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从容》进击的抹茶

3、第二章 木苍去世后

　　木苍去世后，先皇把执掌三军的大权交给了木苍的副将易辛。然而就在先帝驾崩后不久，易辛突然病重，没撑多久便药石罔及，也跟着去了。

　　于是，骠骑大将军一位，再度空了出来。

　　丞相专权，不能让军权也落入他手。

　　谁来当这个大将军，是木依依垂帘后第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纵观朝堂，丞相一派断不能用。先皇留下的武将都是些老臣，她也不忍让他们再受风沙之苦。而以苏松谦为首的一派虽有可将之才，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丞相的人，她不能冒这个险。

　　思来想去，只有容辰。

　　既能担起重任，又不会背叛皇家，背叛她。

　　容辰前两年入了朝堂，如今也升到了吏部侍郎的位子。虽是文臣，但他习武的事也并非什么秘辛。翰林院本就有教习兵法的师傅，再加上他自幼博览群书，以他的能力，做大将军并无不妥。

　　可是，她怎么能。

　　刀剑无情，她怎么能让他把性命悬在喋血的沙场。

　　而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容辰却主动找了上来。

　　他笑得和煦："木将军不是说，男儿习武是要保家卫国的么。太后，容辰愿自己请缨。"

　　想到阿爹的话，她无可奈何却别无他法，只得在朝堂上宣旨，命容辰为骠骑大将军，执掌三军。

　　只要军权在皇家，丞相就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她没想到，一下朝容简便来求见。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是容父让他请缨，他自小习武也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么，他为什么？

　　看着容父有些苍老的身影，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木苍和易辛穷尽一生求来的短暂和平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边关传来了西凉扰我西北边境的消息。

　　群臣激愤，容辰毅然率军出征。

　　捷报频频传来。朝堂上都在称赞，容将军骁勇善战、治军有方，且与将士同饮同寝，并不因出身高贵而骄纵分毫，将士无一不服。

　　众人纷纷恭贺容简生了一个能干的儿子，却没有人注意每当边关传来消息时，容简欣喜神色下掩不住的忧虑。

　　而在容辰出征的每个夜晚，木依依从成堆的奏折中抬起头，伴着昏黄的灯光，看着窗外的明月由圆到缺，反反复复。

　　终于，在某个小雨的清晨，容辰凯旋回京的消息传来。

　　原本至少耗时两年的战事，他竟生生在数月之内结束了。

　　宫中大摆筵席，欢迎这位保家卫国的英雄归来。

　　容辰坐在木依依的斜下方，她稍稍低头便能看见他谈笑的脸庞。

　　他黑了一些，也瘦了。素日温润的脸庞已被战场磨砺得棱角分明，更显得刚毅英气。

　　“一别数月，不知太后身体可还康泰？”

　　他在宴会的空档向她问安，毫不掩饰眼中的关怀。

　　她淡淡笑着，保持着极有分寸的礼节：“劳将军惦记，哀家身体向来康泰。倒是边关苦寒，将军如今回京，可要好生休养才是。”

　　他简单客套了下，便不再看她。

　　木依依望着他的侧脸，鼻尖有些酸涩。

　　战场，那是怎样一个如修罗地狱般的地方。容辰自小养尊处优，本应安平地平步青云，如今却要受那样的苦。

　　他……终是怪她的吧。

　　她低下头，只觉喉中苦涩难忍。拿起酒杯正欲饮下，耳畔却悠悠飘来不大不小的声音，字字清晰。

　　“容将军也有二十二了吧？倒未曾听过将军娶妻的消息呢。可有中意的小姐？”

　　“是啊。若有中意的不妨求了太后赐婚，不就一道旨意嘛！”

　　“容将军英年才俊，此番又为大周立下大功，早就名冠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是要不到的？倒是你们在这瞎操心了。”

　　几个官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将容辰团团围住。然而自始至终，容辰只含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未发一言。

　　然而木依依却如醍醐灌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将她笼罩。

　　缓缓放下酒杯，木依依坐在最高处，俯视着群臣。

　　官员们谈笑的声音已听不真切，入耳的只是不绝的丝竹管弦。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天下最孤寂的女人。

