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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谈 云远星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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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远星的办公室很宽敞,几道简单的器物,没有摆的乱七八糟的魔法道具与晶石。仅东面墙上悬挂着几根古朴的法杖,想必是云远星早年的武器,旁边两个书架上摆满书籍。而在雪白的墙壁上,除了一幅星罗公学第一届老校长百川大师的肖像,就是云远星自己的墨宝了。星轨知道除了魔法,云远星在书画方面的造诣同样很深。
星轨敲门进来的时候,云远星正坐在最北边的办公桌后写着什么东西,一身休闲的服装,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倒像是刚吃完晚饭在休息。见到星轨进来,云远星点点头,说道:“你来了?先坐会。”说着抬手一挥,一把座椅自动移到了桌子前面。
星轨道谢后坐下,却在暗暗心惊。这把红楠木椅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能控制外物做到如此挥洒自如实在不易。
云远星写满了一张纸,抬起头后笑了笑,说道:“连你也有钻研不透的问题吗,星轨同学?”
星轨被人叫出名字,却并不惊慌,反问道:“老师,您知道我的名字?”
云远星:“星罗公学1785届以第一名被录取的魔法院学生,星罗公学目前仅有的12名掌握五系魔法的学生之一,学生自治会主席,哦,不对,应该是前主席了,呵呵。”云远星笑着说道,“当然了,还是星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星霆的唯一儿子。我说的对吗?虽然我历年来给学生的分数都一样,但不代表我一个学生都不认识,尤其是,你还不是我的学生。”
星轨一点也没有被人戳穿身份的尴尬,他倒是浑不在意,自己的身份确实在那,很容易就查得到。星这个姓氏在星罗大陆少见,但是重要性绝非其他姓氏可以比拟,只因人类一方的领袖家族,星罗大陆人族国家的建立者,他们姓星。或者说,从600年前开始,星家就是人类的皇族。
数百年前,人族四分五裂。半兽人却难得统一趁机突破了蒙奇山脉的限制,出现在了人类的领土上,并一举摧毁了人族的政权。由于没有统一的领导,人类手忙脚乱之际无法有效抵御半兽人的猛烈攻击,生存空间被一缩再缩,一度被压缩到仅在大陆西南拥有少量城市。整整数十年,人类都处于半兽人的侵略凌辱当中。
这种混乱局面一直延续到1143年,人类濒临绝境,即将亡族灭种的时候,一个以星为姓氏的家族在此时横空出世。在流传下来的传说中,星氏家族掌握着星辰契约,星氏的力量来源于天外的星辰,因为星辰契约的缘故,星氏族人也都可以轻易地掌握全系魔法。在星氏的领导下,人类稳住了阵脚,并逐步转入对半兽人的反攻。然而彻底摧毁兽人这次侵略成果的,却在于星氏所传承的星陨之术。
1143年冬,之前分散在大陆各地的半兽人武装在人类东部重镇迦安要塞下集结,意图将战争局势一战而定。在半兽人数十万大军集结之际,一位星家不世出的先贤只身前往,那一夜只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光亮仿佛将世界照成了白昼,即使位于千里外帝都的人们,也能看到东方的天空中那一片耀眼的极光。直到几天之后,才有人回报军情,迦安要塞外的数十万大军已经是灰飞烟灭了。
半兽人遭此重创,元气大伤,更重要的是内心的恐惧让半兽人再也集结不起有效的进攻。人类开始收复家园,蒙奇山脉又一次成为了分界线。而人类有了之前的教训,决定结束内耗,建立统一的人族国家,当时的贵族共同推举星家为皇室,而星轨的祖上,就是人类的第一任皇帝,星覆柯。
至今日1789年,星罗大陆的星主传承了二十代,当年与星覆柯并肩作战的家族成了新贵族,或没落,或兴盛。然而星家的皇室地位却一直无人质疑,一来星家之强无人敢否定,数百年前那个巨大的陨石坑至今没有消弭。二来,历代星皇都兢兢业业,爱民尊民,人类有这数百年的繁荣发展离不开星家的守护。
虽然近百年来不时会有反对星家世袭统治的声音,星家也一再让步,成立元老会主掌立法,吸收更多的没有显赫背景的人才进入军队高层,同时也更注重家族人才的培养和管理,同时星家内部要求严格,每一个星氏族人都被要求以身作则,服务苍生。
“但谁又能想到,星氏家族的传人,竟会在19岁时,收到占卜大师这样的一个预言呢?”一想到叩云大师为自己揭示预言时难以揣摩的表情,星轨觉得心里一片灰暗,但嘴上却丝毫没有怠慢:“云老师您过誉了。星轨不过是公学里的一介普通学生,也经常为学习里的难题额首顿足。魔法修习之途高深莫测,幸亏可以常常向许多像您一样的老师请教,才能有所收获。”
云远星微微一笑,将桌上的果盘推到星轨面前,示意他随意取用,问道:“是最近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
星轨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老师上课所说的,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够死后复生,是吗?”
