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残

12、你（十二）

　　12、
　　可能是火车晚点的缘故，王总很迟才回来，他回来时，你已经睡熟。
　　第二天，你在王总潮水般的呼噜声中醒来。当这熟悉的声音再次把你包围时，你的眉头往中间部分来回运动了好几次，可以肯定，它再次让你难以忍受了。所以，你又不得不早起。
　　走出房门，你像以前王总在时一样，蹑手蹑脚地朝洗手间走去。走廊上有王总的行李箱拖过的痕迹，是两条断断续续的灰色细线。你走过去时，尽量避着这两条细线，仿佛在钢轨间跳跃一般。
　　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你开始洗漱，仍旧是小心翼翼的，水放成细流、毛巾轻拧，吹风开小档……这些事情虽然隔些日子没做，但现在做起来，你依然驾轻就熟。洗完后，你依旧轻轻地走回去。
　　在床上坐下，你拿出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跟王总商量给刘主任写个人报道，并将这次评比写成报道。写好后，你把备忘录塞进包里，你又拿起散文集看了一会儿，等到王总房间里有所响动里，你才拎起包朝外走。王总正好也出来，你们打了个照面，你说了声王总早，王总朝你笑笑，也跟你说早。你说你先走了，王总说好。
　　下楼时，你的脚步很轻快，双脚好似音乐家的手在钢琴上滑过一样，转眼间就蹦到了楼下。水泥路上有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你走过去，飞起一脚，把它踹到前面去，然后又继续跑到前面去踹，周而复始，直到你走到大路口。
　　在大路口，你向左转，走进了一家刚开不久的“兰州拉面店”。你对在门口揉面团的师傅说了声一碗牛肉拉面，师傅用带新疆口音的普通话一边答应着一边加快揉起面来。你拣了最前面的位置坐着，看那师傅揉面。师傅揉了一会儿那大块的面团，从上面摘了一块下来，好象还往手里倒了点清油，不过被突然腾起的一团水汽遮住，看不清了。等水汽淡去，师傅已经开始拉面了，面在他手里就像是一团橡皮筋似的，任由他牵扯着，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到最后成了绒线差不多大小的时候，他用左手一扯，把那一堆丝丝缕缕都丢了锅里去。
　　拉面师傅的儿子也刚起来，他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他从里屋端了一杯水出来，站到门口弓着身刷牙。他可能才刚学会刷，所以动作显得有点笨拙，看起来不像是在刷，倒像是在捣，没捣几下，就完了。拉面师傅用新疆话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听后笑了，又转身从一大皮桶里舀了一瓢水漱了口，洗了手。这时，面也已好了。拉面师傅跟那孩子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你，小男孩给你把面端了过来，你忙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小男孩腼腆地咧开嘴笑笑，跑进里屋去了。
　　你往碗加了点香菜后开始吃面，拉面师傅看了看你，又夹了几块牛肉过来。你有点迷茫地看着那几块牛肉，不过还没等你开口，拉面师傅已经说话了：“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肉。”你忙笑笑，说谢谢。

　　吃完面，又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去中洲的车过来了，你上车前又对那拉面师傅说了声谢谢。
　　在车里，大概八点来钟的时候，你的手机来了短信，是项姬的。
　　“太高兴了，那个老头总算下车了，你知道那个老头老爬床底下干吗吗？他竟然是在找两个掉到床底下的硬币！我问了好几次，他才告诉我。我不想让他再折磨我，就帮他一起找，结果只找到一个。老头跟我说无所谓，但他自己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找了，不过到下车时还是没找到。”
　　“那就好，这样你可以解放了。”
　　“是啊，他害得我一整夜都没睡觉，我一转身就看见他，烦死了。”
　　“那现在没人折磨你了，你可以睡觉了。”
　　“现在又不大想睡了，想跟你聊会儿。”
　　“好啊。那就聊吧。你现在到哪里了？”
　　“不知道，刚才报站的时候，我没听清楚，外面灰蒙蒙的，也看不清，好象都是田地。”
　　“没火车时刻表吗？”
　　“忘了买了，反正终点是北京。嘿嘿。”
　　“你以前有没有去过北京。”车子晃动了一下，你的指头不小心按了取消键。你只得重新再把那行字给按出来。
