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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诗 素儿端着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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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儿端着盆水进来时我正苍白着一张脸斜靠在榻上失神,被褥间一片不堪。她不敢问只沉默地拧着帕子服侍我梳洗。我伸手点了点西窗书案上镇纸压住的一角绢帛。她会意,立即拿过来。
两字。
入宫。
我苦笑,不用再多吩咐,素儿立刻转身收拾了几件衣物替我打点收拾好。对外上官恒只宣称我身染重疾,皇上体恤召入宫中命御医诊治,朝野也不会有太多异议,毕竟宠幸佞臣早在高祖时就有先例,只要不要太过分大家都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眼旁观。
夜央宫延柳殿因植三百株垂柳而得名。宫内极是冷清却颇得各宫妃嫔青睐,无他,它离皇上下朝后常戴的昭敏殿最近。徘徊宫内羊肠小径绿柳成荫浓翠,进宫不觉两月此时已是六月。听说太液芙蓉池的绿荷凉夏开得正好,我吩咐了素儿不许跟随独自一人漫步而来。过了两月上官恒的火气也消了不少,我委婉解释虽是瞒下了不少,但言辞间小心翼翼也不至于让他生疑,他松了底下的人自然不敢为难,延柳殿里的那些儿惯常拜高踩低的宫娥太监们才又堆起笑脸服侍的事情也殷勤了不少,素儿也能两头走动带些我用惯的物事。只是荼抹仍没有什么消息让人发愁。
转过一方从木眼前豁然一阔,只是没想上官恒会在此款宴群臣。宫中历来有赏宴朝中新贵子弟以示恩宠。太液芙蓉池边绿莹莹的一池水粉白莲荷映得一群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贵彦子弟更显得锦上添花。中间被围拢的那人笑容清俊萧疏举止出色得很。
一群人见了我面露鄙夷不屑之色,中间那人也朝我笑笑转过脸,唯有方启谄笑拥上来,道:“没想到邓大人也有荷池赏景的雅兴。”我甚有些不耐烦,此人虽然是贫寒出生白手起家,得势后却一反嘴脸出卖恩师以求荣华,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望着一池荷景出神。
满池水华或凝露俏立珠苞待放,或纤弱绽放吐露幽香。绿叶如波清冷红荷如斯媚然,像极了荼抹清净如尘的一个人穿起舞衣踏起舞步,却热情得像开得盛极即将腐烂燃尽精华的凤凰花。正自悠扬出神忽闻得一声喝彩,那群士族子弟齐齐望向我。
面前已经铺开了两张绢纸紫毫浓墨饱蘸,原来是要与我比试笔墨。
我迎上他们的目光,挑眉:“赢了还好,若输了,可要赌上一样东西。”
“爱卿想要赌什么?”上官恒从身后握住我举笔的手微凉的指紧紧包覆住我的沁暖的体息流转在我身侧。站在我对面的人个个面露尴尬之色齐齐行礼。
我微微挣脱开他的掌控,因为顾念君臣之防他一直不在人前与我露出亲昵今日有些反态。
“至于是什么输了后便知。”我面含笑,眼睥睨。
场上士子个个忿然虽然顾忌我的身份却也着实咽不下这口气,纷纷推出中间那人。
“好。既然爱卿有这样兴致,朕也来做这个评判。”
“如此,刘谊讨教了。”那人沉静地一拱手。
我轻笑。还以为他们有多自负,原来也不过如此。刘谊此人我听说过,洛阳有名的才子,18岁即负才名,由河南郡守吴公推荐,被上官恒召为博士,极擅长诗词歌赋,才华满腹又耿直敢言,很得上官恒喜爱。看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是不敢随随便便推出一个人来对付我了,除非那人与我旗鼓相当才至于左右皇上的决定。
内监捧来香炉搁到长条案上,又点了一柱香。
“一柱香为限,就以荷为题各作一首,诗词不限。”
“淡烟微雨锁横塘,且看无风浪。
一叶轻舟任飘荡,芰荷香,渔歌虽美休高唱。
些儿晚凉,金沙滩上,多有睡鸳鸯。”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
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
小荷翻,
榴开欲燃。
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不到一柱香,两张绵帛呈上来,两相比较之下,各有千秋。
方启看了两眼,立刻拊掌而赞:“‘淡烟微雨’,果然好文辞!今日得邓大人兰章一观,真是方某之幸!”我不语,等着上官恒评个胜负,嘴角含着一丝得意一丝嘲讽。
我的词算不得多好也不算差,只是过于旖旎香艳了些,脂粉气太浓重在这些自诩清流的儒家士子眼里恐怕上不来台面。我也不管他们的目光,只盯住上官恒看他怎么说。
玩赏了半天,眼看着余下的小半柱香都要燃尽,他才把手里把玩着我的半副绵帛嘴角的笑纹若有似无,抬手斜睨我:“爱卿的字练的是越发好了。”
我微微抿嘴一笑,俯身深施一礼:“谢皇上嘉奖。”我的字非柳体亦非颜体,皆是平时临摹,又转身向他们:“如此,便是我赢了。”
他们起初哗然不平,转而面上敢怒不敢言,毕竟是想起只说了比试笔墨却并非一定是诗词内容获胜,况且这是皇上裁定的结果也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
上官恒笑着一愣,继而也明白了我耍的小聪明,眼里难得地多了一点兴味:“说吧,你要什么?朕可记得字画朕可没少赏你。”
我故意顿了顿,眼神在众人中扫视一回,道:“若要臣说也可以,不过要其余人都回避,可能不雅。”
我垂眸眼角瞄到他们或好奇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心里暗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愈是好奇就愈加想象,总比亲眼所见多了几分夸张。
待到众人都摒退了个干净,就连内监宫娥都退了下去,我才出声:“其实茗所求也不难,刘博士输了,就除了发冠鞋袜吧。”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面色沉稳的刘谊终于变了脸色,铁青着脸怒瞪了我一眼,过了一会,闭上眼依我所言除掉冠袜。
我朝发冠分四种,除开天子冕冠,委貌冠长七寸,高四寸,上小下大,形如复杯,以皂色绢饰之,唯公卿诸侯所服;进贤冠,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所服,为交儒之冠;武冠,黄金铛附蝉为纹,后饰貂尾,诸武官所戴。四等发冠皆是身份地位凭证,解冠脱袜已经是奇耻大辱!
