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乱世幽谷暗流行 云锦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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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之上，万花之巅，有三座石针巍峨耸立。三座石针之上各有一楼，一名赏星居、一名觅星殿、一名摘星楼，三楼之间以吊桥和绳车往来，机巧灵妙、叹为观止。其中居于最高峰的摘星楼更是绝世钟灵。此楼共四层，高耸挺拔，远望晴昼花海，背椅层峦叠翠。白日里摘星楼隐于云雾之间，而在晴朗无云的夜晚，登上此楼仿佛接近天穹，伸手即可摘下星子。三楼合称三星望月，是万花谷的一处人间仙境。
摘星楼上，东方宇轩正遥望着花海。他身衣墨氅，紫色的绦带与须发在风中飞扬。虽已至中年，东方宇轩却仍是眉清目朗，一身洒脱。
有人正乘着缆车徐徐上升。
“谷主。”槿离上前作揖。
东方宇轩转身回礼，问道：“回来了？洛阳情势如何？”
“离经弟子出谷义诊半月，洛阳的疫病已经控制住了。少林寺也派了弟子和我们一起赈济流民。”
“如此甚好。”东方宇轩微微点头。
不经意间，槿离看到摘星楼旁的树荫里，有个男子正面对棋盘坐着。
“小九也在？”槿离认出那人是画圣林白轩的徒弟——九问。九问十几年前便已入门，辈分虽高，当年却只是个黄毛小儿，一众小辈看着他怎么都叫不出“师兄”“师叔”，便一直小九小九喊到现在。
“嗯？”东方宇轩有点莫名，又顿时反应过来大笑，弄得槿离有些不知所以，“槿离，你去仔细看看，那可是小九？”
槿离奇怪地上前，眼前的人铜铃眼、吊梢眉，一身书生打扮，正托着腮帮对着棋局苦思——不是小九又是谁？槿离甚至觉得他一抬头就会和她搭话，可那人却四平八稳，于草木无异。槿离忍不住凑过去握上他的肩膀，忽觉不对，缩回手来——
“这，这是个雕像？！世上竟有如此妙手？”槿离惊道。
就在槿离他们到洛阳行医的时候，万花谷中又来了一位异士。此人乃世家之后，一来万花便宣称要以落星湖作为自己的雕塑之地，众人自然不服。结果那异士取湖水和泥沙，仅一日便挥手在落星湖畔雕就了一尊“貂蝉拜月”。雕像乃死物，而这尊貂蝉像竟如活人一般眼波流转，秀目传情，神色浑然迷离，身姿随和风微动，似有无数厚意轻愁未曾言出。万花众人见此雕像无不拜服。
“此人名为康雪烛。”东方宇轩道：“连工圣观后，都称赞他‘雪烛素手，境入微毫’。可惜他过于骄狂，竟说貂蝉是杨花美人，嘲笑众人被污浊的眼睛所迷。”
“那此人现在……”
“我让他暂居仙迹岩。”东方宇轩抚了抚长须。
东方宇轩惜才，仙迹岩是万花谷中水土最为细腻的所在。康雪烛常与琴棋书画四圣为伴，便和画圣的徒弟九问结为了好友。节分时众人在摘星楼赏景抒怀，康雪烛闲极无聊，在棋桌旁雕了这尊九问像。
“原来如此。”槿离道：“没想到外出半月，谷中竟来了如此奇人。”
槿离又叹了口气：“如今洛阳那边疫病虽除，但槿离还是很担心……”
“担心今日疫病一消，明日安禄山重新起兵，这些流民依旧会陷入战乱之苦。”东方宇轩道。
“正是。”
“世间没有两全之事，”东方宇轩俯瞰着万花谷，“到必要的时候，万花会助天策一臂之力。”
槿离颔首。
三星望月风声凛冽，仿佛在为这乱世悲鸣。
一踏入万花，乌云楼就觉得有人跟着他。
虽然四周的花草树木仍在随风轻摇，并无任何异样，但乌云楼还是慢慢停下脚步——这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乌云楼向四周看了看，附近并无旁人，远处十几步，有六七个万花弟子在治疗生病的麋鹿和灵猴。
一切都看似正常。
不，不对——万花谷的麋鹿应该是漫山遍野的，然而今天一路上，乌云楼身边竟没出现几只。难道……这使他想起自己在唐门所学的经验——遁隐之术瞒得了人的眼睛，却瞒不住动物的感官。因为动物对温度、气味、声响极度敏感，就算眼睛看不到，身体也能感觉到危险而迅速逃离。难道自己身边真的跟着一个暗藏杀机的人，连动物都望风而逃了？
乌云楼不动声色，继续往住处走去。同时，墨色长袖轻挥，洒出肉眼难以分辨的清风垂露散。清风垂露本是上好的伤药，无色无味，但遇活物会立刻凝成绿色的止血膜。乌云楼一路都暗暗洒过去，想以此让跟踪者显形，但一路上却并没有异样。眼看着墨香居到了，乌云楼将手中的烟雨笔一转——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而此时就在他身后，有两只眼睛正透过面具，幽幽的看着他。
