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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道春风不解意 何因吹送落花来 我跟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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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少爷要将近十年了,这还不是从他小时候算起。
他跟我讲,他自小就不愿身边有个伺候的人,那些小厮们都很无趣,天天只会呆板着脸,也不愿同他打闹,就连他偶然起兴说出个些句子,问他们时,他们也都只会摇头。只是夫人不许,说老爷好歹也是一方司马,家中长子外出身边儿若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平白叫人小看了去,而他又分外地听从母亲的话,就随手指了我跟他。
这一跟,就到如今。
我到王家来也许是人命,跟在他身边大抵要算做天命了。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对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唯一感激他们的就是他们选了一个好人家扔了我。
当时王父是地方处廉,寒冬腊月的时候我被扔在他们家门口,被仆人抱着送到了夫人身边说是捡了一个娃娃,问要怎么办。
当时夫人生的长子刚满三岁,起名王维,正抱着乐呵呢,就见着被破棉袄包裹着的我,也许是母性的善良和仁慈,夫人给我留在她身边。
起名冬弦。
小时候的事情我是记不大清了,只能从夫人平常笑着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一些话中知晓。
夫人待我自是极好的,我几乎是跟着王维一起长大。夫人学识渊博又好读佛经,每每吃过饭后,老爷去了官衙例公事,我和王维就坐在王家后院的小石凳上,听夫人讲一些诗词或佛书。
我自是听不懂的,也只能是一直仰着脖子听,王维到是能时不时地跟着夫人探讨几句,被夫人夸奖了还要朝我炫耀式的眨眨眼。
在这种氛围的日渐熏陶下,我有时也能答出几个夫人的考题。
若是把我的进步比作连马骡的速度都不如的话,王维那就是在骑着千里马日夜狂奔。
他的读书来越多,随口而出的诗也多被太原河东一带的诗家学子们传诵。
王晋那时候是天天跟他身后要他给讲解诗词,我就跟在他俩身后看他从兄弟俩一个乐的颠颠儿地,一个烦的却又满脸无奈的表情。
这一过,过了十多年。
接上最开始我说的话,我在十二岁那年被王维指了过去当他的小厮,夫人开始本是不愿意的,说哪儿有女儿身给当小厮的道理,要当就等我再大点直接当丫鬟好了,他却说小时候我跟着他一起听夫人诵读,多少能明白他点,别的小厮太愚笨,他可不愿意让身边儿跟个说话都费劲儿的人,至于性别,年龄小做个男装的打扮就行了。
这一说,就定了我这前半生。
我开始跟在他身边,天天男装打扮着,梳着发髻,穿着系腰的宽松长袍,跟他一起去学堂书院。
我在家叫他少爷他从没应过我,有外人在时会偶尔回应我,他私下跟我说叫他王维便是,我从小跟他一起在夫人身边长大,叫了少爷多生分,可有哪家小厮直呼主子姓名的道理,于是我平常跟他说话便只好不带称呼。
我在王家的位置很奇怪,是一个下人却又不完全是。跟在夫人身边当丫鬟却又被王维指到身边做小厮,我听很多下人们都说以后我肯定是要被指给王维做通房丫鬟的,指不定还能成个王家的侧夫人。
我也只当是听听就过去了。
我到王维身边儿伺候之前,夫人就给我叫到身边说道了种种,我对夫人是敬慕和绝对服从的,夫人抱着对王维的期盼和期望,对我叮嘱了许多。
我自是明白的,即使我是夫人身边跟着王维一起长大的,说到底还是一个连家世都不清楚的下人,我看的清楚,自然不会心存妄念。
我十七岁时,王维刚刚二十,行了弱冠之礼。
老爷又升了官职,调任汾州司马,全家都搬迁了过去。
有一日王维被老爷叫到了书房嘱咐一些上京的事宜,趁这个空档我本想回房收拾一下衣物,却被灵旋找到说夫人要见我。
我走到东苑夫人的门前,推开房门,见着房内点着佛香,一圈一圈打着转,夫人跪在香蒲上刚拜完了最后一拜。
“夫人。”我轻喊。
夫人缓缓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袖,转过来拉着我到内屋坐到她旁边。
“冬弦,你不小了。这么多年跟在摩诘身边当个小厮我是替你委屈的,如今摩诘年满弱冠准备进京了,老爷这升了官职,王家在汾州怎么说也算是个大方之家,我寻思着收着你当义女,给你找户好人家。”
“夫人,我…”
我话还未说话便推门而入的王维打断,他说:“娘,冬弦要跟着我进京的,这么多年都搁我身边儿伺候了,这要去长安的关头儿你把她给我调走了,我去哪儿找一个合心意的?”
