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番外五、九州行道中記 伊東覺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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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出發的時候那兒還飄著細雪，無論是在淀川上乘舟或是從神戶搭上往佐賀關町的神速丸上，刺骨的寒風讓他們難以忍耐。然而，當他們下了佐賀關町，踏上九州土地的那一刻，卻是一股暖風伴隨著花香拂來，讓伊東不由得像醉了般晃了晃腦袋。
他們搭了大目付永井尚志出行的便船而來，同船的官員們便不如他這這般輕鬆，即使是同行的新井忠雄也顯得緊張，畢竟即使他們造訪的地方還恭順於幕府，在這西國有太多支持著長州的人暗伏著，何時會面臨暗殺者的威脅誰都不知道。而身為長州人的兩人自也緊張，都已經來到家門口，若是此時身份被暴光，那豈不前功盡棄？
白石與品川彌二郎一起離開了，聽聞他們要沿著海岸前往豐後與往下關的商船會合。當然，未得到任何允許文件者想要在西國擅自行動自然會引來懷疑，面對永井尚志的疑問，他只簡單說了那兩人另有會津藩主交代下來的任務，沒有多做解釋，估計此時的永井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探究這件事情。白石離去前的表情讓伊東有些不捨，即使他選擇相信那個孩子終會回到新選組裡，然而那個「重要的人物」是否會改變白石的心意，他卻一點也無法預料。
伊東、新井和寺田三人暫且與永井尚志同行，馬上又上了小船沿著小川來到豐後街道最西邊的宿場鶴崎住上一晚，隔日便與打算前往日田的永井尚志分別，踏上豐後街道一路往西南方走去。小倉戰爭之後，由於關門海峽的輸運被長州控制，想要到九州另一側便只有走上這條道路。豐後街道一路從瀨戶內海側的鶴崎通到日本海側的熊本城，要翻過幾個山頭，本不是一條好走的道路，經過幾次拓展之後，終於令這條最短路徑便利些，然而還是得要走上四到五日的時間才見到那座雄偉的熊本城。
來到這個天下名城城下，本來一直燃著熱情的伊東卻高興不起來。進到熊本藩領地時，沿路邊盡是衣衫襤褸的老少婦人們，一問之下才知那些都是在小倉與長州戰爭之中流離失所來此避難之人，即使是個大男人，但伊東還是顧不著他人的目光流下淚來。伊東一直討厭爭鬥、討厭戰爭，聽聞幕府在征戰長州吃鱉時，他並沒有特別歡喜，只是想著連一藩都拿不下，幕府的腐敗可想而知。如今再見到這些難民的窮困和對未來的絕望，伊東只希望能盡快結束這一切。
沒有在熊本城下多加停留，便走上了薩摩街道往北而行，在筑後國的三池之地與尊王家清水會合後，便讓新井和寺田兩人在肥後人的接應之下，留在肥後一帶周旋事情，自己則與清水往大宰府的方向。伊東手中握著一封介紹信，那是還在神速丸上時，品川暗中送在他手中的東西。雖然沒有明確地寫出讓他去找哪一號人物，只要他往大宰府「遊歷一番」，定可以見到「某個重要人物」。
「真是個慎重的人。」走在筑前國的土地上，伊東手輕摸了摸懷裡那封信忍不住笑了：「不過這種謎題偶爾也挺有趣的，難得再來此一趟，不好好逛逛怎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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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是這個日之本國度春天最快來臨的地方，所以伊東以為差不多該是要見到櫻花的時候了，卻沒想到竟然在大宰府的天滿宮參拜時見到一整片的梅林，不由得在那飄著紅梅香的林下流連了一番，興致一來還詠了兩守和歌，總算是將路上見到那些難民的鬱悶心情一掃而空。他自己倒沒有特別喜愛梅，興致突來是想起了新選組裡的另一個人，雖然表面裝得一板一眼、沒有半分情調，卻也會用那單純的文筆詠出自己所愛的梅。
「伊、不，是宇田大人！原來您在這兒。」從三池藩開始便與伊東同行的清水源吾衛門神色有些慌張地奔了過來，還差點忘了要以假名「宇田兵衛」相稱。雖然得到真木和泉的提拔身為長州派七公卿護衛第七伍長，但本為商人的他對伊東仍十分恭敬。此時見到伊東一臉悠哉的模樣，喘了口氣無奈地道：「總算找到您了，虧得您還有閒情在這兒詠歌，在下都快要給嚇死啦！」
「清水先生，是發生何事？」見到同伴這副模樣，伊東仍不改神色地這麼問道。
