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为君销得意难平 ...
-
八角的菱花铜镜，打磨地镫亮。
铜镜里映着绝色的容颜。
精致的象牙梳握在手心，梳楞尖锐地在那里抵出无边的疼痛。
唇角残留着一抹苦涩的笑。
他来过了，只是为了告诉她计划可以开始而已。
就算知道和之前的每一次相见一样，那哥哥般温和亲切之中暗含着疏离哪怕，可心中还是泛出隐隐的酸涩和不平，这么多年来，除了遗心，谁也进不了他的心，谁也不能在他的怀里汲取温暖，谁也不能看到他完全清澈的笑。
她看向铜镜中自己明媚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悲哀，她比遗心美，这是她一直都坚信着的。可是为什么从小就敬慕着的人却始终都看不到她的美和她内心如岩浆般炙热的眷恋，偏偏执意要去守护一颗从不真正爱人的冰雪心！琉，你终究还是同父亲一般是个无情人。
云彤微微地颤抖，任凭白玉的手心渗出丝丝鲜艳的红，一如她的心。
她没有一点犹豫地接受任务不是为了要争那没用的虚名，而是要比过遗心，比过那个把自己藏在深山里却依然得到他眷顾爱恋的人……那个夺了她母亲命的女人的女儿！
这一刻，云彤也没有想到，她原本粉饰着太平的心因为琉的疏漠开了一个缺口，那么多年来对遗心的不平都化作滔滔的妒嫉奔涌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娘娘。”秋水匆匆走进内室，却看到云彤单薄的身形默然地对坐在妆镜之前。
“怎么了秋水，这么匆忙。”云彤转过身来，却是笑靥如花，“可是青淑妃来了？”
“正是……娘娘千万小心，青淑妃怕是来……”
不理会秋水的诧异和担忧，“她终于来了吗……我可等她好久了。”
“容仪宫云彤参见淑妃娘娘。”
“云妹妹快请起。”青衣一脸春花笑容，“妹妹入主容仪宫这么长时间，本宫这做姐姐的也没有来好好地看看你，也不知妹妹在这宫中习不习惯，有什么需要的。今后妹妹对本宫可不要客气，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跟我说说，咱们都是皇上的人，应当要相互扶持的不是？”
“淑妃娘娘客气了，云彤在这里很好。娘娘您坐……只是有些时间没有去娘娘宫里问候，让云彤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现在还劳烦娘娘屈驾容仪宫，真是云彤的不是了……”
“瞧妹妹把话说得，自家姐妹，哪有这么多的过意不去。”呷了口茶，青衣眯起凤眼细细打量云彤，“妹妹果然好模样，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怪不得皇上才一晚上没见着你，刚下朝就巴巴地往你宫里来……往后啊，你我也不用客套，就姐妹相称。本宫也没什么好送给你，前不久皇上新赏了一支血玉宝莲簪给我，据说有辟邪安神的作用，本宫知道妹妹喜欢红色，特意拿来……当然妹妹眼里自然是看不上这东西的，但请千万收下，全当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了。”
乌木盒里静静呈着一支成色均匀的血玉簪子，莲花式样，传神别致。
“要不妹妹戴上试试。”不由分说地，青衣取了簪子便往云彤的云鬓中插去。
秋水心中一个激灵，青妃、血玉、莲花……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怎么好劳烦娘娘……”云彤似乎面露不适，“云彤自己来就好。”
“没事……来来看看，如何，本宫就说这簪子配你最是适合不过，喜欢吗？”
“多谢娘娘……姐姐，云彤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可要天天戴着。”青衣的笑容愈发得艳丽，“对了……妹妹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千万别出了什么差池。秋水，你也是老人了，好生伺候你们娘娘，万一让本宫知道有什么不周到的……”
“奴婢明白。”
“妹妹，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
“姐姐慢走。”
踏出宫门的一步，青衣不放心似地转身叮嘱，“那簪子一定要天天戴的哦。”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美丽的脸上，闪烁着奇特的光泽。
送青妃走远，秋水忙轻声问，“娘娘，怎么了？”
云彤在妆镜前坐下，面无表情地从鬓间退下血玉簪子，在手中把玩许久，“虽然刚戴着的时候疼了点，可淑妃娘娘毕竟给我送来了一件足够让我永远没有痛苦的礼物，秋水，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地回谢她呢？”
“娘娘，您的意思……”
“嗯……淑妃娘娘耳深目明，首饰不好……我得好好想想应该准备一份怎样的贵重谢礼来回报她对我的厚爱。”
“奴婢明白了，娘娘请吩咐。”
“她送我辟邪宝簪……不如我们就把皇上御赐的（奇鸟）（余鸟）衔珠宝镜为她准备着如何？”
秋水的脸色很快地变了变，“是，娘娘。”
====================================
“小姐，表小姐今早去容仪宫了，据说把皇上赐的那支血玉宝莲簪送给了云妃。要我说，表小姐是不是太殷情了，居然还送云妃这么贵重的礼物……”
紫衣放下手里的书，含笑看了眼正向自己絮絮不平的水儿，“还表小姐、表小姐地叫，小心让她听见了又要不高兴。总是这样没规矩，让别的宫里的娘娘笑话我不会管教奴婢。”
“谁敢！我家的小姐天下无双，谁敢笑话小姐，我定不饶她！”水儿一脸誓死捍卫紫衣名誉的模样。
“就是就是，她们不敢，有我们顶顶绝品的母老虎在，她们保准不敢，您大小姐降降火。”紫衣正经着声音，可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笑意。
“这时候还拿我打趣，小姐，你该想想现在的形势了。表小姐明摆着想拉拢云妃……你不能老纵容她，否则……”
