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井吉野（第一部 雪国的夕颜）》山风二十

6、羽鸟不二心 不着调的老

　　众人今日出门比平时早了不少，山道上的青石板路上落满了厚厚的樱花瓣，穿着木屐爬到山上真是稍稍有些累，亚子说今日要去东山上见三味线师傅，却不知师傅的住处离花间苑竟有这么远，青石板台阶渐渐沿着山体抬高，周围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向山下望去鸭川清澈的浅溪上时而飞过衔花的白鸟，再往前走路已没入山体深处，苍木阴翳，颇像自然仙居之所.
　　跟着亚子来的还有一个跟在队尾的妈妈，这几日竟未曾见过。约莫着不到四十，五官颇为秀美但是岁月的剥蚀未免太过明显，像是猛然间被海风吹刮过几年似的。看她一路跟来，心思倒并未十分放在这一群舞妓身上，目光飘忽的看了一路的春景，但丝毫没有因为春光而展眉的迹象。
　　竹林中的路一转，一幢修饰甚美的神社一样的建筑映入眼帘，其上树林的绿叶隐天蔽日，竟是终年接不到日光的样子。亚子没有上前叫门，倒是那个随路跟来的妈妈自动上前叫门，轻车熟路，像是自家一样。一行舞妓们慢慢地都挨近了屋子，木式山居很大，挨近了便后听到屋中似有三味线的乐音飘出，丝丝缕缕听不大清。队尾嬷嬷进屋后很大一会没有人再从屋子里出来，舞妓们渐渐有些不耐烦，嫌这先生架子太大，太不把花间苑的新舞妓看在眼内，平时颇受宠的美人们进馆来第一次受到冷落，不过大家不时将眼神瞄向亚子，见她依然气定神闲，好像习惯了先生的性格一样，悄悄响起的嘁嘁喳喳的抱怨声未等升起便将了下去。
　　“亏我还把你们当做是花间苑的新希望，原来一个个都是这样下贱的坯子上不了台面！”亚子连眼睛皮都没有抬地冷笑道。”就这么一小会，你们就这样猴急猴急的，哼，哪有一点花间苑的做派，我真是瞎了眼，才选了你们这一个个砸牌匾的货色！今天回去你们就都散了吧，别脏了花间苑这块地方。”没有厉声厉言的亚子站在队伍旁，幽幽地说了一番，倒把所有人都说的无地自容，众人心中的愠火被亚子的话一浇瞬间便可笑的落荒而逃。吉野暗叹：亚子的笑真是比不笑还要可怕，说话这样刻薄却有着不可违背的震慑力，想必老板也是看重她这一点才放心整间花间苑交由她手，大老板一般不会轻易交出实权，是对亚子的忠心已经毫不存疑了么，亚子，也会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吧。
　　众人心下还在担心亚子是否会解散新一期舞妓的时候，只见队尾嬷嬷开了门出来，做了个要大家进屋的手势，大家没敢动，亚子冷冷地说了声”进去吧”众人才簌簌地进了屋，心都悬着手脚生硬，生怕出一点动静。
　　队尾嬷嬷引路在前，屋子里也是一片阴翳幽深但却却吃人意料的并不潮湿，干净清凉。走到偏里的一间屋子时，在屋外就听到的三味线的乐声此时变得清晰极了，听上去相当随意似是随手拨奏出来的，但是乐音清凉妖异，同艺馆里一般的艺妓优雅安宁的曲风迥异，技艺更是之高几近诡异。但曲风虽然妖异，在吉野听来却有一丝亲近熟悉，为什么呢，分明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曲子，分明是随手乱拨的，难道是自己天然就不亲近雅静反而钟爱邪风么？实在是想不通。
　　亚子嬷嬷上前并没有直接开门，而是相当尊敬的隔着门问好：”羽鸟桑，两年不见，你还好吗？”弦音一停，屋内人大笑：”亚子既然来了，就直接开门进来吧，总是这样爱规矩，哼，亚子就是亚子！”说着一把拉开了门，露出一张不再年轻却依旧风流倜傥的脸：”好久不见，托亚子的福，我好得很，你呢？”亚子低头向他鞠了一躬：”我们虽然多年相识，但我每次来都是要劳烦你，怎么能少了规矩呢，况且又是代表花间苑，不比私下啊，”说这回头扫了舞妓们一眼，冷笑道：”要是不好好做个表率，还不知道这帮丫头们还会学得多么不知礼节。不二心，这次这帮不成器的丫头又要麻烦你了。”不二心向亚子身后望去：”诶，亚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多水葱似的小姑娘，快让她们进来坐啊。”说着连忙将门大开：”快进来坐，快来快来。”亚子听着不二心见了年轻姑娘就开心到不行语调，无奈地抱怨道：”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改一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跟来，就是不放心你！”不二心回头看看亚子，玩味地笑笑：”亚子，你可真是……别当着这些姑娘说出来啊，她们要是为你的话防备着我怎么办，上课不专心的话，你说怪你还是怪我？”