「宇田大人，可還記得昨日會見咱們的真木大人和水野大人？」清水拉著伊東來到梅林的一角，小心地觀察過四周是否有他人之後，這才續道：「方才在下又去見了真木大人，旁人突然問起您是如何來到此處時，在下不小心提到了那永井的名字，他們這一聽起來突然臉色都變了，認定宇田大人您定是暗殺而來。在下見氣氛不對，也只好先逃了出來，就怕他們先找到您，起了衝突便不好了。」
「啊，請放心，在這個美麗的梅林之下，沒有人會那麼少了情調地打破寧靜的。」伊東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樣微笑道：「瞧你這副模樣，連有人跟著都沒發現了。」
清水聞言一驚，慌忙轉身，只見一名有著與那漢子體格不相襯的娃娃臉的男子站在後頭，雙手環抱在胸前，用饒富興味的表情看著這頭。
「什、什麼人？啊呀，是石川大人？」清水源吾衛門慌張地退了幾步將手擺在腰間的脇差上。定睛一見，清水這才認出來者，終於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臉色卻變得很複雜，惴惴地連話都有些口吃：「石、石川大人，您、您是來殺咱們的嗎？我、我發誓！咱們絕對不是來刺殺那幾位大人的！我以護衛第七伍長的榮譽發誓！」
「退下吧，清水，這裡沒有你的事。」那位叫「石川大人」的男人顯然對清水沒有什麼興趣，擺了擺手，也不等對方動作，便擦過清水的肩，來到伊東的面前。雙方打量著對方，一人氣定神閒，渾不似個現在正有著刺客嫌疑之人；一人面色嚴肅，眼神卻透出對眼前之人的好奇。過了半晌，只見石川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道：「閣下便是前一日到真木大人處造訪的那名水戶藩士，宇田兵衛大人？」
「是的，在下宇田。」伊東將寫著和歌的紙籤收到懷中，眼前這個操著土佐腔的男人的名字他從清水那兒略有所聞，似乎是在長州派七公卿身邊的重要護衛的樣子。雖然清水沒有多說，但這個面不驚人的男人或許意外地是一個重要人物也說不定。他微微躬身道：「石川大人……莫非是石川清之助大人嗎？大人親自前來，在下得以一見，甚感榮幸。」
「聽聞閣下曾與大目付永井大人同行，我的同伴們還道是幕府那邊派來的殺手，特來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卻沒想到竟是一個在梅樹下悠閒地詠著和歌的人物。不過我想，即使是像這樣看似無害的文人，卻在這敏感的地方用著不相襯的假名行動，怎麼想都著實可疑。」即使伊東表現得禮貌，石川卻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對方使用假名之事，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地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問道：「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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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誰？」
梅林裡的氣氛一時便得緊張，即使雙方都沒有拔刀的意思，但站在一旁的清水卻被那劍拔弩張的凝重氣息逼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石川大人真是好眼力。在下本名確實並非宇田，就如同石川大人本名必也非石川一樣，不是嗎？」伊東臉上浮出微笑，那是一種自信、真誠的微笑，只聽他也緩緩地答道：「在下本名伊東甲子太郎，乃新選組參謀，再次有請石川大人多多指教了。」
「宇、宇田大人？」聽到伊東甲子太郎直承身份，清水大駭之下忙來到石川面前揮著手道：「不是、不是的！石川大人，請聽我說……」
「哈哈、哈哈哈哈……」本來以為要更加僵持的氣氛，突然在石川清之助的大笑聲中煙消雲散。只見這個本來就帶著一張娃娃臉的男人好像見到什麼有趣的事物一般，抱著肚子笑著，連眼淚都給逼了出來。清水在一旁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倒是伊東仍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過了好一陣，石川這才停了笑聲、擦了擦自己的眼淚道：「啊呀，真是沒想到，閣下竟然這麼老實地承認自己的身份，這麼下去若在下再隱瞞著身份，豈不顯得失禮了？真是令我傷腦筋啊！」
