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玉生烟》庄素依

1、第一回 诸芳参选习风文实 夏颐宁初会胡茉儿

　　火红七月。蝉鸣逐风而来，聒噪着在树梢上；小荷展露尖尖之角，蜻蜓点在这处，又点在那处，总无定数，令人晃了眼睛。我带着中考成绩单与体检单，匆忙赶在路上。这次中考，我发挥的差强人意。一向拿手的英语只考了80多分，致使总分还没超过480，报的志愿没有一个能上的。好在，有习风中学的文科实验班作我的救命稻草。今日我便是来报名的。
　　我匆匆赶到习风门口，却见一干瘪中年女子坐在门口，收发着来往应选者的资料。我排在队里，静静等待，却见我前面一个圆脸微胖的女子，与再前面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瓜子脸、丹凤眼的女子絮絮交谈着什么。
　　那个微胖女子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甄选，还真是有些紧张呢。”
　　那个丹凤眼女子笑道：“谁道不是呢。若是落了选，我可就真真完了。我这次没考好，才480多分，最后一个志愿还要500分才能上呢。”
　　我听得此话，不觉油然生起同病相怜之意来。
　　微胖女子笑道：“我不是呢。早早就听过习风文实的盛名，想来试试看。姐姐若不把你的成绩单给我瞧瞧可好？”
　　丹凤眼女子笑道：“好呀。”说罢，将成绩单递给微胖女子。
　　微胖女子接过单子，才觑了一眼，便大惊道：“我的佛祖！你的数学竟考过了110分？”
　　那丹凤眼女子似是有些轻蔑，道：“不明摆着呢，想来我一模时数学115分呢！要不，我怎会落到这个田地，来这里面试？”
　　微胖女子道：“你可真是厉害呀。我数学才考了90分不到。总分也才460分多。”
　　丹凤眼女子听得这话，眉目间的喜色突然转为蔑视，亦不再笑，道：“是么。”说罢，她瞧一瞧鞋，复道，“哎呀，我的鞋带好像松了，你帮我系一下好么？”
　　那微胖女子憨憨笑道：“好呀。”说罢，便俯下身去，为丹凤眼女子系鞋带。正是七月，太阳火辣辣的，那微胖女子本来就略胖，在这太阳底下便更是大汗淋漓了。那丹凤眼女子也不低头看看，一心抬着头望天，又用材料袋遮挡住阳光，撇着右嘴角，诉说着对炎炎夏日的不满。
　　那微胖女子系完鞋带便立了起来，憨憨笑着。那丹凤眼女子亦不言谢，转过头去，不再与她交谈。我心下生起烦腻。我最厌恶这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势利眼们。思绪跳动间，那丹凤眼女子已经将材料递给那个干瘪女子。那个干瘪女子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那丹凤眼女子，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来这里签名字吧。签完，去前面那里登记，领了准考证便可走了。”
　　那丹凤眼女子甜甜一笑，道：“好的，多谢老师提点。”
　　那干瘪女子便也投与她一笑。转而轮到那个微胖女子。她将材料递给干瘪女子。那干瘪女子速速扫了一眼材料，有抬头睥睨了一眼她，出了口气，指着面前的表格带着不屑道：“签名。然后去那边登记领准考证。”那微胖女子点了点头，亦没说什么。
　　继而轮到了我。我将材料递给那干瘪女子，那女子略略看了看材料，有挑眼看了看我，道：“材料交到这里就可以了。在这签名，然后去那边领准考证。”
　　我道：“好的。”说罢拿起笔签名。签名时，我略瞟了一眼前面签字的名单，约莫有四五十来个。而我的空格的上面，签着微胖女子的姓名“胡茉儿”和丹凤眼女子的姓名“刘天骄。”
　　我签完字，便到一个写着“电教室”的门牌那里领了准考证。准考证上，写明了笔试内容、时间以及面试时间。笔试科目只有语文和英语。我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幸亏没有数学。

