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番外三、大戰前的假期 「阿龍夫人 ...

  •   明明外頭是風聲鶴唳,上京的小松藩邸裡,今夜卻是喜事臨門的模樣。傭人們進進出出,張羅著宴席的料理,做為主人的小松帶刀也親自在門前迎接賓客。

      雖然這麼說的,其實今夜能來的賓客,也大多是留在京裡的薩摩藩士,這其中的人物,大概有一半以上,做為花婿的根本連見也沒見過,那只不過是這間宅邸主人的面子大,私底下動員了藩士們來捧場罷了。這場婚禮可特殊了。花婿與花嫁雙方不僅父母未能到場,就連親戚也一個都沒有,更甚的是,他們根本不是住在這個宅邸裡的人。

      「咱們這婚禮當真是怪極了。」好不容易在小松等人的幫助之下,勉強以宅邸裡的令一個獨房做為花嫁的娘家,完成了迎娶的儀式。現在龍馬和剛成為他的妻子的阿龍,正坐在宴席的最前頭。很久沒有這麼正正經經地坐著,眼前盡是不認識的薩摩藩士,龍馬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心底暗自把小松啊西鄉啊甚至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現在卻故意給他鬧出這一樁的中岡慎太郎那些始作俑者全都罵過一遍。他小聲地跟一旁的阿龍道:「我覺得咱們好像被當作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被觀賞著。」

      「只有你稀奇古怪,認真點!」阿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無耐身上被那白無垢包覆著,又是在這麼樣的一個場合,否則她一定要給這平日甜言蜜語,在婚禮裡卻盡講些不解風情的話的丈夫狠狠幾拳。

      饒是平日落落大方的阿龍,面對著那麼多陌生薩摩人打量的目光,也是覺得彆扭。父親早亡,與母親和眾弟妹們分隔兩地,比起這些不認識的來充場面,她當然更希望能讓親人和義母寺田屋的登勢女士來參加自己的婚禮。阿龍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龍馬,這個男人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但是她知道同樣無法讓遠在土佐的家人前來的龍馬,心裡多少也是有些遺憾。

      「嘿,龍馬兄,雖然不能讓登勢女士和你家人一起來慶祝,不過咱給你準備這樣的陣仗還滿意嗎?」西鄉吉之助壯碩的身材突然擋住了兩人的視線。已經厭煩了諸多正經事的西鄉也難得跟著胡鬧起來,從中岡慎太郎突然跑來提議讓兩人成婚開始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三日,這件婚事便辦了出來。只見他用力地盤腿坐在這對新婚夫妻面前,將一壺酒重重地放在前頭道:「來,喝!今天說什麼也得把你灌醉!」

      「西鄉大人,讓你們薩摩給我這亂七八糟的浪人辦了這氣派的婚禮,還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才好啊。」龍馬大笑著拿起酒碟讓對方斟滿,然後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擺了擺自己的左手道:「但是我可是傷者,灌醉什麼的就饒了我吧!跟阿慎籌劃的這場逼婚我都已經要吃不消啦!」

      「我才吃不消!」阿龍在一旁陪了一碟酒之後,終於忍不住地在白無垢的長袖掩蓋下狠狠地捏了身邊的愛人一把。

      「唉唷!阿龍小姐,你做什麼?」龍馬吃痛,扭了一下身軀,與臉上氣鼓鼓的妻子大眼瞪小眼了起來。

      「哈哈哈,這不是一樁良緣嗎?中岡兄,你瞧瞧他小倆口多麼投緣。」西鄉再次笑了起來,順手將上前祝賀的媒人中岡慎太郎拉了坐下道:「誰要你這混蛋腦子裡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就連那麼重要的盟約書都可以搞丟,這下討個像阿龍夫人這樣的賢內助,一定可以治治你那腦子。」

      「西鄉大人,我一定會隨時提醒他把腦子放清醒一些。」阿龍轉過頭來點了點頭道。

      「阿龍夫人,龍馬兄可要拜託你了。」中岡也笑了,他轉向龍馬道:「龍馬,現在外頭到處都是等著逮你的人,完婚之後,明日便從伏見下坂,然後先坐船到薩摩去養傷吧!」

      「那也要我能活得過今天晚上才行啊!」龍馬指著身邊杏眼圓睜的妻子,無奈地這麼道。而他的腿理所當然地又遭來一陣攻擊,這場婚禮也在兩位主角精彩的「表演」之下順利地慶祝到深夜。

