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无黎》月下添霜

20、第二十章 失踪（三）

　　“天宫一出，这天下又要陷入纷纷扰扰中了……”卫长晏看着手边的天宫报告，有些担心的看着背手立于轩窗处的人，那人一身青衣，正是与卫长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沈亦寒。
　　沈亦寒未回身，伸手将窗外遍洒的阳光揽在手心，半晌，淡淡道：“天宫除了是你我自在之所外，更有另外一层意思。因着那一层意思，天宫还不能消失。”
　　“另外一层意思？”卫长晏疑惑道，“什么意思？”
　　沈亦寒缓缓转身，一脸肃容，窗外斜斜的阳光洒在他的银发上，将这万年冰冻的人照出些暖融融的气息来，他走到卫长晏面前，握住他搭在几上的手慢慢道：“这天下本不属卫氏，长黎逆天而行，代陈氏领天命，他将死时对尊位万分执着，甚至不惜借躯壳重生，与窃帝位大有关联。长黎怕，当今的和盛帝又怎会不怕，他虽是你生的，但自小由长黎抚养，那偏执的性子继承了十成十。”
　　欧阳苏听到这里，面容有些惨淡，说起来都是他造的孽，当年与长黎皇后悦氏的那段荒唐事不提也罢。
　　悦氏所生双胞，一个是当今的和盛帝，另一个乃和露公主。当年他遭长黎陷害误食长情散，与皇后悦氏有染。几月后，悦氏身怀有孕，他才知自己被长黎设计了。当时沈亦寒正征战关外，沈亦寒十几年来为陈国出生入死都是为了他，这份心意绝不容玷污和背叛。卫长晏绝望之下心生死志，便不负责任的一死了之了。想到这，他不禁反握住沈亦寒的手，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个心结，现在想起来，羞愧大于伤心。
　　“亦寒……”卫长晏不由唤了他一声，脸色凄清苦楚，眼睛雾蒙蒙。沈亦寒暖融融一笑，将他搂入怀里拍着他道：“说了好多遍了，我原谅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伤心。”
　　卫长晏默默将脸埋进他怀里，慢慢平复心中的情绪，半晌道：“你还没说完呢？天宫的另一层意思……”
　　“天宫另一层意思……”沈亦寒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低喃了一句，卫长晏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紧抓着沈亦寒的手道：“亦寒……我只想跟你归隐，再不要过问世事。”
　　“这世事，交给小辈们自己操心吧。我和你，去北川。那里，有你我的一片天……”沈亦寒将唇抵在卫长晏的额上，两人都已双鬓斑白，然那爱意穿越了长久的岁月，一直珍藏至今。沈亦寒一生都不信命，也不信神，只信自己，最终他也不得不叹一句，造化弄人。
　　沈亦寒，陈国史上最强战神，随陈国国祖卫长黎大小征战一百八十三场，无一败绩。曾将离国神鬼惧怕的泣鬼将军离辰萧一招斩于剑下，又横扫月国三十六郡，直逼月国国都临月，逼得当时的月国国主月冷无心自焚在临月台上，回陈国途中，将追杀他的月国十大高手尽数斩杀，并且废掉当时月国第一高手雾中天的眼睛，其凶悍冷酷世所罕见。
　　待他回到陈国，等他的是他此生唯一心爱之人的噩耗，从此这世上再无沈亦寒，唯多了万万山天宫中的一个孤魂野鬼，心中满怀仇恨，用余生算尽机关一血前仇。如今该是最好的结局，退隐对他们来说再适当不过。
　　彼时，平溪立在天宫云台之上，一影月纱袭身，头顶长生水晶冠，捏着危月燕送来的纸媒，沉思了半晌，将纸媒放在口边轻轻一吹，纸媒似浮萍趁着风歪歪斜斜飞出，白纸上忽生出鲜红的火苗，瞬间将纸媒吞得一丝不剩。
　　身后水晶格子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平溪回身，正是午睡刚醒的卫雪澜，平溪笑着道：“今日醒来的早些，怎么，在这里不习惯？”
　　“看你眉上愁似一重，天宫云台上当真积雪甚深。”卫雪澜走到平溪面前，凝望着他半晌，伸手将水晶冠上垂落的珠子拨顺了，眼光落在他额间那枚银色的无极长生印记，无极长生乃天宫之主的印记。
　　“天宫甫临世，自然有些骚乱，不是什么大事。”平溪笑着挽着卫雪澜略显冰冷的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又道：“天宫不比盛都，出门记得带披风……”