　　我看了眼时间，已然是12点多。肚子却又空空如也。我便去习风附近的咖啡厅吃饭。说来也巧，我一进入咖啡厅，就看见了今日上午面试时遇见的刘天骄。她面前摆放着一杯焦糖玛奇朵、一盘低脂沙拉、一盘纽约牛排，还未怎么动，看来是在等人。
　　我正瞧着，却见咖啡厅门口进来一个鲨鱼头男子。那男子五官不算精致，个头不算高大，身着一件紫色格子衬衫，足踏一双空军一号白色板鞋。他拉出刘天骄对面的椅子坐下，赔笑道：“对不住，来晚了。”
　　刘天骄撇了一眼那男子，旋即又将头偏向窗外，伸出藕段般雪白的臂膀，在那男子面前晃了晃，道：“自己瞧瞧，几点了。”接着将头转过来，正视那男子，复道：“申禹，不是我说你，咱们统共出来了三四回，回回你都迟到，问你缘由，你不是道路途不畅，便是道闹钟坏掉。这种愚蠢的用烂了的理由，搁谁身上谁都不信啊，你偏偏有总迟到，害我担心。你再迟到，也换个由头啊，省的我提心吊胆，总担心你在路途上出了岔子。”
　　那男子笑道：“算我怕了你了，这磨人的小妖精。”
　　不过是小儿女私情的场景，我也无意旁窥。奈何正值饭点，咖啡厅内只剩下了刘天骄他们对面的一张桌子没坐上人，也只好坐下听听他们磨牙了。我唤来服务员，道：“一份意大利肉酱面，一份凯撒沙拉，一杯去奶油香草冰冰乐，现在结账。”服务员笑道：“您好，您总共消费57元。”我付了账，便等餐。期间传来申禹和刘天骄的谈话声。
　　申禹打开菜单，唤来服务员，道：“一份意大利肉酱面……”
　　刘天骄打断道：“点那寒酸的玩意呢！小姐，麻烦一份莎朗牛排。”
　　我一惊，莎朗牛排最少要100多元吧！刘天骄真是财大气粗！
　　申禹勉强笑笑，掏出瘪瘪的钱包，翻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道：“那好吧，依你，一份莎朗牛排。”
　　我心下冷笑，刘天骄果然是个拜金崇财，死要面子的人。申禹明明没有那么富裕，她却强逼人家，无非是在意自己的面子罢了。
　　点了单付了帐，刘天骄抱怨道：“唉，真真是累煞人了，今天可真是麻烦啊。”
　　我心下疑惑，排个队而已，有何等麻烦的？
　　申禹问道：“怎么了？”
　　刘天骄叹一口气，拨弄着手指，道：“今日好好排着队，却杀出一只小肥猪。那只小肥猪跟我摆首摆尾，一直缠着我说个不停。”
　　申禹怜爱道：“不喜欢便不要理，找个由头岔开也就罢了。”
　　刘天骄耸一耸肩，道：“奈何那小肥猪烦人至极，我竟怎么找也找不开。我再一瞧，天啊，那小肥猪中考成绩还不到470分。你说，习风文实能要这种人么？”
　　申禹好似也略有些不忿，道：“哪里跑出来的小肥猪，也没人管管！”
　　我听完这一席话后，大跌眼镜。那小肥猪，想来说的就是胡茉儿。刘天骄三句真七句假，愣是把胡茉儿塑造成了一个讨人嫌的小胖丫头。刘天骄未免也太过添油加醋！至此，刘天骄好要面子、见风使舵、目中无人、跟红顶白、口小舌长，真是最最令我嫌恶的性格。我草草吃了饭，便打算速速离去。途中，又听到刘天骄道：“唉，什么时候，我也找个男朋友算了。”
　　我一惊，原来申禹不是刘天骄的男朋友！那刘天骄，便又擅长招蜂引蝶了。继续留着看刘天骄的态势只会令我更恶心，我急忙匆匆离去，归回家去。