「在下知道，想要展現誠意，只有這麼做才能取信於大人。」伊東點了點頭，卻也不因此要逼問對方的真實姓名，只道：「大人若有所顧忌，不如咱們令尋地方再談如何？」
「伊東先生，請別怪我多疑，但想要在這世上多活久一些，自然要小心謹慎一點，我還得依與您的對話，才能確認是否要多說。」石川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方才警戒的姿態已放了下來。只見石川雙手環抱胸前，看著伊東道：「新選組參謀來到九州之地，可是一件危險的事啊！卻不知所圖為何？」
「在下是為一探西國情勢而來。四境戰爭前，在下也曾西下一次，但顯然此時的情勢又與當時變化甚大。」伊東沒有半點隱瞞地笑道：「石川大人可以視在下為那種見風轉舵的人，但在下深覺，若在眾人堅定要走向尊攘一途之前便任意行動，乃是無謀之舉。」
「若不是您說出來的話，或許我會大感讚同的吧。」石川將背靠在一棵梅樹上道：「新選組乃幕府之下的組織，參謀應更是一個接近首腦的職位吧。聽聞新選組局長近藤勇是一名堅定擁護幕府的人，為此，在甲子年間還於池田屋殘殺了許多攘夷志士。如今手下之人竟來到九州之地談起尊攘，又是為何？」
雖然沒有透露出殺意，但從語氣中隱隱可以讀出一絲憤怒。伊東此時當然不知道，眼前的土佐人石川清之助的好友望月龜彌太，就是在那池田屋事件之中死亡，即使隱隱地猜得出來，也不好直接說破，那只會激怒對方而已。
「新選組裡也是有異論者。成立之初，清河八郎也是以尊攘做為目標，裡頭抱持著尊攘思想者自然也不足為奇。」伊東表現得真誠地道：「當初在下受到近藤局長進入新選組的時候，便是為了將這個組帶回正軌，也確實影響了不少隊士成為咱們的同志。然而，最上頭的決策之人卻依然不願意改變方針，死守著腐敗的幕府，在下才會來到這個地方，想要親眼看看這個遠離幕府控制的地方、這個志士們聚集的地方，是否已經準備好要有所行動，再來決定在下是否也要跟著行動。」
「哦？那麼伊東先生如今來到此處之後，回去打算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石川的怒氣已經平息下來，冷靜地這麼一步一步地、探尋什麼似地追問著眼前似敵似友的男人。
「也是呢……不過在下才方至九州之地，忙著趕至此處，還不及多走走看看，該如何做還得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才行。」伊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倒是認真地思考起來的模樣自言自語地道：「首先，照著原訂的計畫，要先以御陵衛士的身份離開新選組，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再來……若能見得幾位公卿一談，說不定能了解新帝一些，並對日後這日本國該往什麼方向走去，會有更明確的想法吧！」
「日本國……嗎？」這個詞似乎觸動了石川心裡的某條神筋，讓他想起了某個不修邊幅的好友似乎也時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剛加入土佐勤王黨時或許還停留在單純地自己所在藩國利益優先的想法，不太理解「日本國」這樣的概念，但經過與這麼一段時間，奔波、周旋在諸藩及幾位公卿之間，又在這九州之地頻繁地接觸了西洋的文化，石川多少可以理解，好友所說的，想要抵抗洋人入侵，靠著單一藩國或是只靠幕府是辦不到，得由所有生活在這個神州土地上的所有人都齊心才可以辦到，那便是「日本國」。他萬萬沒想到這樣的詞竟然會從一個自己曾經深惡痛絕的組織的參謀口裡說出，此時不由得苦笑一聲，但仍道：「我明白了，但是若只有如此，只怕閣下仍會止步此處啊。」
「那麼……如果是這個又如何呢？」伊東見談到了這個地步，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便從懷中取出一只被小心奕奕收著的油布包，緩緩打開來，裡頭收著一封信和一片青色的羽毛。青色羽毛是許久之前白石所贈，而信則是品川彌二郎在船上寫的介紹信。他聽到石川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心知那個長州人讓他來找的人，或許就是眼前的石川也說不定，於是便將那兩樣東西一起交到對方的手中道：「若是這封信和信物的份量，不知是否能再往前行呢？」