　　“没去过，说出来很丢脸，我一直都是在省内待着，接的演出也都是在省内。”
　　“那这次去，你可以好好玩玩嘛，你在北京有没有朋友吗？”
　　“有的，是我一高中同学，跟她老公在北京做生意。”
　　“老公？她这么早就结婚啊。”
　　“是啊，我们那边只要不读书，基本上都已经结婚了。”
　　“那你毕业了是不是也要结婚啊？”
　　“不一定，如果要做歌手的话，估计要再等几年，你也知道的，当歌手，要是单身的话，粉丝会多一点的。”
　　“那倒是。有时候感觉那些艺人也真是痛苦，为了赢得粉丝，还得保持单身。”
　　“呵呵，不过还早，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呢。”
　　“如果在北京那边找到唱片公司的话，是不是以后就在那边发展啦？”有个中年妇女上来了，她坐到了你的旁边，她很胖，紧贴着你的身子坐着，你往里挪了挪，可两只手臂还是粘在一起。
　　“那是肯定的，这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好象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是这么说的。你吃早餐了没？”
　　“还没呢？等下去餐车里吃。你好象要上班了吧？”
　　“是啊，现在在公交车里，就要到了。”敲出“公交车”三个字时，你笑了。
　　“今天要不要出去采访啊？”
　　“不一定，可能要吧，看台里安排。我们有些采访任务都是随机性的。”
　　“这样啊，那跟我的演出差不多了，也是随机性的。好象喇叭里说可以去吃早餐了。我先去了。”
　　“好啊，我也要下车了。”发完这行字，你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车子又蹦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对，就是蹦，这辆车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像一只跳蚤似的，蹦达着。你下了车，好像脚有点麻了，在一棵桉树旁站了一会儿，才走进那条小路。

　　“夏和。”走进公司时，刘主任叫住了你，“刚才王总打电话过来说下午要开个会，楼上的行政人员也要参加，你上去时跟他们说一下，还有你想下你接下去的工作安排，列个单子出来，开会的时候可能用得着的。”
　　“好的。”你答应着上了楼。
　　大厅里，秀丽他们正围着一张报纸在谈论，看见你上来，秀丽向你招了招手，叫你过去。你走过去，把头也探进去看了看，桌上的那张报纸刊载了一整版的超女新闻，当中是一张李宇春的大幅全身照。这个像极了男孩子的女人正一手拿着个话筒，一手指着台下的观众。
　　“这个女人，怎么一点胸都没有的？不会是变性的吧？”阿明用指头点了点李宇春的胸部。
　　“你懂什么？今年流行平胸好不好，听说平胸女孩今年最吃香了。”秀丽说。
　　“算了吧，这种货色送我我也不要。”
　　“送你，你算了吧，就你这德行。”
　　“我这德行怎么啦？我这德行怎么啦。”
　　“好了，就一张报纸，一个女人，至于嘛。”你说，“刚才我碰到刘主任，他说下午要开会，我们几个都要参加。”
　　“开会？”阿明的小眼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我好象到这里后还没开过会哦。”
　　“我也是。”秀丽说，“夏和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吗？”
　　“我不是很清楚，他就是说开会，说王总打电话过来说的。”
　　“王总回来啦？”秀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很迟才回来。”你说。
　　“那估计是有什么安排了。”
　　“应该是吧。”
　　“最好能排点事情出来，最近太空了。”
　　“太空了还不好啊！”阿明接过秀丽的话说。
　　“你当然好啦，整体跟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好吃懒做。”
　　“你再说猪，小心我揍碎你！”
　　“我就说，看你怎么样？”秀丽说，“猪！”
　　“还聊天呢，上班啦！”王总笑呵呵地从楼梯口上来，他今天梳了个光滑的背头，显得格外光鲜。
　　“王总，您回来啦，你好象瘦了。”秀丽满脸堆笑地说。
　　“是吗？真的啊，我都没感觉。”
　　“是啊，腰围小了很多，人也精神了。”
　　“嘿嘿，我就想瘦点，看来这次出差是值得了。”
　　“这次出去有没有什么收获没？”
　　“这个你们下午开会就知道了，好了，你们先回各自办公室吧，要是客户来了看到不好，呃，夏和，你来一下。”
