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自开》屋顶上614

12、再离开 吴嘉禾回到

　　吴嘉禾回到家，吃着饺子，周嫂的饺子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味道，他一直跟着周嫂一起生活，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到了他们有空闲呆在家里，他已经读大学，很少再回来。每周例行公事一般，敷衍着父母。他突然厌倦，这样遵循一定模式的家庭聚餐，却又不得不回来。又想到程敏，他没有心思再去享受面前的饺子，面无表情的吃了几只，借口身体不舒服，回房间去了。留下他的父母面面相觑，他一定是有事的，他的母亲想。
　　慧芳想打听关于他的感情，却不知怎么开口，吴爸爸不关心这种事，吴嘉禾还没有逼近而立之年，父母对他的婚姻没有强求。吃完饭后，慧芳端着水果，来到楼上，她轻轻地叩着门，没听到里面有动静，就推门走进去。吴嘉禾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到慧芳进来，他警觉的坐起来，问她干什么。慧芳说，给你送点水果，你看什么呢
　　看的小说。
　　你还看小说？
　　嗯。
　　慧芳扯着话题：那你看什么小说呢
　　无聊随便看，
　　到底看什么
　　麦田里的守望者
　　我以前也看过
　　你也看过？
　　对啊，你觉得怎么样
　　看了几页，挺好的
　　嗯，你没有叛逆的时期
　　你怎么这么说
　　你一直很懂事，会照顾自己，克制自己的情绪。
　　你是在说我早熟？
　　不能这么说，我是在说你懂事
　　你今天这么健谈，为什么？
　　我以前很少说话吗
　　很少
　　和你爸在一起以后，很少在说话。
　　怕说错？
　　他不喜欢女人多话。
　　你为了他改变了。
　　对，改变了很多。以前我四处浪荡，和他结婚以后，就一直陪着他。
　　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呢
　　外人只知道你爸爸的财富，只看见他的成功，很少有人会提及我，哪来的勋章？
　　你在乎这些吗
　　年轻时，争强好胜，在乎名利，现在不了。
　　现在老了？
　　不是，我一直年轻，现在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我过得很好。
　　那就够了。
　　吴嘉禾静静的看着她，身子向前一探，抱住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慧芳不敢动弹，她轻轻地把头靠在儿子的肩膀上，她想，这是她唯一的孩子啊，这是，他们的孩子。只要知道他，一直幸福，就够了。
　　吴嘉禾回家的时候，程敏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他一直在客厅里讲电话，故意不去陪他。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改变，吴嘉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一切回归到原来的状态。他心慌得很，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还是又做什么事，让他不开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去问麦宇，又不知怎么开口。只好静观其变，等着程敏讲完电话。
　　一个小时候，程敏终于挂断电话，吴嘉禾听见他说，我想你，过段时间就回去看你，拜拜。这么亲昵的话，不知道是对着谁。他不想开口问，但又忍不住，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开口，和谁打电话的？这么久。吴嘉禾一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最后一句，显得自己很哀怨。程敏还在拨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回答他，和我妈，她快要做手术了。我想回去陪她。吴嘉禾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他轻松地安慰着程敏，没事啦，过几天你就可以拆纱布了。
　　不是说这个，我告诉她出车祸的。
　　那是说什么
　　怕她手术效果不理想。
　　用的哪个医生？
　　什么哪个医生？程敏语气不善。
　　吴嘉禾看了他一会儿说，让伯母到这边来做吧，安排最好的医生，不会有问题的。
　　不用，他们已经联系好了。
　　推掉嘛，过来这边啦，你也方便去照顾她。
　　我和她商量一下，看她是不是愿意
　　嗯，你劝劝她嘛，这边的医疗条件好点。
　　知道了。程敏不再说话，他皱着眉头，像是在不开心，又像是在想事情。吴嘉禾看着他，此刻他和他，隔着整个宇宙的距离。他们有了嫌隙，不再是以前无话不谈的朋友。
　　程妈妈还是没有来B市做手术，她的身体不好，经不住旅途的奔波，选择留在原来的医院。手术前一周，程敏回去陪她，这次没有吴嘉禾同行，他一个人坐车回去。程妈妈精神分外抖擞，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所以醒着的时候，格外兴奋。程爸爸告诉他，你妈妈最近吃的多，睡得多，心情也不错，手术不会有问题，你就放心吧。程敏点头，他相信妈妈不会有事。陪着母亲的这几天，程敏断断续续梦见自己的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目清秀，她不会照顾孩子，经常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出去玩。她的头发还是那样乌黑，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天真无邪，她穿着当时流行的连衣裙，她扎着辫子，她就像一张黑白相片，没有褪色。醒来的时候，程敏长久的看着母亲的容颜，忽然惊觉，她已经老了，她的头发出现了银丝，她的嘴角出现了皱纹，她的脸庞的肌肉开始下垂，她如今穿着病服，睡在这张病床上，蜷缩起来，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父亲这些年，对她并不是很好，他有情人，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进行手术的时候，吴嘉禾打来电话，程敏手一直抖，吴嘉禾安慰着他，在电话里要求他坚强，不要害怕。程敏一一答应，还是控制不住，手抖得更厉害。麦宇也打电话给他，让他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程妈妈，不要慌。程敏听着她故作老成的语气，心里莫名的温暖，心情居然渐渐平复。