　　“你少跟我贫嘴，老不正经！要是不冲着你会两把子琴，我才不带她们来找你呢，挑几个有天资的好好教一教，我可再也不想上你这不阴不阳的地方来。”亚子不耐烦道。
　　“你是要我给花间苑多培出几根好苗子，然后给你们多多的招揽客人，还是想她们当中再出个花魁啊？”说着冷笑一声：”就算成了花魁又能如何呢，呐，亚子，你真的觉得再出一个花魁就那么好么，你想让这些姑娘再成为她吗？”
　　“不二心，你就是这么多事，她们都是我花间苑的人，她们生活的目的本来就只有一个，还有我跟你说，劳务费花间苑不会亏待你的，还教以前的那些曲子，你的那些妖里妖气的东西自己弹弹就好，别交给她们。”
　　不二心笑笑道：”花间苑要给我多少钱还不都是你定的吗，我从来都是放心你的，不过呐亚子，我还真是想教教别的曲子啊。”
　　“别废话了，挑人吧。”亚子道。
　　“怎么挑，你让我挑长得美的，还是乐律好的”不二心笑问。
　　“挑你中意的，爱怎么挑怎么挑。”亚子道。
　　“那我可就随心了，真是大好。”不二心一边说着一边从舞妓面前慢慢地走过，霎时变得认真目光一瞬间分外的犀利，与刚刚放荡风流的老家伙判若两人，双眼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个舞妓身上掠过，从头到脚，仿佛连头发丝都一根根的扫描过。
　　在御浓的脸落入不二心眼中的那一刻，不二心就笑了出来：”美人啊！”大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不用看，留下留下。”众人心底又是一阵羡慕又感叹：果然，就知道她那张脸得人心。只有御浓的脸上一丝喜悦都没有，或者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在一个自己根本不想生存的环境里，就算是被人高看一眼，但在自己的心中永远都是的低人一等的自卑。
　　不二心扫了明日香几眼后笑了笑：”你也留下，怪讨人喜欢的。”
　　又留下两个人后，不二心终于把眼睛落到了吉野身上，吉野最讨厌的就是老色鬼，可她最不怕的，最善于搞定的也是老色鬼，她想直视着不二心双眼，因为她太不喜欢站在那里接受来自男人的审视的目光。她想把这种挑选货物似的目光顶回去，但心内又的确想被留在这里学琴，于是尽力忍住自己的不适，又压低了自己的目光。
　　不二心真的是看了吉野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审视，从头到脚。亚子其实也在等待看不二心是否会留下吉野，这个她开始不想留下的丫头。不出她所料，不二心带笑的脸渐渐皱起了眉头，亚子看出了他在纠结，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可是就再也自以为不二心要再说出一个名字的时候，不二心却叹了口气说：”算了，就那几个吧，记得要她们每周过来两次。给她们一人准备一把好琴。今天就这样吧。”不得不说，亚子心中的确是有些失望的，按理来说，不二心应该最中意这种洋溢着邪气的小怪物了，为什么呢，看了那么久为什么不留下呢？
　　“亚子，我要去休息了，你让他们先回去吧。”不二心说。
　　虽然失望，亚子也还是回答：”我知道了，会给他们准备好琴的。你站好了，我们回去。下午还有别的事情，再像早晨那副样子你们可就再也不用上课了……”
　　“亚子，”不二心叫道。
　　“怎么了？”亚子回头问道。
　　“你……留下来一下，我有点话要和你说。让他们先回去吧。”又转头向带路的嬷嬷微笑道：”本来想留下雪司你一起的，不过还得有个人把他们带回去，雪司，送完她们晚上回来吧。”