　　“好。”你把包放到了前台上，跟着王总进了他的办公室。
　　王总的办公室由于长期关着，已经落了些灰，还有一股不断积聚着的甲醛气味。你和王总都皱起了鼻子。“秀丽，你过来，帮我把办公室打扫下。”王总朝外面喊，“我们还是去你办公室吧。太熏人了。”
　　进了你的办公室，王总在你的位置坐下，椅子发出了一声呻吟。你则拉了一张藤椅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你桌上的一张报纸，扫一眼，抬起头对你说：“前段时间，刘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跟说了你近来的工作，他说你，”王总把报纸放下，双手抱在了胸前，“做得非常不错！因此，我想这个月给你加100块钱的工资，这个事情我会在下午会议上提出的，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努力，你放心，只要你做得好，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谢谢王总，关于接下来的工作，我有几个想法想跟您说说。”你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好，你说。”王总也把身子稍微俯下了一点。“我想在近期给刘主任安排一个专访，他作为生产部主任，在我们公司也算比较辛苦的一个，应该好好报道一下，这样对其他员工是一个激励。还有，我想将这次评比写成新闻登在我们报纸上，您觉得怎么样？”“这个想法可以啊，不过要等评比结果出来后再说，要不然评都没评上，还登新闻，其他兄弟公司会笑的，至于给刘主任写报道的事情，让我再考虑再跟你说，好不好？”“嗯 ，好的。”你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王总起身出去了，椅子得到了解放，压扁的部分渐渐恢复到了原状。你没有去坐那个位置，而是仍然坐在藤椅上，看着王总刚才看过的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温州日报》，在那一版是一个领导视察的新闻，那个领导有着发福的体态，跟王总差不多，如果不细看，他们还是有几分像的。
　　过了一会儿，你起身出去，把放在外面的包拿了进来，从里面拿出来备忘录，翻到空白的一页，在最上面一行写上：下午会议提议内容。然后，你又另起一行，开始洋洋洒洒地写起“内容”来。字像出巢的蚂蚁一样，很快就把那一页纸占领了大半。

　　下午的会议是在三点来钟的时候开的，在接待那些评比领导的办公室里。王总吩咐秀丽去买了一些水果过来，如冰镇西瓜、苹果、香蕉等等，阿明一进会议室就吃开了，坐在旁边的秀丽，用胳膊撞了撞他，但他却像块石头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在王总进来的时候，他还是稍稍收敛了。
　　出席会议的，还有刘主任和其他车间小组组长。他们上来后，都默默地抽着烟，秀丽把窗户都打开了，可那些烟雾还是久久不散。
　　王总看看人差不多到齐了，就开始讲话：“今天这个会议就是想宣布几件事，第一件就是关于前阵子公司评比的事情。前阵子我不在，没能亲自参与，但结果我是很满意的，在这里，我特别要表扬两位同志，一个是刘主任，一个是夏和，他们两位为这次评比花了不功夫，为争取我们公司的荣誉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在此，我希望大家用掌声感谢他们。”说到这里，王总带头鼓了掌。“当然除了掌声，我还有各实在的奖励，我这人不是铁公鸡，所以不会一毛不拔，我决定给他们两位每人每个月工资各增加一百块，希望他们两位在以后工作中再接再励，继续努力。”稀稀落落的掌声再次响起。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也要在这里宣布，那就是我跟刘主任商量过，关于我们公司工资改革的事情。”王总停了下，拿起一块西瓜吃了一口，“我们决定从下个月起，实行基本工资加绩效工资的工资制度，以此来代替目前的死工资和基本工资加计件工资。也就是说，接下去，我们将根据你们的工作态度来发放工资。我不管你做多做少，关键看你够不够积极，是否为公司考虑……”阿明手里的那根香蕉还剩一半，但听到王总说到工资，他那张在咀嚼的嘴巴突然停住了。
　　“我不知道诸位对此有没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话，请马上提出来。”王总笑呵呵地啃着西瓜。秀丽带头说我赞同王总的做法，你跟着也说赞同，刘主任看了看那几位小组组长，他们互相咬着耳朵讨论了下，也说同意。“好，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王总把吃剩的西瓜皮抛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正中桶心。“接下来，我想听听你们关于接下来工作的想法，你们都说说，先从生产部开始。”