乌云楼走进墨香居，刚端起茶杯，余光却瞥到有暗器迎面而来——果然有人一直跟着他！乌云楼一转头，暗器贴着长发擦过去，“嗤”地一声贯穿过他身后的山水画屏风，钉在了墙上——是一支金色的迷魂钉。乌云楼未得喘息的机会，第二支箭又毫不留情地朝胸口要害袭来。他向后仰面弯腰，宽大的袖子顺势扫过面前，又挡开了第二支箭。浮光掠影、杀机暗藏——乌云楼一看便知这是唐门武功。唐门派人来杀他？
蓝光闪烁，虚空之中又有第三支箭射来。乌云楼竟不再躲闪，只见他手中烟雨红尘挥动，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球将自己和飞箭隔开。在接下飞箭的一刹那，乌云楼对准箭出现的地方，忽的扬起墨笔，将袖中剩下的清风垂露全部洒过去。一边是隐身的刺客，一边是无影无形的药粉——刺客虽有察觉，但躲得再快还是中招了！乌云楼看到自己的几案后面有绿色的皮肤显现出来，虽然只有半只臂膀，但已足够让他找出对方的位置所在。对方见到身形显露，压低了身姿直接冲向乌云楼，和他交起手来。
虽然乌云楼能通过清风垂露辨出对方的大概位置，毕竟还是自己在明对方在暗，他一次次察觉到有暗器与自己擦身而过，却始终看不到对方的兵器和招式。而自己近年来潜心研习医术，武艺荒废了大半，用的大多是防御之术。数招过后，乌云楼难以招架，被一步步逼退到墙角。忽然，他浑身一凛，感觉有一支冰凉的箭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对面的人显现出来，他正半蹲在乌云楼面前，一身蓝衣，身形纤瘦修长。幽幽的眼睛透过半张面具，露出凛冽的神采。
他直视着乌云楼道：“下一招就是追命箭了。”
乌云楼却毫无惧意：“饶命，易安师父。”
唐易安摘下面具，扔在几案上。他已过而立之岁，长得白而清瘦，虽然正值壮年，却有两道白发从一边的鬓角长出，一直延伸到高高束起的长发间。
这是乌云楼来到万花以前的师父。在打斗之时，乌云楼就觉得对方的一招一式十分熟悉，直到唐易安显形才恍然大悟。师徒已多年未见，突然的造访让乌云楼感到奇怪起来。
乌云楼行过大礼，问道：“师父久居白帝城，今日来到万花可有要事？”
唐易安沉默不语，从衣服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乌云楼：“你在万花学医四年，治病救人。现在这里有个病人，等着你去医治。”
乌云楼抽出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云楼吾儿。”
“汝阅此书时，老父已奄然矣。
子既去四载，吾甚思之。吾于榻上，视门廊，忆君幼时从二姊游戏于此，吾则透窗见尔。及今，思之愈甚。四五岁，吾执手教子射。汝甚慧，一箭中狸。然汝视死狸，竟以弩掷地，泪赞双荧。后汝心向医道，其兆也。
鹤青之事，皆吾之过。早知如此，初何行此恶？今与子天各一方，吾孤独终老，此亦业果自食。
病榻缠绵，时见子归矣，吾唤之，则他人尔。吾命难久矣，惟愿吾儿相伴须臾，终了此生。”
落款是唐献——乌云楼，不应该说是唐云楼的父亲。
“你爹快死了，”唐易安说，“他希望你回去看看他。”
乌云楼拿着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道：“这又是一个骗我回去的谎话么？”
他转身看着唐易安，把信紧紧攥在手里：“四年了，这种伎俩不知道用了多少次，过去是威逼利诱，现在干脆说自己死了么！他可是神机堡的家主，为什么要用这种哀求的口吻……骗我便骗我啊，又何必劳烦易安师父亲自……”
乌云楼倔强地说着，却忍不住沁出了眼泪。当年唐献逼他跟着易安学唐门的刺杀之术，而唐云楼却一心想要济世救人，根本下不了杀心。最后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唐云楼不满唐家处处杀意，终于离开了唐家堡，改了姓拜入万花。
起初唐献软硬兼施，数次想逼儿子回去而不成，后来也渐渐放弃了。但乌云楼深知父亲刚愎孤傲，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甚至用这种哀求的口吻写信给自己。
除非……他快死了。
四年来，乌云楼在万花看到无数病人被救活，或者死去，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顽固的唐献也会面临死亡。
“云楼……”
“易安师父，我们马上回去。”乌云楼道，“告诉我他得了什么病，我一定会治好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乱世幽谷暗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