那个蓝衣公子一眼。秘寻,字临渊,面若桃花,才高八斗。听说就是他当年奉太子之命在江南救下洛家兄弟的,他……是小铧的救命恩人吧。萧尘雨看着那二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的样子,复又想到自己一个书生,又如何能像他那样陪在小铧身边。他用沾满酒水的手捂住眼睛,自己无能的样子,真的很丑陋。
皇帝陛下并没有理会座下争执着的年轻的将军和丞相,而是点了一个被忽略的人:“萧爱卿,你以为,咳咳,如何?”
洛铧立即停下了争执,转身向那人望去。萧尘雨整了整狼狈的衣衫,恭敬地下座施礼。长长的袖子遮住了他微微抖动的手,薄唇张张合合许久才道:“回皇上的话,臣以为……甚妥。”
他也想随军北上,也想站在那个孩子的身边,替他出谋划策,伴他东征西讨。可惜他不能,他不过一介太傅,空有纸上谈兵之能,实无征战沙场之力。他低着头颅,任柔顺的青丝自两侧倾泻而下,令洛铧看不清他的神色。这是他能给他的最好,让他无所顾忌地在那个应该处在的位置上将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而他则会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金色牢笼中,教育出一个最为合格的下一任君主。
洛铧看着低着头的那个人,蹙着剑眉,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遂了他的意。年轻的将领跪在这座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地拜着他所忠于的君王,表忠心,报囯意,道出了一代名将正气凛然的誓言。
“臣洛铧,定将不负浩荡皇恩,镇守边疆,抛颅洒血,为吾皇而战,为天邺百姓而战!”
他与他,一朝为臣,本以为尘埃落定之后,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奈何为人臣者忠其君,他们一个是传道授业的太傅,一个是统帅三军的将领,在他们的私情之前,还站着天下间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终是无法相守相望。
他只能配得利刃潇洒去,将汗水和着鲜血挥洒在堆满了尸体的战场,只求不负天下,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