　　第二日7月7日，是习风文实笔试面试的日子。我按照准考证上标明的字样，找到了考场和座次，12场2列最后一个。我环顾左右，参选的大多数是女生，看样子都很文静。也有少数几个男生，多是文弱书生相。不愧是文科班的招生。
　　英语是考试的第一科，很快就结束了。题目不是很难。很快便轮到语文，考试题目多是语文基础、阅读等等，与中考题型没什么两样。我只花了40分钟便做完了。转而轮到最后一题，作文，我正要细看是何等题目，却见本该是作文题处花了一幅简笔画，画的最左侧是一棵桃树，桃花的花瓣吹散在天空中，芳菲飘散。右侧是一女子抬头望着天。画的下面写道：“看到此画，你能联想到什么诗句？律诗、绝句均可，古体诗，近体诗均可，全篇、节选均可，不少于四句。”
　　我恍然大悟。这便是文实招生单独笔试的用意所在罢。文实要招录的学生，不仅综合成绩要好，单单拿出的文科素养也不能太差。譬如此题，文科素养太差、平日里不喜读诗诵词的断然是做不出来的。我只想了一想，心中便笃定了答案，写道：

　　《洛阳女儿行》（节选）
　　王维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

　　笔落，我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只有几行字，剩下了一大片空间。我定睛一看，上面写道：“宋词是我国传统文学表现形式之一。请你用你所掌握的知识，填写一首词。词牌、字数、内容不限。”
　　我一惊，竟然还有这等高难度题目！我看看表，还有20分钟左右。我长出一口气，镇定些许，便抬笔写道：

　　《浣溪沙》
　　夏颐宁
　　并蒂步摇一笑开。飞燕泣红衬香腮。眼波盈盈被人猜。
　　字字叙叙诉别离，半页私情寄幽怀。花影移弄约重来。

　　我甫落笔，收卷的铃声便响了起来。监考老师道：“每列最后一个考生收一下试卷。”
　　我站立起来，拿起前面考生的卷子，无意间瞥了一眼，却见那考生将宋词叠放在了试卷的第一张，上面写道：

　　《武陵春》
　　柳卿
　　江上湖风月影稀，舞姬弄花枝。不忍东风烂熳时。红泪湿胭脂。
　　郎情谁知春光好，隔江盼郎归。汝若得了有情人，可要早些回报。

　　这词记录的感情，实在细腻之极。词藻虽不华丽，却能衬托出清雅脱俗的意味。那种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思念、淡淡的切切，都在这断断一篇词中展现出来，令人望之入忆。我不禁回首，望望作者究竟是谁。只见那位叫“柳卿”的女子淡然安详地坐在座位上，正在扣笔帽。她生的一张容长脸，下巴尖尖地凸起，一双含情杏核眼，两弯柳叶细挑眉，身量似是不高，身着一件淡蓝纱裙，不加修饰，却更能衬得她唇红齿白的娇美。真真是古今少有的美人。
　　我只痴痴望着，直到想起自己立在这里的本意，匆匆收了前面几个人的试卷，便离场了。