　　雪司点点头，苍老的脸却温婉得感人。不二心看着雪司把舞妓们送出了屋，亚子道：”你对雪司还真是温柔啊。”“雪司受了太多的苦，我真是心疼得不得了，这么多年，唉，谁和谁又能这么多年呢。”叹了口气后，不二心继续道：”我留你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亚子随意的坐在了榻榻米上，给自己倒了杯绿茶，抬头看着不二心说：”是那个丫头吧。”
　　不二心也坐在了榻榻米上道：”你也知道啊。”
　　亚子抿了一口茶，问道：”为什么不留下她呢，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留她呢。”
　　“我想我此生都忘不了她了，怎么办？”不二心双眼瞄着亚子，叹了口气，笑笑道：”我今天已经叹了太多的气了。”
　　“问什么不留下呢？”亚子又问一遍。
　　“她……”不二心道：”戾气太重了。”亚子轻声笑了一下：”果然。”果然是一样的缘由。
　　不二心的眉头皱的更重：”明明生的那样单薄可怜，却又美得很。”
　　“美得很？”亚子道：”御浓也美得很。”
　　“你说那个头上插了丸玉的。”不二心笑问。
　　“正是，她叫御浓。最边上那个叫吉野。”亚子道。
　　“不一样的，御浓真是美的少有，很快就会有人瞄上她的，不知道性子怎么样。但是吉野嘛……若是真的迷上她，真是没得救了。”不二心按按太阳穴，不解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气质呢。”
　　“不正是你喜欢的么？美到诡异，诡异到……甚至有杀气。”亚子问。
　　“不一样的，”不二心笑笑，摇头叹道：”那只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境界，而吉野嘛……她好像本身就是那种境界了。”
　　“你到真看得起她。”亚子不禁笑了出来。”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她身上的这股气，况且，就算看的出，也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你这么喜欢都不肯收下她，她就算再特殊又能……”
　　“我不收她不是因为不想，这样说吧，就算只留一个学生我都只想留下她，可你是让我给你们花间苑培养艺妓不是吗，我若是教，也只想把我的那些”不阴不阳”的曲子交给她，若是不能，我便不要教了。”
　　“你若不教，我可就让花间苑里的师傅教她了。”亚子道。
　　“你！”不二心气道。
　　“你气什么，剩下的舞妓都要花间苑的人教的，虽然必然技艺不如你，可还不是因为你不收她么。”
　　“亚子你真是坏透了。”不二心气恼的笑道：”你下次让吉野和她们几个一起来。”
　　“我才不会和自己手下的舞妓说这样的事情，和吉野说了后别的舞妓一定会以为我偏心，我在花间苑的威严何在啊。”亚子没好气的说道：”我下次会让她过来，你自己和她说吧。”
　　不二心道：”随你，在花间苑多照顾她些。”
　　“这种事你也好意思向我开口，偏袒的事我可做不来。”亚子冷言道。
　　“是么，我看你这些年倒是默默做了不少。”不二心笑道：”御浓头上的丸玉不是你给的？你以为我看不出呢，嫌她打扮的太素怕我选不中，你可少跟我耍心眼，可别忘了我们的眼睛，长得可都是一样的。”
　　话一出口，不二心便后悔不迭，不该随随便便提起往事的，那些事情能忘掉还是最好忘掉的，说出来又要破坏好端端的气氛。不过亚子到没露出什么不悦，只是幽幽地说：”是啊，一个先生教出来的，眼光自然是一样的，想必雪司也看得出，可是雪司这些年来……想必她是当真是不愿再管一点事情了，连和我都很少说话了。”
　　“亚子，你不要管这些。”不二心的话突然变得冷峻，一瞬间的神情仿佛当年掌控一切的样子，”你现在只要掌管好自身的事情就好，我们现在只有保全了自身才能保全好我们三个人，我和雪司已经放掉的花间苑的权力，你一定要抓好。雪司你就放心我吧。”
　　亚子道：”好，我也只能信你了，呐，我一直都很信你的，羽鸟不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