      ◎ ◎ ◎ ◎

      自從促成了薩長同盟之後,雖然確實的原因未傳到市井之中,坂本龍馬仍在一夜之間成了重犯,幕府旗下的諸勢力也恨不得將之斬而後快。在這樣的風聲之中,薩摩還是用了些手段,避著幕府的眼線將龍馬送下洛南宇治川邊,乘上小船往大坂而去。

      「放心,登勢女士沒事的。」龍馬與阿龍頭上都戴著足以遮住臉的大竹笠,但當船駛過門戶深鎖的寺田屋時,他還是知道身邊的妻子在竹笠下悄悄掉淚。龍馬輕輕攬住妻子的肩道:「登勢女士都在那兒打拚這麼久了,一些打發麻煩官員的手段還是有的。而且她說過要把那間房一直空著留給咱們回去住的。」

      「給幕府盯上,寺田屋一時也營業不了,你想住哪間便住哪間。」這句話本來是賭著氣說的,但講著講著阿龍的鼻頭又酸了起來:「不過那也是要咱們還回得來才行。」

      「一定可以的,等一切風浪平靜,新的時代來臨,寺田屋的大門一定會為咱們再度敞開。」龍馬輕輕攬住妻子,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卻沒想到阿龍一哭之下不可收拾,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直接抱住他哭得一塌糊塗。事實上此時這並不是個簡單的動作,兩人戴著大竹笠著實防礙著,龍馬被阿龍的笠緣頂住下巴相當不舒服,但被佳人如此抱著,他當然不敢稍動半分。船舟一路往宇治川的下游駛去,甲板上的兩人就在暖風中相擁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分,阿龍才紅著臉把丈夫輕輕推開,轉身擦去臉上的淚水,龍馬這也才放心地笑道:「像這樣消沉實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阿龍小姐啊!聽西鄉大人說,薩摩那兒有個叫霧島的地方,有很棒的溫泉,對我這傷勢很有療效,就當這是一邊養傷,一邊慶祝咱們成婚後的旅行吧!過陣子我還想帶你去長崎的龜山社中那兒跟大家見見面呢!」

      「也、也好,不然你這個人都在外面搞些什麼鬼,我都不知道。」阿龍又擦了擦眼淚,難為情地嘟了嘟嘴,突然想起一事,酸溜溜地道:「這麼說,之前你給了西鄉大人一封書信,那是給誰的?該不會是之前去三本木招惹上哪個藝妓,要離京了還要寫信給人家道別?」

      「啊,親愛的阿龍是在吃醋嗎?唉呀!」龍馬笑嘻嘻地這麼說著,胸口冷不防地被妻子重重地搥了一拳。「放心啦,除了親愛的阿龍,我是不會再去招惹別的姑娘了。那封信是給之前提過的白石君的,記得嗎?就是那個可愛的壬生狼。只是把咱們成婚的消息告訴他罷了,那孩子是個可造之才,多少也要關心一下的嘛。是人家不肯,不然還真希望能順便帶上他一同離開京都呢。」

      「是這樣的嗎?」阿龍並沒有因這樣的說詞而稍減疑心,她想起那個多次在搜查中見到、面目清秀如女人般的新選組隊士,總是有種不太放心的感覺。「新選組裡沒一個是好東西,別跟他們有太大的牽連,也別去招惹他們的成員。」

      「啊哈,親愛的阿龍,這是在擔心我嗎?」龍馬拍了拍妻子的背道:「放心,新選組裡也是有明理的人在,不是外傳的那般可怕。總有一天,他們之中的有志之士也會理解,自己該守護的並非單純地只有幕府的顏面。」

      阿龍沒有答話,她只覺得自己的丈夫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太過天真。無論是幕府也好,還是現在向他們夫婦伸出援手的薩摩也好,她誰也不信。