　　过了半个小时，轮到面试。我是面试1场的第12号。前面几人的面试很快结束，继而轮到我。我听得传唤，便进考场里去，坐在座位上。对面坐着的是两个考官，其中一个是昨日报名时遇到的干瘪女子，另一个则是一位看起来40上下，消瘦高挑的女子。
　　我坐下，道：“老师好。”
　　那消瘦高挑的女子微笑着点头示意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资料，道：“夏颐宁，是吧？”
　　我道：“对。”
　　那女子道：“是这样。你的资料在这次报名的考生里大致算中流水平，那你的单独笔试成绩我们还要进一步审核，那先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好么？题目都是学术性的。”
　　我略紧张了一下，道：“好。请问。”
　　那女子拿出一打纸，随即抽出了一张，道：“你能说说你心目中的史湘云是怎么样的么？”
　　我出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幸亏没出《水浒传》之类的题。我平生不喜打打杀杀，因此不喜《水浒传》，更不要提是否读过了。我顿一顿，道：“史湘云是《红楼梦》的女主角之一。她心直口快，开朗豪爽，爱淘气，身着男装，大说大笑；风流倜傥，不拘小节；诗思敏锐，才情超逸，曾“醉卧青石”。我心目中的史湘云，便是如此。”
　　那女子略点一点头，道：“好。下一个问题，请说出你所了解的一个有关历史的事情。”
　　我转一转眼，道：“南美洲的印加人制作啤酒的方法相当恶心，将温水倒满一个大罐，放在阳光猛烈的地方，再收集大量的小麦，然后由一些少女拿起这些小麦放在口中咀嚼，把这些小麦嚼成糊状物之后就吐在温水中，之后让这罐充满小麦糊的水放在原地发酵，最后就会变成糊状的啤酒，这就是奇扎啤酒，印加人会在庆祝的时候拿出来喝。”
　　那女子“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笑意，放声大笑。那干瘪女子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越睁越大，似有惊愕之意。我明白这很不靠谱，但我能想象到的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这一个。我赔笑，道：“可以吗？”
　　那女子终于止住了笑意，道：“可以。那我们的面试到此结束，对于是否录取，我们会在今天下午电话通知。”
　　我站起来，欠一欠身，道：“好的，谢谢。”

　　面试结束后，我便乘地铁回家。习风中学在北京的城西区，我家住在城东区的四合院里，因此要坐地铁。在路上，我正无聊，却忽然见到一个眼熟的女子，定睛一看，竟是那日报名时遇到的胡茉儿。她正看着地铁上的电视。地铁电视的内容多是变相广告宣传等无聊的东西，想来她也是百无聊赖才看的。我便前去拍了拍她，问道：“你是胡茉儿吗？”
　　胡茉儿回首望着我，疑道：“你是……”
　　我笑道：“哦，我是那日文实报名时排在你后面的。”
　　胡茉儿笑道：“原来如此，竟是同道中人呢。”
　　我这才细细打量了她。其实胡茉儿远没有刘天骄所形容的那么胖，只是微胖而已。她生的一张浑圆的脸，圆到没有任何棱角，似是圆规画出来的一般。她中等身高，体态丰满，十分可爱。我笑道：“那日我签字时，才看见你的。”
　　胡茉儿笑道：“姐姐这是要去哪？”
　　我笑道：“回家。我家在东四十条。姐姐呢？”
　　胡茉儿笑道：“我原是与朋友约好了去三里屯玩的。”
　　我疑道：“今天下午就要公布录取结果了，你怎的还去玩？”
　　胡茉儿低下头，勉强笑道：“我感觉不是很好，应该不会录取。今日面试的时候，问的两道题我都不会答。其中一个考官便是那日收中考成绩的老师，她对我冷嘲热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连忙道：“让姐姐想起不开心的事，实是妹妹的不是。”
　　胡茉儿抬起头，笑道：“姐姐快别多心，我原是有一搭没一搭，录得上自然是好，录不上也罢。我也报了习风的普通班，想来应该能上。”
　　我笑道：“既如此，姐姐与我无论如何都是同学了呢。”
　　胡茉儿点点头，又道：“我还不知姐姐名字？”
　　我笑道：“夏颐宁。姐姐蕙质兰心，那些人难免会轻视姐姐些，姐姐莫要挂怀才是。”
　　胡茉儿笑道：“多谢姐姐提点。今日一见，方知姐姐是商量的正经人，我以后便算结识姐姐了。”
　　我笑道：“这个自然，姐姐与我也算有缘，咱们便交个朋友吧。”
　　胡茉儿笑道：“好的。”车厢里传来报站的声音，胡茉儿方急道，“不与姐姐多说了，我要走了，能否留下姐姐的号码？”
　　我笑道：“不必。若是有缘，自然会再见。”
　　胡茉儿点头，道：“嗯！”说罢，便下了车。
　　我望着胡茉儿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温暖。胡茉儿，当真是憨厚的实诚人。若是以后能与她做同学，那真真是极好的。忽然，我的手机响起了。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