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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献祭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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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正是晌午时分,东海边上,日头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饶是这般,此时这里却是聚集了不少十里八村的村民。喜庆的乡乐声、热闹的鞭炮声,混合着嘈杂鼎沸的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办什么喜事。
不对,的确是喜事。
阿萝一大早便被村长的儿媳妇拉起了床,接着便前前后后围上来好几个村里的小妇人、老婆子…红色的嫁衣、瓶瓶罐罐的头粉胭脂、简单粗制的钗环首饰……这些个姑子婆子都是劲道大的,给阿萝的这一番穿衣、梳妆过程中,难免让阿萝疼了好些次。可就算疼,阿萝也不吱声,这些天来,她已许久未见过生人了,可是这些妇人给阿萝的感觉却怪异的紧,让阿萝的心底凉得发怵发慌。
晕黄的铜镜里阿萝对自己现在的样子瞧不真切,但依稀能看出被描的似浓墨的眉,和红艳得似乎能滴血的唇。阿萝的大拇指不安地抠着食指的指甲,她很害怕,她知道会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已经和那忽男忽女的道士做了交易,只要她乖乖听“他”的安排,阿娘和哥哥就不会有事。想到阿娘,阿萝微微转头,向床榻看去,那里阿娘还在昏睡着,昨夜“他”离开后,阿娘就一直没有醒过,就像死去一般,只是呼吸和脉搏还证明着她是活着的。最后的红纱盖头被一个婆子盖在了阿萝梳好的新娘发髻上,遮住了她粉黛已施的脸,也遮住了她看娘亲的最后一眼……
阿萝感到自己的眼眶竟有些温热,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的阿萝不知为何就明白那是她要流泪的征兆,只是,当她被背着跨过火盆、领到了轿子里,都没有一滴液体从眼睛里淌出来的意思。轿子外嘈杂欢闹的声音让流不出泪的阿萝有些怔然,她想起今年的新年庙会,也是如同今日一般热闹,还有,在莲冠山通向法缘寺长长的石阶上,灯红影暗间,她回眸,却窥到哥哥凝然望着她时似有泪水悄然滑下的样子……
轿子被几个精壮的大汉抬了许久,落轿后,阿萝浑噩地被喜娘牵出了轿子。
阿萝向来五感灵敏,属于海水的腥味早在轿中就传到了她的鼻间,“龙神娶亲”“献祭新娘”等词从阿萝的脑海深处纷至沓来…她已经没了往日的闲心可以纠结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总冒出些从来没遇着过的东西,她只知道自己要被淹死了!…要被…淹死……
冰凉窒息的感觉侵遍阿萝的全身,海水的腥气让阿萝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阿萝才知道,原来自己害怕海…虽然南麓村是东海边上的小村子,但是阿萝却从来没有来过海边。这是她第一次来,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红纱通透,阿萝自然看到这海边全是朝着大海拜叩稽首的村民,除了一些吹乐器、放炮仗的依然站着。不远处临海边有一方祭台,落轿点至祭台空出一条道,那道士在祭台上手持着桃木剑挥舞一番后,执剑走了过来,从喜娘那儿接过了她的手,将她引到祭台下的漆饰过的小船上。
阿萝在心里不断跟自己说“阿萝要乖乖的,要乖乖的”,事实上阿萝也真的十分温顺地按照道士的要求坐在了小船上。当道士要松开手离开时,阿萝微颤的小手忽地抓紧了“他”,阿萝软糯的声音也因为害怕变得嗫喏:“道士…”阿娘和哥哥,会没事的…对吧…?
还没待阿萝说出后边的话儿,就见这道士笑得盈盈可见女子媚态,低柔婉转的女声在阿萝的耳边轻喃:“呵~道士?亏我还以为你机灵的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个‘道士’吧?”
阿萝感到手上一痛,松了抓紧的小手,反手却未见掌心有伤口。小船被“道士”推入海里,船身随着海水起伏而微微摇晃,阿萝害怕得紧抓住船舷上沿。抬头看去海岸上的人、海岸上的一切与都自己悠悠渐远……
阿萝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到周围那样深不可测的茫茫海水。临近死亡的绝望感,有种莫名的熟悉,阿萝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以往幽蓝色的梦魇中一般,她不安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阿娘快叫醒阿萝好不好,叫醒阿萝吧…阿娘…阿娘……
“阿萝!……阿萝!…阿萝!”
阿萝猛地睁开了双眼,是哥哥的声音!
水生唤着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阿萝向海岸上看去,她的哥哥正朝着她的方向奔来。他跑的是那样的急切,阿萝能看到他的身形在奔跑中有些不稳,他一直唤着她,唤着她……他们之间隔的那样远,她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沉痛的悲切……
哥哥,是又哭了吗?
阿萝扯下红纱盖头,在晃荡的小船中站了起来,她想看看哥哥——她想看看他,这样的想法来的汹涌而激烈,让她的恐惧与不安都变得淡然。
她看到岸上的村民接连起身拦住了他,她听到他最后唤她的声音里仿佛有什么破碎了,她闻到海水的咸腥气变得愈来愈苦涩……
一阵异风忽地向阿萝袭来,带起浪潮翻涌,小船猛晃了一下,站起身的阿萝一个不稳摔坐下来…船行速度加快了……
那红纱盖头刚刚未被阿萝拿紧,被异风吹向了烈日晴空,鲜艳的红映着蓝白暖煦的天,煞是好看…不知不觉中,那岸上的一切终是完全渺然而逝……
乌云骤现,隐天蔽日,电闪雷鸣,风起浪涌……连日累月的大旱之后,龙神终于降下了恩泽雨露。
村民们狂喜不已,没有谁还有心顾着失魂落魄向大海趔趄走去的水生。
大雨打湿了水生的僧袍,海水浸没了他的脚踝…他并没有继续向大海深处走去,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颈处,拦住了他的自寻死路……
……
载着阿萝的小船在风雨中飘零不安,那海风就像一只手,不用太大力气就掀翻了单薄的船身。
阿萝落入幽蓝的海水中,她不死心大展开自己的双臂,手指乱抓,想要抓住小船,借船木的浮力得救,可是那风好似看懂了她的意图,轻而易举地就将船只吹离了她。
海水侵入阿萝的口鼻,她的脑子也胀痛不已,四肢变得沉重不堪,没有力气的阿萝渐渐往下沉:果然,她又要死了吗……
周围的水体传来异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向此处游了过来。阿萝用最后一丝气力微睁了一下涩得发痛的眼睛,模糊中只看到黑长的影子划过…当阿萝的意识快要完全消失时,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略有些熟悉却不知在哪儿听过的声音:“娘子的眉毛,竟化得这般的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