　　先帝的皇妃，圣上的养母，大周的太后。

　　家仇，国任。

　　她怎么忘了，她与他是两条完完全全不相同的路。

　　他会娶妻，生子，会有一个他用生命守护的，与她毫无关联的家。

　　而她，只会永久地呆在深宫之中，守着太后的头衔，等待着苍老，等待着死亡。

　　以前被她刻意忽略不去想的东西，那一刻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西殿的烛光在窗影上摇曳，木依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容将军。"

　　容辰见她，抬手行礼："微臣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免礼。"木依依招呼宫人给他换了杯热茶，于上堂坐下，似不经意道："天还没亮，将军来得好早。"

　　"臣丑时就来了。"

　　她有些诧异他的坦诚，面上仍是淡淡的：“将军来这么早，可是有何急事？”

　　“臣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想禀告太后。”

　　见他默契地不提蜜饯只字片语，木依依笑了笑："将军来得正好，哀家也恰有一事要与将军相商。"

　　"太后请讲。”

　　她看了眼他恬静的脸庞，说道："去年在围场发生的事想必将军也听说过。如今也快入秋了，秋猎也得着手准备着。哀家要同你说的便是今年秋猎的事，将军觉得，此番秋猎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容辰恭敬地垂着眼，半晌才抬起目光与木依依对视。

　　"微臣斗胆，恳请太后不要出席今年的秋猎。"

　　“将军？” 木依依惊愕地看着他。

　　“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她以为他是在说笑，却见他的神情十分认真。

　　"秋猎乃我朝一年一度的盛事，哀家可有不去的道理？"

　　大殿空寂，衬得木依依的声音愈发清亮冷淡。

　　"去年微臣夏日出征，直到冬天才回来，是以秋猎之时不能在围场看护着。"他静默良久终于开口，语气含着少见的隐忍，"当在边关知晓你受伤时，我恨不得立即策马回京！”

　　容辰的目光灼得她心口发烫。

　　她知道他向来不愿称她太后，她也可以不同他讲这些虚礼。可是他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只得侧过头强作镇定：“你在边关如何得知京城的消息。除了绿绮，宫里还有你的人？”

　　“自你入宫就有了。”他并不觉得现在是讨论宫里他的眼线有多少的时候，“你出宫的机会不多，丞相既然敢做第一次，他就敢做第二次。”

　　木依依看着容辰：“丞相找过你，是不是。”

　　他回答得干脆：“是。”

　　心蓦地一沉。

　　这几年她用来牵制丞相的就是容辰手中的军权。如今他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若有了军权，便更可以为所欲为。

　　这么大的诱惑，他不可能不心动。

　　“他想与你联手除掉我。”木依依说道，“所以这是我不能去秋猎的原因，也是你要告诉我的事？”

　　“嗯。”容辰说道，“不过以丞相的性子，更希望能连着皇上一并除掉。”容辰又道，“可不论如何，最危险的人是你。”

　　她静默，未几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没有她的阻碍，丞相自然有办法控制整个朝堂。养个傀儡皇帝，甚至杀了允儿自己取而代之。

　　“容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是我是太后，我不去，允儿就会有危险。”

　　他急切道：“只要你好好待在宫里，我自有办法保护皇上。”

　　木依依望着他紧锁的眉：“容辰，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可我不想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他给你什么职位？”

　　见她直接忽略他的话，容辰有点无奈：“并非职位。他允我封地。”

　　“封地？他倒是舍得。”

　　容辰冷笑了一声：“留我在朝堂上无疑是养虎为患。倒不如给块封地从此离得远远的。”

　　“那么他肯放虎归山？容辰，他是不是拿了你什么把柄？”

　　他偏过头：“我不会让他有威胁我的机会。”

　　木依依看着他，并未作声。

　　半晌转身，望向殿内"福寿延年"的牌匾：“先帝曾说，要想除掉一颗毒瘤，必得等它坏到深处，至烂至腐，才能剜得干净，不留一丝后患。”

　　这几年来，丞相几乎控制了半个朝堂。

　　“他找你，你怎么说的？”她问道。

　　“我说我会考虑。”

　　“不用考虑了，直接给他答复吧。”她缓缓道，“丞相一党，我容得够久了。”

　　"丞相多疑，恐怕不会轻易信你，你要做好准备。"

　　容辰看着她：“你想好了？”

　　"没有。”她说道，“可既然他主动找上你，这样的机会，我不想放过。"

　　"你不怕我当真与丞相结盟？"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就是要你和他结盟。”

　　“你认定了我不会害你，是不是？”

　　“骠骑将军不会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