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夏芒

4、梦中客（一） 长安故人问

　　一路策马奔驰，夕阳温和的光淡淡撒在身后，天山的景色已越离越远，那银白与金红交错辉映，绚烂静谧而略带几不可现的惟美安宁。她在马上飞驰却不曾回头，两侧缤纷的绿草落英渐次地飞速后退，那份凝心的静亦随着西泠宫的出离视线而渐次消散。当那熟悉的回忆终究不再可见后，她终是勒住了马。
　　默默转身，有淡淡霞光柔和地融入她淡漠的面庞。远处，天山上那终年的积雪静静反射出白与红的绞缠，映得她风霜的眼散出莫名的奕奕辉光，夹杂些许看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使得她的神色愈发蒙胧。
　　有风交织着西泠花淡然安神的清香从山涧缓缓吹来，像母亲的温暖怀抱般静静地迎向薇兮，心底泛起了复杂而莫名的纷乱，因着风而几近失控，于是她迎着那清冽的花香渐渐地淡淡微笑，有些许落寞与不舍慢慢流逝。
　　夕阳西下的古道上是她寂寂的身影，发与衣袖在风中若晚秋里最后落下的黄叶般悠然而决绝的漫漫飞舞，一朵西泠花缓缓飘落她指间，似最后的纪念般，她将花收入掌中，紧握，转身，飞驰，远离天山与夕阳，漠然而决绝地在她的路上继续前行……
　　最后一抹阳光消逝与天地一线间，层林陷入灰色的昼夜交界处，四周有沉沉的寂静开始缓缓蔓延，林中的她放慢了马速，随性的慢慢前行。阴影下的她略低着头，眼中有东西渐渐沉淀，即使是没有头绪，那些烙印般的记忆却依旧清晰如新，有莫名的微笑在她脸上淡淡荡漾开来。
　　离遥城还有半天行程，天也暗得更深了，路边却立着间茶铺而未收摊，似在等待什么。
　　薇兮下马入了铺中，要了茶与两个馒头，坐在一四方桌边开始静静吃食。空气中似有淡淡芷汀之香肆溢，令得她微微一愣。微微抬头，竟看见不远处的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着白衣长裳的男子。眼中有一丝浅浅的疑惑如闪电般一瞬而逝，有些记忆却比闪电更快地袭入脑海……
　　那些不堪回首的孤寂落寞的暗夜里，当伤痛﹑惊恐﹑惊悸夹杂于似乎是永不落幕的黑色恶梦汹涌侵袭而来时，是谁在她梦里不住地轻轻低唤：薇兮薇兮薇兮薇兮……
　　那喃喃低语仿若是最奏效的安睡药，将她拉出恶梦的深渊，抚平她因恐惧而皱起的眉头，安抚她日益衰弱失色的灵魂。无从记忆的容貌，亦不知道是他或是她，可梦里似乎总能闻见那若有似无的淡淡芷汀之香呢……
　　薇兮微微愣了愣，即而低下了头，虽然那些往事如阴灵般如影随形，却也只是一瞬的事，这些，从来不是重点呢……
　　薇兮心下微微哂笑，而后，继续她的晚餐。
　　未几，又有三个大汉进了茶铺，恰好坐在了薇兮的邻座，正中那位脸上有着一条横过鼻梁的蜈蚣长疤的身着藏青粗布似是三人中的大哥的魁梧男子粗声道：“小二，来五斤牛肉，三十个馒头！”
　　那店小二叫了声“好勒”边伶伶俐俐的上前先上了茶，又来回两趟上齐了那三个男子要的食物，道了声“慢用”边退到了一旁。
　　薇兮虽低着头，但七年前养成的警觉却使她对周围异常敏感，眼角瞥见那小二麻利的动作，她心下又是一阵微惑。天山下如此偏远无人烟之地，却凭空冒出了个茶铺，铺中与地段毫不相适的客人数量，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伶俐小二……虽然只是些蛛丝马迹，但众多的不合交错在一起，……
　　薇兮依旧安静得似要融入这萧瑟的夜幕中一般，脸上是无色的冷淡，却在喝茶时顺势将小指浅浅地在茶碗中绞了绞。放下碗，薇兮瞥了眼已隐在左袖中的手：小指变成红色了呢……
　　薇兮微微上扬了扬嘴角，不知是放心的微笑亦或是无奈的嘲笑，而眼中却似古井无波，淡定而清明。而一旁的那三个大汉却边吃着边热络地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大哥？遥城来了位京城里来的城主，好像还是个小王爷！”那刀疤男子左侧的那位尖脸长耳的男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勒，好像叫什么李昭伦的。不在京都里享福，却跑到边城来吹西北风！”尖脸长耳男对面的那位长满黄须的男子道。
　　“道上有人说遥城最近不知从哪冒出了尊世伽牟尼黄玉石像，说是谁得了那石像便能长寿延年，现在有许多武林人正往遥城赶呢！”
　　“说不定那位西都里来的小王爷也是为了那尊佛像来得呢！”
　　“别穷酸了！别人是什么人？那小王爷要什么有什么，人参雪莲茯苓的补着，还希罕这小小的佛像！”
　　“二哥说的有理，只是不知这佛像现在何处？说不定干完这趟生意，咱哥仨顺道还能将那玉佛抢来呢！”那长须男子正说得兴奋，却只见老大与老二脸色一沉，一直不说话的刀疤男子突得沉声喝道：“黄蝎！喝茶！”
　　像是惊觉说搂了嘴，那黄须的男子禁了嘴，低头喝了口茶，铺子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不久，三人中排行第二第三的两人又聊开了。
　　薇兮在一旁静静听着，观察了这铺子一会，在黄须男子禁嘴的空挡付了茶钱便出了铺子上了马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