石川清之助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封信，但卻將青羽小心地包回油布之中交還伊東，然後展信讀了許久。
「有這兩樣東西，為何方才談話之初不取出來？」石川嘆了口氣，這才將信送回伊東手中道：「有了這個，方才的試探都是白受了不是嗎？」
「在下只是想試試自己的決心和誠意，是否足以打動石川大人罷了。」伊東甲子太郎無奈地笑道：「在下的話既句句發自肺腑，那麼缺的便是決心，又或是明確的信念了。正好可以藉由這個機會來重新檢視自身不足之處。」
「我明白了，不過雖然新帝已赦免了七位公卿大人的流放之罪，但是想要讓你一見他們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咱們可以先好好談一談。」石川的臉色已完全放鬆下來，上前微微頷首，像是重新將對方視為初會那般致意，然後道：「方才多有失禮，在下土佐浪人，中岡慎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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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東甲子太郎曾經與土佐的公用交談過，可以明白存在土佐國內的階級差距，這也導致上士與下士之間對幕府態度的差異。雖然可以理解，但從聽聞過的資料中，他一直以為那些對幕府不滿的下士，除了那勤王黨的首腦武市瑞山和特異獨行的坂本龍馬之外，不過是一群不甘現狀而隨人起舞、毫無中心思想的鄉下武士罷了。然與中岡慎太郎一談之後，伊東徹底地改變了這個想法。勤王黨在土佐國內被掃蕩之後，那些殘餘的黨人流亡至長州和九州之處，受到了這些地方思想不少影響，已非盲目地為反而反。中岡慎太郎與長州一派的領導人物有相當深的交情，受到的影響自然更加明顯。然而，這個男人卻又不完全僅僅為了哪一個藩國而已，而是要將所有有志之人集結起來，無論是將幕府的政權推翻也好，還是抵抗西洋諸藩的入侵。
雖然兩人個性截然不同，若不是因為尊攘的這個目標，他們根本不可能有所交集。如今在交談的過程中，隱隱可以感覺到對方腦中有著與自己相契合的想法，難免有種相識恨晚的感覺。而當中岡提起影響自己的那個好友坂本龍馬時，伊東更是期待有一日能與那位思考方式走得比誰都還前頭的人物一見。
隔日，在中岡慎太郎的牽線之下，再次與真木外記和水野雲溪等人面談。他並沒有在大宰府停留太久，便離開往肥後與新井及寺田等人會合。只是在大宰府暴露自己真名之後，新選組參謀的身份一直令他滯礙難行，除了在拜訪尊皇志士時受到側目，更不時地有種被誰盯上的危險感覺。即使如此，伊東還是跑許多地方。在中岡的幫忙之下，他們得到了長州派來的使者的指引，往小倉的方向探查，雖然在幕府勢力與長州勢力在北九州交界處的日田一帶因身份敏感，再加上情勢緊張使他們止步於此，還是無法進到長州勢力之內，但四處戰爭的痕跡仍讓伊東有了不少感觸。
在日田因為暗殺的嫌疑停留了幾日的時間，好不容易擺脫嫌疑，這才終於能往此行的最後一站長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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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爺，買個玻璃吹壺嗎？這可是最新舶來的貨，是荷蘭那兒最受歡迎的花樣！」「大爺大爺！法蘭斯來的紅酒，風味特別的！」「大爺！這裡有最新款式的清國花釵，買支釵子送給夫人嗎？」「大爺，荷蘭商人帶來的波斯地毯，品質上好的喲！」長崎的街道熱鬧非常，道路兩旁不時有著吆喝叫賣的攤販，攤上擺的盡是異國來的貨物，甚至有些建築都已經修成洋房的模樣；兩旁的屋舍除了日式房屋之外，還不乏西式洋館交錯林立；路上擦間而過的除了穿著和服的當地居民、穿著旗袍的清國商人之外，還有著金髮碧眼、奇裝異服的洋人，講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來自各種不同文化的事物，在這個長崎街道上交織成一副奇異又意外地和諧的風貌。