      ◎ ◎ ◎ ◎

      乘著輕舟,夫婦倆幸運地沒有受到幕府的盤查便來到大坂。在薩摩藩的打點之下,三月四日時,他們與西鄉、中岡等人便乘上了薩摩的船「三邦丸」往西南而去。海風之中漂搖了兩日,中岡和長州藩士的三吉慎藏先於下關下了船,然後繼續往長崎而去。

      「你可回來了。」三邦丸靠岸的那一日,長崎下著綿綿細雨。當龍馬夫妻倆來到位在幣振坂邊的皓台寺山門前時,那個年輕的原紀州藩士、現在龜山社中社員的陸奧陽之助已經在那裡等著他們。只見陸奧一臉不悅地道:「知道你從大坂出發,社裡的人都準備好好酒在等著龍馬先生,結果一下船沒回去,倒先來這裡了。」

      「唉呀,結果還不是給陽之助發現了?」龍馬苦笑了一聲,本來總喜歡與這個小了自己八歲的好友鬥嘴,但是在這個地方,他卻沒這個心情。只聽龍馬道:「好歹等我給長次郎上個香。」

      「這樣的大雨中,好歹也先讓嫂子回社中去休息。」陸奧雖然年輕氣盛,但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在見到阿龍時也好好地行了禮,然後才瞪著龍馬道:「還是說你在氣咱們把長次郎逼死,現在不願見咱們?」

      龍馬沉默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外頭為薩長兩藩聯盟之事奔走,龜山社中這頭確實是有段時間沒有回來了。龍馬一直認為,這個社中內既然都是受過海軍塾訓練的人,生意什麼的交給他們完全沒問題,卻沒想到卻出了事。

      本來掌管著社中財務的近藤長次郎是他最放心的一個。長次郎的商業才能,是龜山社中初期除了薩摩背後資助之外,能經營起來的原因之一。只要談到錢的事情,這個被稱作龜山社中「大掌櫃」的絕對是鎡銖必較,帳本也整理得整整齊齊,完全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卻沒有料到,這回出問題的便是在錢的上頭。

      前一年,因為長州的請求,透過龜山社中向英國商人格羅佛購買了船隻「聯合號」(薩摩方稱之「櫻島丸」,長州稱之「乙丑丸」),同時也購入大批米尼鎗和蓋貝爾步鎗做為之後與幕軍對抗的武器。做為仲介的費用,長州向龜山社中支付了一筆謝禮金。然而,長次郎卻保留了部份的金錢,瞞著社中的隊友們想要到英國留學,結果因出發當日天候不佳,船隻返回長崎時被隊友們找著。長次郎面對社中同伴們的追究,也知自己私吞公款不該,羞愧之下竟在小曾根邸中切腹而亡。

      「不,我不怪你們。是長次郎自己太傻了,想要出去留學,咱們哪裡有不同意的道理?」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走向皓台寺後頭的墓地。大雨之中,龍馬從阿龍手中接過一束港口邊買的白花,擺在那塊下頭躺著好友遺體的冰冷墓碑前,搖了搖頭道:「只要活著,什麼事都好說啊,若是我在的話、我在的話你就不會……」

      「龍馬先生……」方新婚不久,阿龍仍保持著過去對龍馬的稱呼。她看著龍馬刻意轉過去的身子,想知道這個一直嘻皮笑臉的男人,現在臉上的表情是否跟那背影一般悲傷。

      「這是長次郎的遺髮,長次郎過世前曾希望交給龍馬先生……」陸奧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本來是要交給龍馬的,但此時的龍馬只是呆呆地望著近藤長次郎的墓碑,像是沒聽到任何人的話語般定定地站著,他只好轉向阿龍:「嫂子,還請您先幫忙收著吧。」

      阿龍扁了扁嘴,她對這種接收遺物的事情有些排斥,但看到丈夫的那個背影,最後還是點頭收了下來。

      他們三人在皓台寺這麼待到了黃昏日落,這才動身回到龜山社中。如陸奧所言,龜山社中眾人得知龍馬今日歸來,早備好酒菜等了他大半天。當他們聞到剛進門的龍馬身上淡淡的線香味時,也很有默契地不多問。龍馬的臉上已恢復了往日那萬事漫不經心的模樣,大方地摟著妻子介紹給社員們認識,然後也不顧左手上的刀傷,和大夥兒們拚起酒來,還是阿龍跟陸奧不時地阻止才沒讓他當真喝到爛醉,即使他們知道,或許這只是龍馬用來表達自己心裡鬱悶的方法。