王维不招呼一声就走了进来,坐到夫人对面的椅子上,我见着他来刚想着起身,他又对着我摆手,
说:“冬弦,你坐着呗,我娘把你当女儿看的,我也是拿你当亲人的,除了在外边没必要做这些样子给人看。你看过我什么时候在家里使唤过你?”
我低头,不说话。
我听见夫人用嗔怨的语气说:“摩诘,冬弦能跟着你耗?她今年十七,其许(十五)未嫁,二十则笄,也就两三年的时间了。“
王维笑,“娘亲,你让冬弦跟着我去长安,待你大儿子在京城谋个一差半职,冬弦就当我的亲妹妹来看,你还怕她找不到好人家吗?”
他接着又说:“再说了,我这次去京城,那身边儿不得跟个贴心的机灵的?京城那地方稍微不小心就能给你当做捅破天的大事儿来做,身边儿的人做不好连累的还不都是主子吗,其他人去我还真不放心,冬弦跟着我一起长大,也算是得到了你的教导真传了,有了她在,有的事儿还能指点我一二呢。”
夫人没有说话,轻轻叹了叹气。
王维见状,又赶紧对着我说:“冬弦,你说是不是?你相信你家少爷不,跟着我上京城,等着我考了功名,在长安站稳了脚跟,那些个风流才子我铁定从中给你找一个好夫婿。”
夫人拉着我的手,“冬弦,你别听他,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朝夫人笑了笑,然后说:“夫人,我自是愿意随少爷去京城的,刚才就准备收拾东西呢,不料被你叫来了。就像少爷说的,京城那地方水深险恶的,身边儿的人怎么也得机灵聪颖点儿,我不说替少爷给各方都打点好了,但好歹跟在您身边那么些年,得了点您的真传,怎么着也比其他人好些的。”
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说:“冬弦,你就是个知心的孩子,宁愿委屈着自己。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了摩诘去吧,要是在那边不成,就回来,摩诘他身为男子,心怀志向,理应是出去闯荡的,可你不必的,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夫人,少爷,那我先回去收拾衣物了。”
“去吧。”
我走出夫人的房屋,关上了房门。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对自己摇了摇头。
冬弦啊,你本来是要答应夫人的,怎么的就又跟着王维了呢。
你看着别的女子十五嫁人,相夫教子;看别的女子轻纱薄衣,琯发簪笈;看女子嬉笑怒骂,织衣浣纱。这些你不羡慕吗,我当然羡慕。
可是冬弦,我得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你是夫人救的,你是王家救的,夫人也是想让你跟着王摩诘的,从王摩诘说出那番话后夫人就动摇了,自然,儿子远走他方,身边不跟一个得心应手的人,做娘亲的怎么能放的下心呢,跟着王维身边充作小厮,男儿装扮,打点行李,都是你应做的事情。
跟随王维进京,当做小厮替他周环四方,结交子弟,待他考取功名,金榜题名,在京谋职,成家立业时便可身退,到时真是寻一方良人也好,回王家伴夫人青灯古佛也行,都是还了夫人救你养你教你之恩了。
这些都是命数罢了。
又在王家过了些日子,便到了暮春时节,自前些天夫人叫了我去跟前,我一直窝居在西苑的自己屋子里,跟在王维身边儿很是清闲,他作为官家子弟,一不游手好闲,二也不喜欢那些个吟诗赏花的宴会,上京的日子逐渐逼近,他更是在家里闭门读书谢客,王晋倒是来找过我几次,十五岁的小孩子念着他哥哥,给他哥哥包裹了很多行李衣物,王维求简单上路自是不愿意带这些东西,王晋也只能推脱到我这里。
我想的是我得趁着这些个清闲的日子好好消遣消遣,等到了长安,估计再也没这种时间来给我浪费了。
我虽然是一个丫鬟,但也好歹是跟在王夫人那个大家闺秀名门秀女从小学到了大的丫鬟。如今唐朝开元盛世,坐在椅子上那位整一个放眼天下,为我唐独尊的气势,唐朝的名门大家氏族贵族们都居在长安京内,多少弯弯道道的在那里处着等着你,王维自小便不屑这些,他少年学士有成,太原一带基本上没有这个年纪的学子能和他对比得上,他自傲自骄,自然有他的本事,夫人同意了我跟着他也是这个打量我心里当然明白。
此行去了了长安,路上应当就是劝他收敛些许,和氏族子弟们交好,有了关系才能说上话,在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维自当有他的宿命,这些都是天定的,我一个小人物在这里再怎么思前虑后的估摸着也翻起不了什么大波澜。
我翻身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不愿再想这些个闹心的事。
皱了皱鼻头闻到了些许清香,才想到西苑的樱花应当是开了,辗转飘然到我的屋子里,带来了满室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