“你是怕景妃的事情再发生……不过，我想这回应该不一样。从入宫这些日子来看，云妃要比景妃聪明得多……也罢，找时间咱们也去容仪宫走走，我倒真是很想细细了解云彤这个人。”
“禀皇后娘娘，云妃娘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可巧了，说着她她就来了。快请。”
“容仪宫云彤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一袭红衣，云彤盈盈拜下。
“起了吧。我就是不喜欢这么繁文缛节的，所以才省了各宫嫔妃每日的早请。”紫衣示意水儿扶起云彤。
“那是娘娘体恤，但臣妾入宫时日尚短，一切还是按宫里的规矩办才是，否则又给落了笑柄。”
“可是淑妃说了你什么吗？”
“不，没有，淑妃娘娘对臣妾很好，还嘱咐臣妾小心身子。对了，昨晚多谢娘娘的披风。秋水……”
“不用了，我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了。昨宿后来可睡好？”
“劳娘娘费神了。昨儿个……想是臣妾不懂事……往后臣妾一定不再给娘娘和皇上添麻烦……臣妾会劝皇上多往别的宫里走走。”翦水双眼中隐隐泛出一层水雾。
“你……多注意些，宫里毕竟不比自己在家时候……想是容仪宫究竟还少个仔细的人……琳琅，以后……”
“不必了娘娘，秋水做事就挺仔细。臣妾倒是有一件事希望娘娘恩准。”
“你说。”
“再过些日子是臣妾的生日，臣妾想让妹妹入宫来陪臣妾一同……”
“你妹妹……可是卓靖王新妃沈遗心？”
“正是。”
“那么好办。后天宫里办家宴，蔚莳应该是要出席的，到时让他带你妹妹一起进宫来……进来了就让她在你宫里住些日子，等你生日过了再出去。这事儿我准了。”紫衣笑着，而那温柔的笑容里却夹杂着一抹失望。
云彤满脸欣喜，“臣妾谢娘娘恩典。”可在她深邃的眸里却有一点不知名的东西在渐渐扩散。
“小姐，你为什么不问问云妃，表小姐说了什么……她也真是的，尽说点没意义的话。”水儿对云彤似乎总有不满意。
“……云彤要比我们想的聪明许多，我只是担心她……”紫衣叹了口气，“她这样聪明，所以……”
“小姐既说她聪明又担心她什么？”
紫衣透过开启的轩窗，望向远处阳光下的那一池波光粼粼，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她……或许和青衣一样……”
她并不爱皇上。
想要说出这句话，可卫紫衣发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让她只能深深地叹息。
为什么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却让人感到这样的压抑和阴冷……
“……她去了皇后的坤秀宫，还让皇后准了让她妹子后天进宫。”
“哦？那她可提到了本宫？”
“有，但一句带过了。她回皇后说，‘娘娘待我很好。’”
“那……本宫送她的宝簪她可戴着？”
“戴着，回了容仪宫也没拿下。”
“这样就好。你回容仪宫去，一有什么情况就来回禀我。”
“是。”
长相平凡，眼睛却炯炯有神的女子恭敬地退下，并在转身间敛去了所有的精锐。
“若絮，你说这个沈云彤……本宫到底是除了她好，还是留着她好？”逗弄着鹦鹉，青衣的语气闲散却也谨慎。
“娘娘，云妃貌似柔弱无知，但从入宫至今的种种迹象表明，她相当聪明而且一直都深藏不露。虽然借着皇上的恩宠极少踏出容仪宫，但每次皇上给她的赏赐大部分都分送给各宫的嫔妃和宫女，所以即使现在圣宠非常，她在宫中的人缘仍是不错。”
“那她入宫前的身份呢？”
青衣手下翠色的鹦鹉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一支碧绿的羽毛带着血色悠悠地坠落到冰冷的地面。
“据丞相府密探的探查，沈云彤和她妹妹遗心都是吏部尚书沈付的义女，她们应当是沈付的远方亲戚，因父母俱亡而投奔于他，具体情况却不知为何查探不到。”
“换句话说就是，她们找到沈付之前来路不明……”妖艳的笑容缓缓扬起。
“正是。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尚书大人对她们的维护，她们现在可是他的两张王牌。”
“所以说，一旦我们动了她们，沈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在朝堂之上极可能会和爹爹对立……”青衣的脸笑着，而笑容却有些扭曲。
“相爷的意思是能收则收，不能收决不正面起冲突。如要除去她，需要娘娘等待时机然后……假手于人。另外，大公子会借面圣的机会与娘娘见面，希望娘娘早作准备。”
“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飞絮去办。若絮……沈云彤的妹妹是不是就是那个原本皇上想要册她为妃却又赐给蔚莳哥哥的女人？”
“就是她。”
“她后儿个不是要进宫吗，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小妖精是怎的倾国倾城，让皇上动了心，又配上了蔚莳哥哥。咱们现在动不了她的姐姐，不妨先从她入手，去好好探探她在卓靖王府都做了什么，喜好和不喜好的，让他们探得详细点。还有，去让大巫师把蛊惑术先缓一缓。这两件事你亲自去办，越快越好。”青衣漆黑的眼眸里闪动着莫名的恨意。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大巫师那里。”
翠绿的鹦鹉羽毛静静地躺在灿烂的阳光里，闪耀着柔和又残忍的光泽。
在这个似乎平凡的春日里，却酝酿着不平静的波澜。
意难平啊意难平，殊不知这就是最可怕的欲望的漩涡，它撕扯着单纯的人们往污浊与黑暗中沉沦，永远无法解脱。
只是不知这拯救黑暗的光明究竟在哪里……
=========================
注：古籍所记，（奇鸟）（余鸟），三首六尾，可以御凶、御邪、安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为君销得意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