「這、這裡便是長崎？」雖然曾經從許多書上和畫上讀過、見過別人敘述下的長崎，但實際見到時，卻遠比那些紙上的東西還要讓人驚奇。伊東甲子太郎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定是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伙子，又蠢又俗、見到什麼都大驚小怪，但是他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無法像平常一樣把自己的舉止表現得優雅。伊東瞪大了雙眼，就連自己的嘴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也沒有發現：「這裡……這裡真的是日本神州嗎？」
「當真令人吃驚……」走在一旁的新井雖然在進入長崎時受了些風寒而精神一直不佳，但見到這副景象，只顧著驚訝都不夠了，身體的不適自然都給擺在一旁。「咳咳，我以為這些都要到出島上才見得到，沒想到竟然已經發展成這副規模……」
「長崎本來就已是清國和荷蘭商使出入的地方，其他國家雖然不得上陸，但也多選擇於此外海停泊，是這兩百餘年接觸西洋文化最頻繁的地方。自家定公那時，井伊大老不顧先帝意願擅自將此開港之後，那些洋人便以長崎為中心發展了起來。清國在鴉片戰爭之後淪為列強租借地的上海也是這麼一副光景，聽聞清國人在上海反而是被欺壓的一群了，明明是在自己的國家裡。是該要慶幸這兒還沒變成那副模樣。」雖然嘴上說得感慨，此時的伊東東看看西瞧瞧，不時地把玩攤販上的舶來品，臉上興致盎然的模樣。雖然有些在江戶和京裡時也見過，但這麼大量、這麼新穎的倒是頭一次。只聽他一邊逛著一邊道：「不過西洋的物品，先不論鎗砲武器，一些手工和新玩意兒也不少精美實用的東西。若這些舶來品僅是鳳毛麟角，那麼他們的國家到底是進步到什麼境界？」
「咳咳，伊東老師……」新井這下子更是吃驚，但令其驚訝的不是長崎的景象，而是身邊的人。伊東甲子太郎向來提倡尊攘的思想，平日也不見他對異國事物特別愛好，是以多數人都認為這位參謀討厭西洋文化，然而如今一見卻似乎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是伊東的思想有時連他的好友或弟子都摸不透，他們也早就放棄預設這個男人的心理變化，新井現在只能小心地提醒伊東該做的事：「伊東老師，咱們是不是得先給白石君捎封信？畢竟在西國這裡也不好待得太久，難保是否又會受什麼懷疑。」
「沒事，聽說會津藩那兒派了幾位大人來長崎採買西式武器，咱們只要稍微打聽一下，跟幾位大人解釋解釋，有什麼問題他們會幫忙咱們的。在下還想到有要拜訪的人呢，多留幾日沒關係的。」伊東笑著道：「不過你倒是提醒了在下白石君的事，咱們先找間下榻的旅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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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中岡慎太郎在大宰府一會之後，伊東從那兒知道同為土佐人的坂本龍馬在長崎設立「康朋尼」龜山社中的所在位置。龜山社中裡原為土佐勤王黨的倖存者，也多與在池田屋事件中喪生的兩名土佐人有所交情，是以中岡在為伊東寫下介紹信時用的是假名，此時伊東正好託他們將給白石的信送至下關。
白石來得比伊東想的還要快，信才送出不到三日，這個年輕人就出現在伊東的面前。此時的白石看起來比一個月前要憔悴了些，眼神卻很堅定，像是已經捨棄了什麼，便更下定決心把自己的目標貫徹到最後的模樣，就連長崎的這副奇異景象都沒有讓那雙眼有絲毫動搖。或許，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前，這孩子打算把那些不必要的情感放在一邊吧。伊東沒有多問，只是看著那孩子這副模樣，任誰都難免心疼。
他們在長崎待了好一段時間，大部份的時間白石都不與他們一同行動，每日早出晚歸，從來不交代自己做了什麼事。伊東也不強求，不過他大概可以猜得到那個年輕人在長崎大概會去些什麼地方。他們終於在三月四日時離開長崎，往豐後西鶴的港邊乘上回程的船隻，在這趟月餘的九州之旅後，又要回到那個氣氛愈來愈沉悶的京城。
「伊東參謀，此回參謀在西國，可有何收貨嗎？」西國櫻花飄零後的溫暖海風吹拂年輕人的黑髮，白石這麼隨口地問了一句：「在下於下關有聽聞，伊東參謀在九州身份暴露，似乎行得不怎麼順利。」