“对,也不对。”
“啊?”
“应该说不够准确,确实从来没有人类能够死而复生。”
星轨一怔,突然一悟:“老师您指的是兽人所传说的先知奥拉?”
云远星微笑着点点头,果然如他所知道的,星轨这孩子悟性极高。
星轨皱眉思索了一下,说道:“野史记载,先知奥拉死后七天复活,并获得了真神的无上神力,因此才能率领半兽人一举突破蒙奇山脉,攻入人类腹地。但是传言很是飘渺,首先先知奥拉是真死还是诈死无法证明,其次这只是兽人族几个半兽人的一面之辞,并没有人类亲眼看到,最后即使真有能够复活的先例,可为何从此以后再无其他人复活过?”
“死有假死、濒死,但奥拉当时确实是真死了,你见过有人身上连肉都烂了都不算死的吗?”云远星呵呵一笑,没有了下午的庄重,却多了一份幽默与亲近。他继续说道:“况且,你说的第二条也不准确,并非没有人类亲眼见到奥拉复活,就我所知,最起码就有一名人类在现场见到了。”
“是谁?”
“他姓星,”云远星的表情已渐渐严肃,盯着星轨的眼睛,说道,“叫星覆柯。”
“什么?”星轨再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惊讶,自己的先祖在600年前亲眼见到了奥拉复活吗?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段秘史?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只是知道这段历史的存在,至于为什么,知道的人或许都已不再人世了吧。”云远星说道,“或许,你的爷爷会知道一些。”
星轨继续沉默不语,想着自己的事情。云远星手中把玩着一粒小捻珠,继续说道:“魔法经过历代的发展,不只是贵族,即使平民里也是人才辈出,魔法在人类这里已是繁荣鼎盛,但法术的开发却依旧不断进行。半兽人虽然对魔法的悟性没有人类高,但却更能体会生命自然之力,野性十足,严格来讲,他们使用的很多所谓的巫术也是法术,只是在我们这里是列为禁术的。”
星轨当然知道禁术,历代的先贤为了遏制人类的自相残杀,将许多会造成大规模杀伤或者会伤天害理的术列为禁术,禁止相互传授。
“人类与兽人相互敌视由来已久,也不是近些年的事,尤其是这几年,更加没有互通消息。兽人在蒙奇山脉那边发展的如何,我们也无法了解到。早些年我甚至听说过一个非常大胆的言论,说魔法的诞生也未必是人类的功劳,恰相反,还极有可能是从兽人那边学来。这种言论并无实据,因为在最初的法术诞生的时候就被人类广泛学习使用了。真相如何早已不被世人所了解,但如果论及生死的奥义,或许有些种族比我们这些所谓的万物之灵理解得更深吧。”说到这里,云远星突然一顿,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麻烦是什么?”
星轨正听得入神,忽然被云远星话锋一转,不由得一怔,答道:“不过是一些旁枝末节的问题,不敢有劳老师。”说完看着云远星,两人无言,一时陷入沉默中。
其实星轨心中是很难平静,在云远星这里,他想到了很多之前不曾想到的问题。云远星说的事物,星轨在家族典籍里也曾见过,但从未联想到一起。直到叩云大师为自己作了预言,今天又在这里与云远星所说的话相印证,才对这些被历史烟尘覆盖的事物注意起来。
当那些预言在叩云大师的舆盘上缓缓显现的时候,那天的一切也就刻在了星轨心里。
渺渺兮星辰之主
巍巍兮天下为舆
经五年兮时维今日
光华堕兮魂魄不复
星轨愣愣地望着舆盘上的预言,满心的期待变成了疑惑与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
预言的意思很好理解。可是,五年后的今天自己就要死了吗?为什么在自己的19岁生日的时候会遇到这样一个预言?
“星轨,”叩云大师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你将死在五年后的今天。”
星轨看着叩云大师古井无波般的面孔,漆黑的眼睛没有给星轨任何猜测的依据。叩云大师的预言,到现在从未曾出错过,难道自己命中注定,五年后就要面对死亡?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预言!”星轨情绪有点激动。
“对不起,这是我‘看’到的。”
星轨霍地站起,可随即又颓然坐下。二人相顾无言。
时至今日,星轨依然记得,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也是冬日里少遇的晴朗天气。自己一大早醒来后,连与兄长星辕出行庆祝生日的约定都放在一边,满心期待地来到星卜宫索求预言,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结果。
“那么,大师,此事能否再有转机?或者,您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死的。”星轨已经平静下来,他需要知道真相,即使死,也要死得明白。
“我只能告诉你该告诉你的。星氏的传承人,在五年后的今天,既是生辰,亦是死日。”叩云大师闭上双眼,“你,确实是死了。”他平淡的说着,却着重强调了一下那个‘你’字。
星轨无法忘记那天的一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提早五年收到死神的降临通知书。
林木森还说他自己的预言令人蛋疼,跟自己的一比,他还会疼吗?