　　“我还没那么孱弱……”卫雪澜眉头微敛，若是平时，他大约不会这么在意，然而平溪以一己之力破了七重天将他带回天宫，连气都不喘一声，倒让他生出十分的好胜之心来。
　　卫雪澜十五岁头上已经是陈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二十有八，在陈国再无敌手，连他父王都说就算是陈国战神沈亦寒再生，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如今看来，不过笑话，可笑他还信以为真。
　　卫雪澜一声不吭的立着，平溪捏着他的手偎在栏杆边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二人正自沉默，一道白影突然蹿上天宫，卫雪澜一惊，刚要反应，被平溪拉住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白影自空中直生生坠落，坠地后立刻跪在地上，低沉的女声自覆面的白纱后传来，“启禀宫主，沈老宫主同欧阳苏在去北川的路上被月氏劫杀，下落不明。”
　　危月燕早前的纸媒也是传递的这个消息，平溪彼时还不大确定，如今听得天宫神听心月狐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面上还是没动。
　　心月狐默了默又道：“悦前辈到达盛都，毕月乌已前往接应。”
　　平溪略略沉吟，点了点头，慢慢道：“沈老宫主和欧阳苏之事不必再追查！”
　　心月狐有些疑惑道：“可是……月氏此番早有准备，此时撤回人手，怕错过营救老宫主的最佳时机。”
　　“不用，”平溪回身往那雪顶上定定望去，此时天光乍亮，雪顶明媚一片，只听他淡淡道：“我亲自会一会月影笙寒。”
　　心月狐一听，低头应喏，白影一闪，天台上人影顿失。
　　月影笙寒吗？卫雪澜抬眼看着正拍遍栏杆的平溪，入目是平溪一贯平静的神色。
　　月影笙寒乃月国当今国主，月明星野众多儿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月氏子嗣一向旺盛，到了月冷无心这一代，子息凋零，盖是沈亦寒之过。须知月冷无心同他众位兄弟争了数十年终于登上帝位，刚撕了忠孝礼义廉刚正不阿的君子模样，蓄了几十位美人在后宫中，还未来得及宠幸，沈亦寒的铁蹄已兵临月都。月冷无心无奈以自焚换得月国苟延残喘，月明星野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就半路当了皇帝。
　　兵临月都是月国之耻，这六十多年来，月国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月影笙寒本不是池中物，当年作为质子交换给陈国时，在陈国受尽凌虐，此番回国一番争斗，继承了帝位。那日天降暴雨，和盛帝深夜召卫雪澜进宫，将一封染了血的折子摔在他门面上，盛怒道：“好好看看！”
　　卫雪澜静静将摔得七零八落的折子翻开来，快速一扫，眸子里寒霜倾覆，半晌，只道了句：“好得很！”
　　当年唯唯诺诺的月影笙寒当真是猛虎下山，竟将他的几个兄弟斗得人仰马翻，唾手得了月国天下。这封染血的国书自然也是月影笙寒的示威，盖由隐在月国的陈国暗卫带回。月影笙寒甫在月国站稳脚跟，承了帝位，便将陈国暗卫诛杀的一干二净，便连当年他做质子时带来陈国的人也一并清理了，手段称得上老辣。
　　月影笙寒乃是无情之人，且对势的把握彼天之下无人能及，而今对他爷爷被焚的事情如此执着，倒真不像他。
　　平溪揽了揽卫雪澜的腰，靠近了他些，低低道：“天宫有处好地方，我还不曾带你去过。”
　　平溪靠得甚为近了些，卫雪澜想抬头，却怕唇擦过他的面颊，只得促促地立着，不敢动弹，半晌，他闷闷道：“哦，什么地方？”话刚出口，他自己倒吓了一跳，这么低沉暗哑的声音竟出自他的口，颊边漫上些许热气。
　　平溪自得的看着他，眼梢沾上些笑意，眸子里却清亮异常，他含着笑意凑近卫雪澜嫩白的耳边道：“去了就知道……”说着将人往怀里一带，旋身越过栏杆，往对面的雪山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