      隔日,他們便再次乘上三邦丸,往薩摩而去。

      ◎ ◎ ◎ ◎

      龍馬左手的刀傷雖然早已癒合,但由於傷至手筋,始終無法持刀。在鹿兒島下了船後,於小松在薩摩的宅邸住了幾日,同行的西鄉吉之助向薩摩藩主稟報過與長州同盟的事,才來到這兒與夫妻倆會合。

      「阿龍夫人是第一次坐這麼久的船吧,這幾日的休息,可有稍減乘船的不適?」西鄉忙完了一陣之後,踏入小松邸與兩人見面。雖然他們是一同從洛中乘船下來,但與龍馬那種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後便完全放鬆下來的浪人身份不同,西鄉在航程之中,可是仍忙著處理接下來要與藩主稟報及和諸藩士討論的議題,擬著一封又一封的書信和未來的計劃,可說是幾乎沒與兩人多有互動。

      「多謝西鄉大人的關心,那艘船相當舒適,沒有什麼特別不適的地方。」阿龍正在給龍馬換手上傷處的紗布,抬起頭來笑道:「龍馬先生從沒跟我說過,原來乘船是如此有趣之事,我瞧以後也不需什麼宅邸,便住在船上都可以。」

      「喂喂,偶爾乘船是挺有趣的,但是哪有連房子都沒有只住船上的道理?」龍馬看著妻子說得開心,自己手上的紗布愈包愈大團道:「新時代來臨,局勢比較穩定之後,咱們便買艘自己的船,小一點的也沒關係,然後要環這日本一周也成。」

      「小氣,我聽龍馬先生跟龜山社中的同伴們說的,是要環遊世界的。」阿龍回頭瞪了丈夫一眼,用力在那紗布上打了一下,讓龍馬大聲地「唉喙了叫了起來,然後道:「說好以後不跟咱家分開的,想要拋下我自己溜出去洋國找女人嗎?」

      「冤枉啊!就說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了嘛!不過也要到國內的局勢穩定之後才能去逍遙啊!」龍馬收回了自己那團已被包得像大饅頭的左手,無奈地轉向西鄉吉之助道:「西鄉大人,您瞧,我還真是討了個奇怪的女人作妻子啊!」

      「哈哈,龍馬兄,寺田屋那個時候,不就是這麼一個奇怪的女人救了你嗎?」看著倆夫妻鬥起嘴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西鄉也覺得有趣,笑了起來。他從懷中拿出一張地圖交給龍馬道:「之前跟你提說過,這可是薩摩很有名的霧島溫泉,對筋骨的傷有有療效的,風景又漂亮,以前小松大人跟夫人也有去過。還有,兩位雖然新婚燕爾,會想要獨處,但你們是薩摩的重要客人,沒準會有人想要打刺殺的主意,所以吉井友實大人會與兩位同行,以保安全,望你們不要推辭。」

      「哈哈,薩摩願意這麼照顧我夫妻倆,已經是感激不盡了,還有什麼好嫌棄的?」龍馬摸了摸自己懷中的那把手鎗,雖然他很想說有這把鎗即可自保,但想起自己左手尚無法持劍,身邊還有個不會武藝的妻子,若真遇上刺殺者,他可無法保護兩人的安全。他看到西鄉那毫不讓步的眼神,也只好揮了揮手中的地圖笑道:「這個我便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不過咱夫妻親熱起來可不管旁邊的,倒是希望吉井大人不要介意。」

      「說什麼瘋話?」阿龍的臉已紅得要滴出血一般,一頭埋在龍馬的懷中,用力地搥了他的胸口幾拳。

      雖然西鄉對於那位龍馬所關心的年輕壬生狼還有些想相問,然而當他笑看著這對有趣的夫妻,最後還是暫時打消了這個不識趣的想法。

      ◎ ◎ ◎ ◎

      雖然手上的傷和登山沒有什麼關係,但對龍馬來說,這段休養的時間缺乏活動,要長時間地走路還是有些吃力,就連身為女人的阿龍都走得比他要快上一些。他們照著西鄉吉之助給的地圖,來到位於霧島山區的幾個溫泉名所,從日當山溫泉、塩浸溫泉,最後在霧島溫泉好好待上了幾日。