　　“嗯 ，同志们，我接下的计划是这样的……”刘主任似乎准备得很充分，写了一叠纸。他完全是照着纸上写的来念的，念完一张，用手指沾一口水翻过。如此反复，他花了半个来小时才把那一叠东西给念完。这期间，王总吃掉了两根香蕉，秀丽啃掉了一个苹果，阿明吃了两块西瓜，张敏也吃了一块西瓜，其他组长抽了多少烟是数不着了，只是他们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累了不少烟屁股。
　　刘主任讲完，接着是各小组组长讲，他们的话很节省，有人甚至重复了刘主任讲过的一两句就完事了。张敏和秀丽也没讲几句，她们大概地把自己的工作职责介绍了下，就结束了。
　　轮到阿明讲时，阿明把剩在手里的半根香蕉慢慢挪到桌底下，香蕉沿着桌面慢慢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了一条湿润的痕迹。他先是轻咳了一声才开始说：“我，接下去的工作是用网络争取更多的客户，还有，还有就是加强与其他贸易平台的联系……”“加强与其他贸易平台的联系？这个想法不错，有没有实际点的办法呢，阿明你说来听。”王总很认真地看着阿明。“这个，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出来。”阿明的那张圆脸一样胀红了，好象一个红烧过的猪头一般。“哦，那你会后再好好想想。”王总说又开始吃第三根香蕉，“夏和，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打算在近期安排一个专题采访，对各部门的领导进行报道，这样外面的公司和客户就可以通过我们的网络和报纸，更加深入地了解我们公司。”你稍停了下，看了下王总，王总似乎对手上那根香蕉失去了兴趣，有一没一口地在啃着，好象一个节食的女孩。“我想第一次采访先给生产部刘主任，请他给我们谈谈他的工作还有生活……”“这个不好吧，我好象没什么好谈的。”刘主任很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具体我会安排的。”你对刘主任笑笑。“嗯 ，夏和，这个采访好象需要拍点照片的吧？”王总突然插进来问。“嗯 ，是的，需要的。”你把头转向王总。“那这样，你会后，打个相机购买申清单过来，把买什么型号，花多少钱都写清楚，给我看下。”“好的，好的，我会后就去写。”听王总这么说，你的脸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绽放了。
　　“好了，同志们，该讲的都讲了，现在大家吃东西吧，等下我再给你们讲讲我这次碰到的一些事，秀丽，你去我的办公室拿那罐龙井过来，给大家泡点茶喝。”王总挥了会手中的那半根香蕉。“好的。”秀丽微笑着出去了。其他人似乎刚刚看完恐怖片似的，绷直的身子一下子也都舒张开了，纷纷开始吃桌上的东西，但阿明好象已经吃饱了，没有再把手伸向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剩在他手里的那一小截香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被旁边的一个小组长踩扁了。
　　不一会儿，秀丽拿了一罐茶进来，阿明起身说，我帮你泡吧，说着出去拿了纸杯和水壶。他先给王总泡了一杯，王总接过去，仰起头看了看他，说了声谢谢。接着刘主任和小组长他们，他们接过去后，也说了谢谢。到后面是你和张敏，你跟阿明说谢谢时，阿明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他泡完茶，又去加了一壶水，回来后也没坐下，看到哪个人杯子里水少了，他就去续一点。王总仍然在吃东西，他的胃口似乎又好了起来，又吃了一个苹果。

　　就这样，喝喝茶，吃吃东西，听王总说说话，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会后，你和阿明还有秀丽留下来清理了会议室，阿明今天似乎没有一点急着走的意思，他一点点地把地上那些烟灰扫干净，还拿了块布擦了擦桌子。秀丽说我来吧，阿明说不用。秀丽不再说话了。
　　打扫完会议室后，阿明叫你们先走，他说自己还有点事，你们看了看阿明，下楼去打卡了。
　　在公司出去的路上，秀丽跟你说：“我觉得阿明好象有点怪！”“是有点怪。”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