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尽》肆凡

1、（1）

　　正是梨花纷繁的时节，梨树下静静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是个仅着中衣的女子。女子赤着一双沾满泥土和花瓣的玉足，长及脚踝的青丝也凌乱地披在身后，身形狼狈地站在初春寒意未退的早晨。
　　小青睁着朦胧的睡眼走出外间，却见自家王妃衣着单薄地站在树下，顿时惊得睡意全无，匆忙取过一件外衫披在女子身上，语气带着焦急：“王妃，您怎的又到这儿来了，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啊！”
　　苏梨落闻声转过头来，面色苍白，几欲与梨花融为一色，眉淡如远黛，唇色泛紫，眸中氤氲着雾气，透着浓浓的哀愁。小青鼻子一酸，低下头说不出话来。良久，苏梨落叹息一声：“罢了，回屋吧。”
　　苏梨落任小青帮她梳洗穿衣，轻轻地抚着平坦的小腹。小青利落地挽起苏梨落的长发，用一根梨木簪固定好，小心翼翼地问道：“王妃，可是多日不曾出游，心里烦闷了？”苏梨落摇摇头：“只是梦到以前罢了。”梦到年少时的欢乐，曾经无邪不羁的他，漫天的火光，一切化为灰烬……
　　见苏梨落不愿多说，小青适时地转移话题，双颊漾出讨喜的笑：“等世子出生了，王爷不知会有多高兴呢！啊，王爷还不知道呢，等奴婢去通报了，王妃可要赏奴婢啊！”
　　苏梨落嗔怪地瞪了一眼小青，伸手在她的额上轻点了一下：“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耍嘴皮子了！”
　　这时，一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内：“王妃，王妃，王爷他，他……”苏梨落上前扶起她，神色柔和：“如何？”
　　“王爷他回来了！”
　　苏梨落面上一喜，提起裙摆，小步跑出内阁。珠帘噼啪声中，她撞到了一个男子。来人身带檀香，身形高大，墨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面部线条硬朗，转眸间自带几分威严。林焕之皱着眉头，扶正她的身形，寻道：“王妃怎的如此莽撞！”苏梨落面上的红晕褪去，两人多月未见，这突发的一切让她有些措手不及，顿时生不出言语。
　　“王爷莫怪，王妃只是相思太甚，性情流露罢了！”
　　林焕之神色渐渐柔和，道：“许久未见，本王也甚是思念落儿，这不，一下马就赶来了。”
　　苏梨落眸中光彩大盛：“王爷，臣妾有事……”
　　“王爷，王爷！”门外又跑进一道翠绿的身影，“夫人晕倒了！”
　　林焕之面色一紧，“怎的突然晕倒了？”又转头对苏梨落道：“本王晚些再来！”言罢，匆匆出了梨苑。
　　苏梨落表情僵硬，呆立许久，随后垂首移回案边，铺纸、研墨、提笔，许久才落下笔。
　　“王妃怎么还有兴致作画？”柳儿到底年纪小，耐不住性子开了口，“梦轩夫人肯定是故意的，哪有……”
　　“柳儿！”小青厉声喝道；“你先下去！”
　　柳儿顿时噤了声，看了一眼沉默的苏梨落，呐呐地退了出去。
　　三笔四笔，勾勒出梨树淡淡的树形，花瓣翩飞，描绘出树下少年明朗不羁的笑容。苏梨落放下笔，指尖隔空轻抚着少年美好澄澈的脸庞。五年了，果然，任何东西都是经不起时间摧残的么？眼前渐渐模糊，她低声吩咐道：“去煮些白粥，一会随我去梦萱阁。”
　　小青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走出房门。
　　良久，一滴清泪落在纸上，晕开少年的笑，模糊不清。

　　梦萱阁
　　苏梨落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声线柔和清婉：“妹妹身子可是好些了？姐姐特地备了些清粥，喝了许是会好受些。”说罢，端起碗欲亲自喂粥。林焕之突地伸手拦下瓷碗，冷声道：“这些小事王妃不必劳神！”苏梨落笑容一僵，不再多言。
　　陈梦萱动了动身子，一双潋滟的杏眸衬得脸更加娇柔，双颊也浮起一抹羞涩的笑：“不劳姐姐费心，妾身只是害喜身子难受罢了。”
　　苏梨落身形晃了晃，害喜？掩在袖中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小腹，面色更加苍白，深深地看了眼林焕之，若是自己早些怀上，怕也不是如今这副情形吧！
　　林焕之看着她有些呆滞的眼神，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拂袖道：“王妃若无事，便自行回去吧。”言罢，低头细心地为陈梦萱盖好被子，神色是难得的温柔。
　　苏梨落只觉鼻尖酸涩，忙掩下情绪，逃也似的退出，掩上房门，试图隔绝那些低转缠绵的情话。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深深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直到脑中那明朗的笑容渐渐淡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该再奢求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