云远星的话让星轨再度想起预言。刚才从云远星的话里,星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却抓不住关键之处。星轨想起昨晚问林木森的问题,“老师,您觉得命运是注定的还是可以选择的呢?”
云远星哂然一笑,说道:“很久没有学生问过像你这么直接的问题了,星轨。”他站起来,来到窗前,缓缓把窗帘拉开,望着远处的黑暗,仿佛在思考怎么回答:“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吗?星轨。”不待星轨回答,便自顾自说道,“我们人类所处的疆域,不过只是天下之一隅。星罗大陆向西是形如天堑的神迹之峰,向北是莽苍千里的蒙奇山脉,而东南则是一望无际的盖亚海洋。神迹之峰,其高不知几万丈也,从未曾有人翻越而过。蒙奇以北,则是兽人之领地,其中凶险莫测,凡人之禁地也,至于东南的盖亚海洋,更是横亘万里,其海外之世界,又有几人知道呢?我们往往以为人类所处便是世界之心脏,岂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星罗大陆之一隅,也敢妄称天下之主人,岂不可笑?
“即使是上古全知全能的圣贤大哲柏拉图,面对天下之大时,也只能说:‘星辰之辉,萤耀之火,又怎可与皓日争光?’我们即便城池连绵,庶民亿万,但在天神的眼里,只怕也如这沙漏里的细沙一般,纵使飞舞绚烂,最终也不过是从沙漏留下,静置瓶底。”
星轨望着云远星遥遥指着墙上悬挂着的沙漏。那里面装着精致的白沙,沙漏上部的白沙在魔法机制的催动下,不停飞旋着,然后无一遗漏地从沙漏颈部流下,煞是好看。
星轨凝视着沙漏,陷入沉思。云远星却话锋一转:“然而,世界之大,我们却老死在这京师,岂不可惜?生命如此绚烂,难道还能没有值得珍惜挽留的东西?天下浩瀚,总有无数的可能性,若因一人一言之蔽,放弃那无限广阔的可能,总不堪回味啊。”云远星回过身,望着依然盯着沙漏思索的星轨,说道:“况且,谁说沙子只能留在瓶底……”云远星手指轻轻一弹,一粒极小的捻珠射向沙漏,“啵”的一声,沙漏上出现了一个小小洞口,顿时无数细沙如飞瀑般泻下,在空中飞舞着,灿出一片银光。“不破者不立,星轨,你说这是可以选择的吗?”
星轨猛地抬头,幽黑的眸子望着云远星,云远星负手而立,微笑回应。
星轨明白自己该怎么选择了。不破不立,自己必须突破这一层樊笼,是吗?
星轨长吐了一口气,对着云远星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老师教诲,星轨必铭记于心。老师指点之恩,星轨不敢稍忘。请容学生告退。”
云远星没有说话,看着星轨走了出去,轻轻叹了口气。
静室里,云远星还在站着,半晌,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想起:“宗主大人将星覆柯的事泄露给他,就不怕他找星衍寻求真相?”
云远星仿佛没有听到,过了一会才回答道:“他不会的。你不了解星衍与他子孙的关系。星衍最重视的是长子星震,可惜星震在十年前那场战争中死于非命。星霆虽名为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实际上只是中人之资,并不为星衍所重。有父亲这层隔膜在,星轨与星衍之间也难有亲密。”
“当世清楚600年前那场巨变真相的人,除了星衍,大概就只有兽人那边了。如此星轨想要探寻复活秘密的话,是必去星罗北陆不可了。”
“他肯定会去的。我观察了他四年,他是最接近星衍的星氏族人。”云远星望着窗外校园小道上远去的星轨。他没有了来时的焦虑与踟蹰,在他身上的依然是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魄。“因为他姓星,星氏的人,从不曾为危险而逃避。这也是他们称雄家族600年的原因。”
云远星一挥手,办公桌上的纸在念力控制下飞了以来,卷成一卷,缓缓地向房间一处角落移去。云远星说道:“替我传信给那位朋友。这份礼物,应该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纸卷到了角落阴影里蓦地消失,那个清冷的女生再度响起:“是,宗主大人。”
云远星望着星轨离去的背影,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星轨的背影被笼罩在校园里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中。
“称雄家族600年,太久了,就到这里为止吧。”云远星拉上窗帘,身影也消失在房间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