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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从容而对-大家闺秀风华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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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茶艺。而安事先已经让丫头们取了梅花上的雪,在赏梅阁里用红泥小火炉烧着,现下也差不多烧开了。而安将茶具摆开,叫人取来温水,先净了手,然后将温水自朱泥壶盖上方冲下,流至壶身上下四周,让壶身暖身起温。接着又用热水以同一手法冲下,使壶身开始均匀发热。茶杯亦是如此。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甚是赏心悦目。
方滟瞧着有趣,正想开口询问,就听而安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泡茶最紧要的是三点,那便是水、壶和茶。泡茶之水首选源头活水,比如山泉,雪水、雨水次之,然后是井水,江河之水最劣,泡之会有苦涩之感。泡茶之壶以朱泥壶为上佳,但朱泥壶大多精致细薄,把持之时应手轻心细,避免碰撞缺裂。且在常久未用、壶身已经完全干燥的情况下,第一泡热水不可直接开盖冲入壶底,否则壶身极容易碎裂。应先以温水回暖,再以热水使其发热,之后再用沸水冲泡,壶便可无恙。”
众人恍然。而安打开茶叶罐子,取出茶叶放入朱泥壶中,用烧开的雪水冲泡。她边泡边说:“这茶则有春茶、夏茶、秋茶、冬茶,还有药茶和花茶。春茶色泽翠绿,叶质柔软,滋味鲜活且香气宜人,口感最佳。夏茶芽叶呈紫,香气多不如春茶强烈,且滋味较为苦涩。秋茶叶底发脆,叶色发黄,滋味和香气显得较为平和。冬茶虽生长缓慢,却滋味醇厚,香气浓烈。药茶是将药物与茶叶相配,多用于调理身体。花茶主要是以绿茶作为茶坯,配以能够吐香的鲜花制作而成,主要有茉莉花茶、玉兰花茶、桂花花茶等。今日我泡的便是春茶中的香溪翠芽。”
她将泡开的头茶浇在茶杯之上,茶的清香便在屋子里飘散开来。见众人不解,便解释道:“这叫洗茶。因第一泡茶中含有杂质,故而用来暖壶香杯。”说着,她将沸水第二次注入朱泥壶中。片刻之后将茶倒入茶杯,置于托盘之上,让丫头们端给众人品尝。
杨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像个酸儒一样做那品茶、听琴等风雅之事。可谁叫他爱凑热闹,又对嫂子景仰得很呢?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喝茶了,他拿过茶杯便一口饮下。舌根立刻被烫得发麻,他强忍着把茶吐出来的冲动,勉强咽下,然后吐着舌头“哈哈”哈个不停。
蔺齐之嗤笑一声:“牛嚼牡丹。”端起茶杯,凑近鼻尖深深地闻了闻茶香,方才小小地抿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道了声:“好茶!”此番举动惹得杨年直翻白眼。
而安见状,笑了笑,道:“品茶讲究个色香味。先看茶色,色清为美。再闻茶香,甘醇清冽为佳。最后才是品味。好茶要细品,故而要小口喝,喝到口中要咂咂味道。一般说来茶水入口之时微苦,稍后才会回甘。能让人回味无穷的,便是好茶。”
众人连忙照做,面上表情却是各不相同。玄亘道长拈须微笑,姚夫人、孙沁、方敬天、蔺齐之及两位当家皆是点头称好,随遇神色不动,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杨年则又要了一杯茶,照着而安说的那样小口小口地品尝。谁知品来品去,就是那味道,不禁皱着眉苦着脸,显得有些丧气。方滟才不管品茶不品茶,她喝了两杯,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便急着要听而安弹琴了。她拉着而安来到古琴前,急不可待地说:“好了好了,小婶婶,茶我们已经品过了,你快弹琴给我们听吧。”
而安乜了她一眼。方滟涎着脸,卖乖弄俏的,总算让而安饶过了她。而安坐在古琴前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抚上了古琴。她的指尖一动,古朴悠扬的乐曲便流泻而出。这是一首众人从未听过的曲子,以平缓、柔和之音起调,渐渐急促、高昂起来,随后又渐渐变得活泼跳跃,最后归于开阔、低沉。于是,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的情景:自雪山之巅静静流淌而来的溪水汇聚着,汇聚着,突然变成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道道瀑布。瀑布浩浩荡荡,奔腾万里,经过崇山峻岭,被化作了山泉、溪涧,它们欢快地奔跑着,渐渐地又汇聚到了一起,成了江,成了河,成了湖,最后汇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海上一轮明月渐渐升起,那皎洁的光芒洒在波浪之上,星星点点,与浩渺夜空中的繁星遥相呼应。天地之间是那样开阔,那样静谧,叫身在远方的游子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还有家乡的亲人……
琴声已绝,众人却仍沉浸在那高妙的琴韵之中回不过神来。这次,连杨年和方滟都听懂了,那琴声之中的闲适悠然,激越奔放,还有诉不尽的乡思离愁实在太过鲜活,亦勾起了他们心底的种种思绪。于是,他们也沉默了。
一阵掌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众人抬头望去,却见蔺齐之拍着手,潇洒地站起身来,道:“齐之直到今日方才体会到了何谓‘雅淡琴声古,温纯玉性真’,何谓‘君琴定是天上琴,天上曲调人间音’,多谢少夫人。”
面对蔺齐之如此高的评价,而安的脸上丝毫不见得意之色。她沉稳地起身还礼,道:“二当家谬赞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都纷纷附和蔺齐之的话。而安从容以对,并无局促忸怩之态,叫人真正见识到了何谓大家闺秀。众人皆暗暗点头,心中不由得对而安又高看了几分。
文房四宝和画具已然准备好,而安来到窗前,望着满苑的红梅,忽而转身对方滟道:“阿滟,你不是想让小婶婶为你作画题诗吗?”