　　手术很顺利，程妈妈吉人自有天相，恢复的很好，医生把她一对□□都切除了，她醒过来看着胸前平坦的如同公路一般，忧伤的摸着胸部的位置，对程爸爸说，这下我更丑了。程爸爸嫌她神经叨叨，回家煮鱼汤去了，程敏留下来陪着她，他不知道女人失去胸部是多么痛苦，或许就像男人失去□□吧，想到这个痛苦就像男人失去宝贵的□□，程敏立刻对母亲的痛苦感同身受。他试图安慰她，妈，你不要难受了。医生说做个假体，和真的一样。程妈妈不理他，心想：怎么会一样呢，假体又不能哺乳，做的再怎么逼真，也还是假的。
　　程敏不会真正懂得女人失去□□的心情，他的安慰也显得苍白无力。可以安慰她那颗受伤的心的，只有那个她爱的男人。生病以后，他细心也许多，也学会照顾她，虽然失去了重要的器官，她得到了他的整个身心，她收回了花花公子的真心，那这些就都是值得的。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胸部，心疼的同时也学会满足，这些在程敏看来，显得格外伤感。
　　他这次回来，父母没有在意他的伤情，只晓得他没有大碍，没有过多的过问和关心，他也不是小孩，不需要他人耳提面命。父母开始放手，让他自己高飞。这样的自由，程敏享受之至的同时，却又倍感伤怀。终究是老了啊，再怎么保养得皮肤，也会衰老的。小时候，他和父亲很亲密，他们一起钓鱼，一起外出旅行，父亲走过许多地方，他经常对他讲，神秘的风土人情和宗教信仰，父亲最钟意的地方，就是西双版纳，那里的年代久远的雨林，给了他一生最奇炫的回忆。程敏也因此，非常期望有一天，可以去看看那里美丽的热带风光。中学时代，他学会叛逆，开始默默地造反，母亲开始事事约束于他，他和父亲之间，也渐渐陌生，终于有一天，他想不起来上次叫他“爸爸”是在什么时候，也想不起，上次和程妈妈心平气和的聊天是在哪里。大学，他适应孤独，尝试喜欢寂寞，养成坚力内隐的性格，不再依赖父母，学会感情独立。父母却仍然怀念当初赖在沙发上撒娇的他，把他当成那个清秀害羞的小男孩，如今，他常年不归家，他们开始放手，不让他有牵挂，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对他们的付出实在是少之又少，忽然感到内疚，以及对逝去的光阴的留恋。
　　程敏一夜之间成熟了，他认真的想了一遍自己的过去，开始重新规划未来。父母都是传统的人，不会接受现在的他，更不会接受吴嘉禾。父亲对吴嘉禾，印象很好，但那只是建立在他们只是好朋友的基础上，如果他知道自己和吴嘉禾之间，不止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对吴嘉禾的印象分，会降低到零分，甚至是负分，也就是产生厌恶之情。母亲，她一直希望自己早日成家，她也希望，自己能在她身边，如果有吴嘉禾，这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吴嘉禾愿意和他回来，他的家人呢。他的家人，愿意吗，答案显而易见。吴嘉禾的父母，程敏没有见过，只是略有耳闻，他的家庭牵涉到B市的商界，官场，□□，教育界。这些关系错综复杂，层层纠缠在一起，才构成了今天这样一个庞大的霸主地位，程敏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想要他消失，对他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如果涉及家人，更是最坏的后果。他怕的不是自己有事，怕的是父母的安乐太平遭人破坏。他想，回去就和吴嘉禾摊牌，自己不敢再和他纠缠了，他是吴家的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人敢对他指指点点，但是自己不一样，他只是普通的人，他需要的是一段平淡的婚姻，一个寻常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孩子，每月还着房贷，每天骑车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家吃晚饭，看着无聊的肥皂剧，老死在病床上，愤愤不平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不一样，他始终要回家，接受父亲的企业，周旋在男男女女之间，衣着光鲜的参加一个又一个晚会，优雅的躺在总统套房老去。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可以共处这样一段时间，已经是幸运，程敏不敢再奢求。他变得现实，不敢再做梦，不敢再越轨，没有了一开始的激情，没有了一开始的幻想，两个人的时光，终于在心里终结。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吴嘉禾，吴嘉禾打给他，也是爱理不理，有时候甚至不接电话。程敏每次敷衍着他，心里都在滴血，他真正体会到了口是心非的痛楚，他努力装作不经意的和他说话，他故意弄出声响，故意打开电视，装作漫不经心，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刺痛着吴嘉禾，也刺痛着自己。感情到头来，就是把双刃剑，对方在流血，握刀的那个人，也是遍体鳞伤。
　　麦宇主动打来电话，先是询问了程妈妈的身体状况，程敏热情的对她说着话，聊到后来，她开门见山，你和吴嘉禾怎么了，最近有什么事吗，他看起来很不好。
　　没有什么，不清楚他怎么了
　　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
　　那他怎么回事，经常没精打采的。
　　我不知道，在家的嘛，没有和他经常联系。
　　在家也要联系啊，难道是他工作上的事情？
　　也许吧，你问问他。
　　我怎么好开口啊，他那个人，闷得要死，
　　你问他就告诉你了嘛
　　你怎么不去问，他不是我男朋友哦
　　我和他也没关系，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人怀疑。
　　你不要乱说啊，怎么可能你们就没有关系了
　　就会没有了
　　你怎么了
　　没事啊，好得很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对他
　　你不懂得，快点去睡觉。
　　你变了。
　　睡觉啦
　　你真的变了。
　　晚安。
　　你怎么这样？
　　我不会回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不回去了
　　怎么了？
　　没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