可我还没完呢,嘴角含着丝笑,依旧不紧不慢:“今年荷花开得这样好邓博士不如替我折一枝。”
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不再看我转身朝上官恒猛地跪下磕头:“臣万死,臣不能从命。”
我轻笑出声不掩饰地挑衅:“原来刘谊刘博士就这点雅量还真让我失望呢。”
他不看我,只磕头不起。
上官恒最终还是放了他回去。毕竟面子上也不能做得太难看。我吩咐了一旁躲得远远的内监划了兰舟来拔了一株千瓣莲送去延柳殿。上官恒看着我忙个不停低声道:“你这番苦心他不一定懂。”
我敛了笑容,也轻声答道:“懂不懂得无所谓,只是这番功夫总要有人替皇上做的。”刘谊有才,敏而骄,又正是得皇上赏识短短时间内被破格提拔为博士官,难免得罪些权贵遭人排挤,若不及时提醒他他反而摔得更惨。这其实也是上官恒的意思,否则他也不会依着我这么胡闹。
身边长久的静默,有风微微拂过柳梢带来躁动的闷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转身施礼依她的吩咐亭亭而回。
甫一入了延柳殿就见御膳房的内监领了个青衣宫婢捧了个青白碗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廊下。我接过素儿端过来的菊花甘露抿了一口,吩咐他们放下即可。素儿脸上掩不住喜色攀着桌沿乐得眉开:“主子,荼姑娘可回来了!”
“是么?”
素儿见我不喜也不敢再多说。
荼抹回来了说明那件事真的是他做的,他已经依言而行所以接下来该我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抬头看见素儿诚惶的脸色,略安抚地笑了笑:“既然人都安全地回来了就是件喜事,素儿你还不赶紧讨件赏?”说着掏出一张绢帛,帛上是刘谊题的诗,刚才趁人不注意时偷卷了进袖兜里的,正好拿回去让荼抹依字句绣上去。
入夜时分素儿就递了张绣帕回来。在灯下展开那张帕细细看了,选了碧色的丝线在素白沾粉的底上绣来,直是泊雅凝秀与那高柳新蝉,熏风微雨,池荷榴花,琼珠清泉的初夏诗景天衣合缝,好词好字,读来更令人口齿含香,爱不释手。
我叠好那条帕子与先前御膳房送来一直温着的碗一起放好。提盒里盛着的即是今日命内监从太液芙蓉池拔的千瓣莲,莲藕去了皮细细地切了丁,熬在粥里米香清软甜淡,一并莲藕叶也不放过,一并切了丝撒入,蒸出来润玉上点着几缕翠丝绿,煞是好看。
素儿掩嘴笑着:“真是可怜了刘博士官,这下可要气得不轻。”太液芙蓉池宴上除冠脱袜之辱,现在的举止不啻与挑衅。我一面装着一面抿嘴笑:“那可不是了。荼抹的绣活当年可是一绝呢,想请她动手绣一方帕得先备下纹银十两。”纹银十两已是不少,抵得上一个小康之家一年的费用了。素色咋舌,再不敢多嘴拎着提盒就出去。皇上允了我她自由出入宫城,自然有专门接送她的车辇。
这次赐粥并没有引起多大风波,只是刘谊却是真恼了,再到应召入宫陪侍御前是满面冰霜之色。我对此视而不见该恭维时恭维该摆脸色时摆脸色,他渐渐无趣,也觉出尴尬来,纵是心中怨愤至少表面上也温和了些,人又是长得俊雅,口齿伶俐应答如流,渐渐又是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过了半月,日子实在清净得可以,后宫也不曾起波澜相安无事。只偶尔听得风言近来半月皇上迷上了地方官员送上了的一名采莲女,连召寝进阶迅速,不过半月位分就跃及蛾仅次于尹夫人,赐封号“怜”。怜娥貌有殊色颇得帝宠垂怜,专宠半月,更加养成了她骄纵不知言的性子,据闻尚衣局女官长亲自送上门的衣裙,凡有不合意的地方都被她挑了出去好好一顿责骂。
夜来雨下个不停,五月的长安城在午后的清凉中已略透出一丝躁意,我搬了张榻放到西窗下,微微眯眼享受着五月难得的凉风。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竹简。这些简都是宫里藏书阁珍藏已久的孤本了,年代久远,古朴大拙。我手里握着的这本《茶经》更为难得,竟是前朝茶中亚圣卢全所著。此人自号玉川子,爱茶成癖,所作的《饮茶歌》: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幸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笔走神逸,疏朗狂傲,丰神难羁,我看着心里喜欢,就遣人拿了上官恒给的腰牌到藏书阁借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