方滟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是啊是啊!小婶婶,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做!你快说呀!”
而安指了指打开的窗子,道:“你手执红梅站于窗前即可。”
“这么简单?”方滟狐疑地说,“不用换件衣服,打扮打扮什么的?小婶婶,你该不是哄我站在那里吹冷风,你却画别的,等画好了才告诉我,是跟我闹着玩的吧?我知道今儿个瞒着你把大家伙儿找来看热闹是我的不是,可你也不能这么报复我,对不对?”
她刚把话说完,就发现屋子里静得出奇。众人打趣的目光看得她腾的一下红了脸,她强自镇定地嚷嚷着:“看什么看?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知道我长得好看,可你们也用不着这么看我嘛,人家也会害羞的好不好!”说着就用小手捂住脸蛋,还偷偷地透过手指缝来看众人。见众人笑不可抑的样子,一扭腰就躲到了姚夫人的怀里,不依不饶地告着状。众人一见,不禁笑得更加欢实。
笑声中,而安柔声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阿滟不用打扮便已是最美,以寻常之态入画就可以了。小婶婶不曾想过要捉弄于你,阿滟就放心吧。”
方滟这才抬起头来,双眼发亮地望着而安确认道:“真的?”
而安笑着点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俏皮可爱的小人儿便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窗前,从丫头手中接过刚刚摘来的红梅,乖乖地站在了那里。众人又是一阵笑。而安上前,温柔地帮方滟理了理头发,又将她的衣裙抚平。方滟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算是为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道歉。而安微微摇了摇头,也报之一笑。
一切准备就绪。而安提起笔来,望着方滟思索了片刻,就作起画来。众人走到桌边观看。却见而安仅用简单的几笔便勾勒出一片梅林,又用寥寥几笔绘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接着用笔舔了朱红色点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这还不够,她还在梅花及枝干上画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梅苑之景顿时跃然纸上,众人似乎能闻到画中透出的淡淡梅香。
当众人正在为而安的画技而大加赞赏之时,她已在刻画梅树底下那个美丽的小娘子了。那小娘子梳着双丫髻,髻上缠着红丝带。身披白毛滚边大红斗篷,嫩黄色的衣裙从斗篷中微露出来,就犹如一枝初初绽放的红梅。小娘子手执梅花,抬头仰望着梅树,神情之中写满了赞叹与陶醉。画中之景入木三分,画中之人栩栩如生。即使是再不懂画的人,见了这幅白雪红梅图,也会油然而生神往之心,恨不得作画之人也能为自己画上一幅,好留作永世的纪念。
姚夫人边看边跟孙沁说着什么,那得意之色是怎么也藏不住。玄亘道长正凝神细看,看到妙处不禁点头微笑。蔺齐之时而看画,时而若有所思地望着作画之人,欣赏之余似乎还想到了一些什么。随遇抱臂而立,仍是一脸的深沉。方敬天则朝随遇竖起了大拇指,随遇的眼中这才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两位当家啧啧称奇,他们虽久闻少夫人画艺不凡,却不曾见过。如今亲眼目睹,心中之震撼难以言表。因为自己不会,便对会的人越发佩服起来。一边的杨年还不时地向他们夸耀着:“我说嫂子厉害,你们还不信,现在相信了吧?哈哈,嫂子也给我画过像来着,你们有吗?没有吧?羡慕了吧?哈哈,羡慕也没用,嫂子现在已经不给人画像了,谁叫遇哥不让呢!遇哥这一定是妒忌了……哎呦……谁踹我啊?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
踹了他一脚的七当家很有种地站了出来,用眼神示意他往随遇那里瞧。杨年傻傻地回头一看,登时被两道冷冰冰的目光刺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当下缩了缩脑袋,再不敢得意忘形,胡言乱语了。
站在窗前的方滟被众人的反应弄得心中直痒痒,真想有个分.身能跑过去看上一看。因为竭力忍耐,她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扭曲起来。而安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对她说了声:“行了。”方滟把手中的红梅往窗外一抛就飞也似地冲过来看。这一看,她乐得差点连头发丝儿都翘起来了。她连声催促而安道:“小婶婶,好了吧?好了吧?可以给我了吧?”
而安含笑道:“还未题诗呢。你若是着急,那便不题了吧。”
方滟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小婶婶,你快帮我把诗题上!这题诗也是六艺之一呀,小婶婶,你可不能耍赖哟!”
姚夫人笑呵呵地纠正道:“傻丫头,是诗、书二艺,你还少说了一项。”
“对呀,是二艺!小婶婶,这下你可赖不了了吧?大家可都等着看呢!”
而安本也没想赖,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再次提笔,在画旁题写下这样一首诗:“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清风自有神仙骨,冷艳偏宜到玉堂。”字迹清奇秀婉,甚为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