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匏有苦叶》不忘春心

3、离山

　　夏蟾继续自己在山中平静的生活，读书，习武。少年常常取笑她不似女孩，不学些琴棋书画，不做些女红，对女训之类的书也不感兴趣。但他也都随她，并不强迫她学些什么。
　　转眼又是两年。
　　这日夏蟾像往日一样从林间游玩回来。却见少年不似往日备好了饭食，只是坐在书桌前发呆。等夏蟾走进，他才淡淡出声：“我要走了。”
　　夏蟾一愣，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其实不在和自己说话。
　　但是他又抬起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蟾儿，我要离开这里了。”
　　“恩，猜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夏蟾掩住苦笑，“大哥哥准备怎么安排蟾儿？”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然后……”他似乎很艰难，但是还是说出了口，“分道扬镳。”
　　“你在说笑吧？”夏蟾一下子笑出来，“一点都不好笑好不好？你说你会走，我信。你说带我一起，我也信。甚至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要我了让我自己留在这林间和大黄一起过日子，我还是会信。可是你说，带我走，然后把我丢下，你让我怎么信？即使你不属于这里，即使你有一天一定要离开，你对蟾儿就一丝怜惜都没有吗？我出生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你让我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怎么……可能……”
　　夏蟾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因为她看见了姜沛脸上的哀伤。
　　她日日进出姜沛的书房，姜沛只当她是小孩子，可是她毕竟是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夏晓婵。那些治世之策，为君之道，岂是一个山野少年看的？每月不知名飞入的白鸟，他总是不让她欺负。而那只白色的小鸟，她以为，那叫信鸽。
　　所以，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的，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
　　所以，自己很努力地读书习武，只是为了不成为他将来的负累。
　　可是，将心比心，他怎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让她离开？
　　可是，若是他只将自己当做过客，那么为什么又为离别哀伤？
　　“你分明是舍不得我。”
　　“可我更舍不得你死。”
　　“我的事情总是要我做主的，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只让我离开可你让我怎么离开？”
　　“我姓姜。”
　　“你是皇子。”
　　“是，我是皇子。现在是我的哥哥，当今太子找人来杀我，即使我躲进了这深山。你年纪虽小，但武功江湖上已是少见敌手。若是倦了，也可寻一处山林在过回现在的生活。总好过和我一起提心吊胆的生活。”
　　“大哥哥，蟾儿还小，这些道理蟾儿不懂，只是蟾儿不会离开你。蟾儿从晓事起就在你身边，是你把蟾儿养大。如果有一天蟾儿有了什么危险，你会抛下蟾儿走吗？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也不会。所以有什么话你跟夏蟾说好不好，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姜沛没有回话，怎么能跟她说，她是那样充满阳光，不像自己，只能用表面的阳光可怜的掩盖自己阴暗的仇恨。
　　那时，姜秦是家中不受宠的儿子，柳潇潇是市井中的小骗子。因为一件小事，他又被父亲责备，一气之下出了家门。也许是平日太过压抑，他竟然跟着她做了很多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坑蒙拐骗，劫富济贫。
　　那是年少时最纯真的许诺，他许她凤冠霞帔，他诺他且行天下。
　　只是美好的梦终究会醒。像他这般的男人终究是没法放下自己的报复。
　　他最终回到了宫墙之中，做回他不受宠的四皇子，接受了父皇对他任性的惩罚。他想他必须变得强大，这样才能不辜负。却没想到，那恰恰会是另一种辜负。
　　他从军，杀敌万千，尽管他知道那是不义之战。但是他必须获得力量。终于，他被封王。
　　他陷害皇子，一个，两个，直到他也不记得他杀了多少人，沾满了多少亲人的鲜血。
　　他娶了丞相之女做王妃，他甚至不知她是高还是矮，胖还是瘦，美还是丑。但是他知道，他不会爱她，他的心永远属于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终于，他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再次相见，他是姜国国君，她是九黎巫女。