      或許是溫泉的療養確實對手傷有些幫助,龍馬的左手雖然還不能像過去那般使劍自如,至少已可以輕輕握合,這樣的「進步」讓他骨子裡的好動個性又蠢蠢欲動起來。阿龍也不是願意靜靜待在一地的女人,聽聞不遠處的霧島神宮和高千穗峰亦是觀光名勝,便拉著龍馬一起參拜去。

      「龍馬先生,你很慢啊。」三重黑色巨大鳥居之後,是霧島神宮的朱牆黑瓦,寺院中四處林立的老杉一年四季皆是鬱鬱蔥蔥,倒彌補了趕不上美麗的櫻吹雪之景。阿龍走在前頭,將丈夫拋在後頭,像個未出嫁的少女般,瞪著什麼都新奇的大眼、咧起開懷的笑容。她來到大殿前的庭院正中才回頭大聲道:「龍馬先生,這神宮實在壯觀吶,雖然京裡寺院神宮什麼的從來不缺的,但是像這樣、這樣……」

      「親愛、親愛的阿龍,你是想說『有靈氣』之類的嗎?」好不容易才來到妻子的身邊,龍馬喘了口氣,環顧這四周道:「確實,比起到處都是參拜的信眾,像這樣深山老林裡的壯麗神宮,也別有一番風味吶。不過,親愛的阿龍,這樣的寧靜氣氛都被你破壞光啦!」

      「神明不會那麼小氣的。」雖然嘴上這麼說,阿龍還是把聲音放輕了些,卻仍是拉著龍馬在寺院內東看西瞧,兩人不時地發出讚嘆的聲音。

      旁邊另一位做為護衛的薩摩藩士田中吉兵衛看著這對寶一般的夫妻,雖然一路上同樣的事也沒少過,他只能搖頭苦笑。藩國特別派了他們來隨行,自然不是讓他們來遊山玩水,更不是為了管束這對夫婦的行為,而是防衛像此時山門外那些鬼鬼祟祟、別有所圖的浪人。自幾日前接手吉井友實的護衛工作以來,本來個性便拘謹的吉兵衛每晚幾乎都沒睡到多少時間,除了龍馬夫婦總是有意外之舉,從不肯好好待在旅館裡休養,常常一不留神便不知溜至何處。

      三人在霧島神社住了一宿,在阿龍的提議之下,從一旁的山道登上高千穗峰。吉兵衛已經放棄勸阻他們的行動,只是拖著幾日來睡眠不足的沉重步伐跟在兩人的後頭,還得隨時警戒著不知躲在哪兒虎視眈眈的暗殺者,幾乎快要到了極限。

      高千穗峰是霧島山上的第二高峰,在當地傳說是天孫降臨神話的地方,山頂上不知什麼時代便矗立在那兒的青銅天逆鉾,更被視為霧島神宮的御神體被祭祀著。那傳說中劈創出日本神州的天逆鉾在亂石堆上歷經了數百年頭,刃上雖已無利鋒亦無光澤,仍隱隱透出創世時的威脅氣勢。然而,若是神官們知道竟有人在這莊嚴的神山上動社寶的主意、又有人欲讓神山染血,大概不會那麼輕易地讓人上山。

      「龍馬先生,您在做什麼?」警戒著後頭心懷不軌的跟蹤者,田中吉兵衛一回頭卻發現被保護的對象正歪歪斜斜地爬上亂石堆,沒有受傷的手已觸碰到那神聖的天逆鉾,在他的身後,妻子阿龍也跟著爬了上去。心裡突然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吉兵衛語氣中帶著哭腔忙問道:「龍馬先生、阿龍夫人,兩位這是在……?」