「還是多虧了白石君所贈之青羽、品川大人還有那石川大人的信函，雖然不怎麼好過，但總算是平安無事，而且收獲還不少呢。」雖然知道對方只不過隨口一問，對自己的回答並不是真的有興趣，伊東還是很認真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這麼回道：「中岡大人跟在下說了許多那位坂本龍馬的事，聽說那位坂本先生與白石君也有些交情吧？他們超越藩國的思想，當真令在下受益良多，若是像那樣放下自身利益為大局著想的人多些，洋人只怕也入侵不了這日本神國了。」
「龍馬先生嗎……這回，沒見到他呢……」白石與中岡有幾面之緣，也因中岡而撿過幾次小命，但終究沒有太大的交情，倒是對龍馬的印象還要深一些。這回到長崎白石本有意往龜山社中一探龍馬，但那個在一處閒不下來的人，此時也不知往哪兒去，就連龜山社中內的同伴也頗為苦惱，他們又急著要回京裡，便這麼與龍馬錯身而過。
「若是有機會，在下也很想一見那位奇人。白石君若有那人的下落，可一定要給在下引見引見。」伊東笑著道：「不過除此之外，在長崎的這些見聞也足以令在下大開眼界，對西洋的事物開始有另一番的想法。在日田與窪田治部右衛門大人暢談，攘夷與開國之事，也頗慶幸這世間還是有著與薩長那樣只知動刀動鎗、除了打倒幕府之外對未來沒什麼太多思想不同的人。唉呀，在下這麼說，白石君可不要生氣了。」
「……不，那些事情，一直都是木戶先生和……都是他們在思考的事，在下或許正如伊東參謀所說，是那種只知動刀動鎗、沒有半點思想的人。」那些話在身為長州人的白石聽起來自然是有些刺耳。白石知道，長州之中有著像木戶準一郎和高杉晉作那樣，知道自己為何而反、為何而戰、並思考過戰後這個日本該往哪個方向去的人物。但那不是自己。白石的戰鬥，就只為了對幕府的復仇而已，至於天下靖平之後該何去何從，不是現在去思考的問題。所以白石並沒有對伊東的話生氣，因為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白石君也不必妄自菲薄，在下看來，你與那些長州人也有些不同。」伊東搖了搖頭，對於這個年輕人意外的悲觀情緒有些意外。在新選組的時候，白石總是表現出堅毅的表情，如今仍是如此，但現在看來，那是為了隱藏自己內心脆弱的一種表現。或許那些過世或重病中的長州人對白石的影響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不過伊東也知道，此時並非細問那些的時候，緩緩地續道：「經過這麼一遭，在下也改變了一些想法，不，或許也確信了一些想法。雖然愚蠢的幕府在沒有深思之下開國，還簽訂那樣不平等的條約，但長期鎖國確實不是阻擋西洋入侵的辦法。相信本來的攘夷論者也開始了解到這件事，薩長這般曾經吃過西洋的苦頭，才會深刻地體會到放開心胸、吸收洋國知識和改革成功的重要性。唯有讓自身更富強，才能擁有抵禦侵掠的能力。這便是大開國、大攘夷。」
「大開國、大攘夷……」本來心不在焉的白石聽到這兩個從未聽過的詞語，也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自己在下關的期間雖然幾乎不出高杉的宅邸，但對長州那與父親口中不同的變化也非全然無感。或許正如伊東所言，過去高喊的那種排除異己式的攘夷在這個西國已經不復存在，已經往下一個層面前進，唯有對思想依然陳腐的幕府的復仇思想依然存留著。「伊東參謀便是為了要往這個目標發展，所以才要離開新選組嗎？」
「那不是白石君所希望的嗎？分裂新選組，讓長州在京裡少一個心頭大患？」伊東盯著這個臉色微變的年輕長州人笑著道：「新選組跟在幕府底下是沒有前途的，幕府遲早會崩壞，即使其中多少有著思想先進之人，但已經太遲了。雖然像土方先生這樣能理解同樣道理的人很可惜，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白石君可要一起來嗎？」
這是伊東甲子太郎第一次對白石發出邀請，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他知道白石雖然身處那樣的立場，跟著自己離開新選組肯定會過得輕鬆一些，但是這個年輕人的答案，不管問過多少次都是一樣，所以即使覺得可惜，也是莫可奈何。
如同所想的，伊東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苦笑。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番外五、九州行道中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