　　他看到终于她穿上凤冠霞帔，却不知她只看到身侧已有佳人。
　　明知是错，却还是被心锁在了这重重宫墙之中，再不奢望自由。
　　洞房之夜，他说，朕会宠你。
　　明明屋内那样暖，她却感到冰冷刺骨。
　　他说，朕。他可知，帝王之爱，何其凉薄。
　　她看见一个又一个美人充实着后宫，她看见曾经的誓言一点点被掩埋。
　　他自以为是的给予她宠爱，却没想到这会让她成为后宫中那些女人共同的眼中钉。
　　后宫，那样黑暗的地方，无数的明着暗斗，勾心斗角。她怎能敌得过那些从小便为了进宫而被教育的后妃们。
　　终于，后妃的无数明枪暗箭，引来帝王的猜忌，更是磨灭了最后的一丝幻想。
　　最后她饮下毒酒时想以死亡换取儿子平安时的绝望与希望，又该如何来说？
　　这么多年的努力只是为了回到帝都，夺下帝位，让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父王，只是想看着他痛苦，仅此而已。
　　最后，夏蟾只看到他掩去所有情绪，抬头与她对视：
　　“那好，我告诉你，离开这里是因为我的哥哥，尊贵的太子殿下，发现了我这个碍眼的东西，想除去我，可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他对抗，只能这样灰溜溜的逃走。也许马上就会被他派来的杀手杀死你也不在乎吗？”
　　姜沛似乎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夏蟾面前与她平视：“我不带你不仅仅是因为外面的危险。你生在这山野之间，心思单纯，不知道外面人心险恶。我此次出山，只要能活着，我总会到那个天下间最黑暗的地方，这条路凶险万分。对我来说，这些年在山中与你相伴的岁月是美好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是离开了这里，我会带上面具，也许是情势所逼，也许是为了得到什么。我怕有一天我习惯了面具下的生活，忘记了原本的样子。如果那时你在我身边，却对我失望。我怕……”
　　“你怕你自己会改变，怕我会因为你的改变而离弃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呢？”
　　见他沉默，夏蟾又开口：“外面的世界是怎样，哀鸿遍野，或是纸醉金迷，我不在乎。你要走的路是怎样，平坦无阻，或是满布荆棘，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便宜爹爹，是最疼我的大哥哥，没有你，我早就在落下山崖的时候死了。你给予了我这么多年的快乐时光。如果你怕改变我可以在你身边提醒着你不要改变。如果你一定要改变那我便随着你改变。我永远都是爹爹的虎妞，大哥哥的夏蟾。”
　　“夏蟾！”
　　“够了！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对我好？你这些年读书习武必定是在为将来做准备。你有你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你可以为之付出一切。你可以说夏蟾只是你卧薪尝胆之时排遣寂寞的工具根本不重要。只是你当初没想到这些年的情谊终究不会是假的。但是你相信你终究会忘记这个意外。可是，我不能。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没有办法只是把你当做过客，没有办法会将你忘记。我会挂念你，为你欣喜为你心痛。与其在远处为你担忧，不如就在你身边守候着。夏蟾要的永远不会是在远处的安逸。我宁愿看着你陪着你受苦受累或者怎样都好，只要在你身边。”
　　看着夏蟾坚定的眼神，姜沛没有再反对。“你若是决定了，那便去吧，但是你要知道，你不是任何工具。你就是你，你就是夏蟾，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可是姜国二皇子，终究是会有很多无能为力的地方。”
　　“恩恩，夏蟾明白。”夏蟾如愿以偿，开心的抱住了姜沛。
　　“答应我，不论何时，像现在一样开心。”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坚持与守护。
　　“若是有一日，我让你伤心了，你便离开。”
　　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到你，即使是我自己。
　　夏蟾抱住姜沛的手更加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似的。
　　“大哥哥，我们永远不分开。”
　　“你是打算不嫁人了吗？可是我还是要娶媳妇儿的呀。”
　　“好了你可以滚了。”
　　两人都是果断的人，既然决定了，两人就各自回屋收拾行囊，书本太累赘也都已看过，不带；炊具，显然不要带；金银珠宝首饰，倒是想带着些，只是山间不需那些，又怎会有。最后，两人都是带了些平常衣物。
　　第二天天未亮两人已是背起行囊，夏蟾清啸两声与大黄道别。大黄也回了两声，竟夹杂着呜咽。夏蟾避开那些不舍的情绪跟着姜沛施展轻功离开这生活了十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