      「這就是從古代傳至今日的那個天逆鉾嗎?古事記的傳說天神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攪拌渾沌之世以開創天地,用的便是這支天逆鉾。」或許是幾日下來的療養和神山的靈氣加持,龍馬左手的傷像是已痊癒般,手腳並用地好不容易才爬到天逆鉾邊。他輕輕摸了摸布滿鏽斑的矛桿,回頭向妻子和吉兵衛笑了笑,然後在這最高點往向環顧,喃喃地道:「現在的日本國,就如當時的世界般昏昧未明,也該是要有人來好好攪拌一下,撥開陰雲、開創新時代的時候了。田中大人,您說是不是?」

      「在下是武人,對這些並不懂。但依西鄉大人所說,如今兩百六十餘年的安定已令幕府徹底腐化,外有夷狄叩門、內有陳腐怕事的官僚只知排除異己,若不思大破大立,只怕要如清國一般受到西洋列強的控制。大久保大人也說,我薩摩該……」吉兵衛乃是下士出身,家門本來就重武輕文,然而龍馬所說的古事記他多少也聽過的,更知道對方正是以那個神話來比喻現今的局勢。他受到提拔之後,多是做為藩內要人的護衛,即使本來不明白,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了一些。龍馬的話令他想起西鄉和大久保兩人時常在議論的話題,此時不禁也接了口。只是吉兵衛才動著腦回想兩位藩內他最欽佩的人物平日所言,卻見站在高處的那個人握著天逆之鉾,竟開始做勢要將鉾往上拔起,忙大駭道:「龍馬先生!請停手!阿龍夫人,請您……不是,請兩位停手!」

      「欸,沒想到插得還挺牢的,拔不起來啊!」倆夫婦拔了一陣,天逆鉾仍紋風不動,又見下頭的吉兵衛手忙腳亂地要爬上來阻止,喊聲中都帶著哭腔了,龍馬這才罷手,笑嘻嘻地道:「田中大人,開個玩笑的。我只不過在想,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成為那個攪拌世界、開創新時代的其中一人。」

      「請、請不要開這種玩笑了,在下會被斥責的。」情急之下飛快地爬到亂石堆一半,田中吉兵衛見他們停手,這才癱在中途道:「龍馬先生,西鄉大人說過,您未來一定是新時代的領航者,靠的並不是這支古代流傳下來的天逆鉾,也不是西洋的船堅砲利,而是您那跳脫陳舊思考模式的頭腦。所以請您放過這御神體吧!」

      「僅有我而已是不行的,新的時代靠的是眾人的智慧才能開創的,我一介土佐浪人,做做生意就很開心了,偶爾夢想一下這個國家未來可以變成什麼樣而已。像你們,啊,還有後面的那幾個跟了我好久的傢伙,也難為了你們從霧島神宮開始就一路跟著咱們上來……」龍馬指了指吉兵衛身後的一個樹叢,只聽得窸窣聲響,吉兵衛才知道,原來這個浪人對暗處的危機並非一無所知。龍馬頓了一下續道:「不管是來暗殺我也好,還是保護我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比起這些毫無意義的事,還不如去好好思考,該怎麼幫西鄉大人和大久保大人,或是自家的主君渡過現在這樣的亂世呢。」

      「龍馬先生,請不要挑釁他們!」田中吉兵衛雖然很高興地看到這對夫妻總算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天逆鉾,但是隱約聽到身後樹叢裡有低聲怒罵的聲響,忙阻止他低聲道:「現在對方也不知有多少人,還是回到山下,能找得到官舍之處再說。」

      「說得也是,山上的風景也看夠了,還是回去泡泡溫泉好。」雖然嘴上這麼應著,但龍馬的精神似乎完全飄到另一頭去,吉兵衛還是千催萬請地才讓兩夫妻在自己的護衛中下了山。

      ◎ ◎ ◎ ◎

      龍馬與阿龍的這趟新婚旅行,在霧島山的幾個溫泉區來來回回地近一個月,才總算心滿意足地回到了鹿兒島。當然,對幾名辛苦的護衛來說,這對夫妻,特別是那個脫線的主要受保護者,大概是最難搞定的人物。雖然那日千穗峰下山的途中,龍馬突然一時興起,朝著跟蹤者方向的一隻野鳥開鎗來為晚餐加菜之後,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再也沒出現過。

      溫泉之旅後,龍馬的手傷已只剩下淺淺的一條疤痕,握合已完全恢復自如。只是未知是否對手上的疼痛還有些陰影,他也沒有再試著握刀,倒是在鹿兒島小松宅邸暫住的一段時間,常與阿龍練習手鎗的射擊,準確度也精進了不少。當然,他也不會讓自己在宅子裡一直待著,趁著在這薩摩的政治中心,又有西鄉吉之助的介紹,與許多薩摩藩士多有接觸,倒是令他對這個藩國改觀不小。常聽人說,薩摩像商人一般精於算計利害,但特別是那些心懷抱負的下級藩士們,他們心中也多少也燃有著熾熱的鮮血。

      西南國的天氣愈來愈悶熱,一轉眼便已是仲夏。與暫時留在薩摩的西鄉告了別,龍馬乘上了那艘前一年長州透過薩摩購入、且暫時允許龜山社中使用的「櫻島丸」,告別了兩個月以來的悠閒時光,回到了長崎。

      再次啟航前,雖然想要將妻子先暫時安置在龜山社中,但畢竟同行的社員太多,搭上船時還是被阿龍抓個正著,一起前往長崎西方外海。他們來到五島最東邊的有川町江之浜神社,在這裡可以看到一遍大海,神社的墓地之中的一角,今日立起一塊石碑,石碑的下頭,則是無法將沉入大海同志們遺體安葬的遺憾。這是在龍馬與阿龍兩人新婚、還在薩摩休養時,在薩摩資助下購入的「ワイルウェフ号」在從下關要回到長崎的途遇暴風雨沉沒,船上十六人中,只有四人生還。身在薩摩的時候,社員們為了讓龍馬安心養傷,並沒有讓他知道這件事。龍馬與妻子回到長崎之後,這才得到這件噩耗,是以在此次新的行動之前,先到沉船之處附近的五島有川町立碑紀念那些同志。

      「長州的戰爭已經開始了,是從大島口開始的。」供奉在碑前鮮花的清香飄散在墓地裡,龜山社中的社員們還沒完全從失去同志的悲傷中完全走出來,墓地中一片哀悽之情。本來這種氣氛中不是談戰爭的時候,但陸奧陽之助本來就不是個在意氣氛的人,見龍馬把妻子留在外頭獨身一人,上前低聲道:「這回咱們要一同前去下關與高杉等人共同作戰的事,你可已經告訴過阿龍夫人了?」

      「我哪敢說?給她知道了,她肯定是要大鬧一番的。可別看她長得漂亮,生氣起來可是隻夜叉。」龍馬的臉誇張地皺成一團,也壓低聲音地道:「這回用來五島祭拜的名義出來,卻沒想到還是給她抓個正著,當真跟糯米團子一樣黏人。該不會是你們跟她說了些什麼吧?」

      「當然沒……啊!」陸奧還未說完,突然瞪大了眼瞪著龍馬身後,張大的嘴再不敢發出一句話。

      「誰是夜叉了?」見陸奧的反應,龍馬也僵直了身體,緩緩轉過去。只見阿龍板著一張美麗的臉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艘船實際上想要駛往何處的事?」

      「阿龍,你聽我說啊……」龍馬慌張地搖了搖手,還要繼續說下去便被阿龍打斷。

      「那天晚上見你在看戰報,就知道你不會把那些叫什麼高杉的朋友丟著不管乖乖待在長崎,這還不是讓你出來了?」阿龍嘟著一張臉轉過身去道:「反正嫁給你之前就知道你是這種人,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反正什麼『之後再也不會離開你身邊』、『不會隨隨便便地犯險』之類的,打從一開始我就不信了。」

      「親愛的阿龍……」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阿龍語氣中的擔心和無奈,即使是神經與一般人不同粗細的龍馬也聽得出來。他上前摟住妻子,輕聲道:「不管去哪兒,我都會回來的,還沒一起去環遊世界呢。」

      還沒娶妻、也無對象的陸奧,難得地在意起氣氛,紅著臉默默地遠離這倆夫妻的小小世界。

      隔日,阿龍便由其中一名龜山社中的社員護送,乘船回到長崎。而龍馬和其他的社員,則乘著「櫻島丸」往戰火燃燒的下關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番外三、大戰前的假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