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遗梦》陌上无湮

6、编剧一般的人生

　　巴黎·莎士比亚书店

　　左紫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声清脆。

　　这是巴黎左岸最古老的书店之一，木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咖啡的混合气味。狭窄的过道堆满了书，墙上贴着手写的推荐便签。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下午三点整，竟航准时出现。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更像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如果忽略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左左。”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小心翼翼。

　　左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塞纳河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书店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法语，楼梯吱呀作响。

　　“你说要谈谈。”竟航打破沉默，“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从开始。”左紫的声音很平静，“从我们相遇的开始。”

　　竟航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家是做时尚产业的。”他开口，“岑氏集团，你可能没听过，但在业内还算有名。我们投资品牌、办杂志、办秀……总之，和时尚相关的一切。”

　　左紫想起大学时看过的财经杂志，好像有篇报道提过“岑氏”，但当时她没在意。

　　“两年前，我在舞蹈社看到你演出。”竟航继续说，“那时候我正准备接手家族的部分业务，压力很大，偶然去看朋友的演出，就看到了你。”

　　他停顿，看向窗外。

　　“你跳的那支舞……让我想起我母亲。她曾经也是舞者，后来嫁给我父亲，放弃了梦想。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样子——那种不顾一切的热烈。”

　　左紫的手指蜷缩。

　　“所以你就开始接近我？”她问。

　　“不是故意要骗你。”竟航转回头，眼神恳切，“我试过用真实身份约你，但你拒绝了。你说‘富二代和我不合适’。”

　　左紫确实说过这话。大二时有个开跑车的男生追她，她连面都没见就拒绝了。

　　“后来我发现，你只对‘同类’敞开心扉。”竟航苦笑，“所以我找人做了调查，知道你家庭普通，知道你在攒钱去巴黎留学，知道你最缺的是陪伴和安全感。”

　　“然后你就扮成了我需要的样子。”

　　“是。”竟航承认，“我换了便宜的衣服，租了普通的公寓，编造了理工科学生的身份。甚至找了份实习工作——是真的工作，不是做样子。”

　　左紫想起竟航经常加班，回家时总带着疲惫。

　　原来那些疲惫不是装的。

　　“吉普赛女巫呢？”她问。

　　“是我安排的。”竟航说，“我知道你要去威尼斯旅行，提前找了人。我想让你对未来有期待，也想……给自己一个浪漫的伏笔。”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成为模特？”

　　竟航摇头：“不。我只是知道你想去巴黎学设计。模特这条路……是意外。”

　　他顿了顿：“你参加礼仪公司面试那天，我其实在对面咖啡厅。看到你进去，我马上联系了赵总——他是我家投资的合伙人之一。我让他给你机会，但不要特别照顾，就按正常流程走。”

　　左紫想起面试时的种种巧合——张姐破例收下她，培训时李教练对她格外严格但最终又放水，考核时赵总突然出现……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巴黎的机会呢？”她问，“也是你安排的？”

　　“DIOR的秀不是。”竟航认真地说，“那是你自己争取的。赵总确实给了你去巴黎的机会，但只是个小品牌发布会。你能站上DIOR的T台，是因为Galliano的助理在街拍里看到了你，觉得你的气质符合本季主题。”

　　左紫愣住。

　　“所以……我走到今天，有多少是靠我自己？”她的声音发颤。

　　“大部分。”竟航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左左，我能做的只是给你开一扇门，但走进去、走下去的是你自己。如果不够优秀，就算我把你塞进DIOR的后台，你也只会被嘲笑和淘汰。”

　　他说得对。

　　培训时的汗水是真的，脚上的水泡是真的，深夜练习的步伐是真的。

　　但左紫心里还是堵得慌。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看着他，“你可以继续骗我。等我更成功、更自信的时候，再慢慢透露真相。”

　　竟航沉默了很久。

　　久到左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左左，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不是我的人。我很快乐，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但也很痛苦，因为你知道的不是真正的我。”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想用真实的身份爱你，想带你去见我父母，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朋友。而不是躲在出租屋里，连送你贵一点的礼物都要解释半天。”

　　左紫的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抹掉眼泪，“不是你骗我，而是……你剥夺了我的选择权。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我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但现在，我已经爱上你了，你才告诉我真相。这算什么？”

　　竟航的脸色白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书店里的音乐换成了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中流淌。

　　左紫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爱了两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又熟悉。

　　“竟航。”她轻声问，“除了身份，还有什么是假的？”

　　“没有了。”他急切地说，“左左，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我说的每句喜欢，每次心动，每个承诺，都是真的。”

　　“包括三年后结婚？”

　　“包括。”竟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钻戒，“不用等三年，现在就可以。只要你愿意。”

　　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

　　左紫没有接。

　　“我需要时间。”她说，“竟航，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给我一个月，不要联系我。”

　　竟航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月后呢？”他问。

　　“一个月后，如果我还能接受这样的你，我们就重新开始。”左紫站起来，“如果我不能……我们就分开。”

　　“左左……”

　　“别跟着我。”

　　她转身离开书店，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走到河边时，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爱竟航，这点她无法否认。

　　但她也恨他的欺骗，恨他精心设计的相遇，恨他像个编剧一样安排她的人生。

　　手机震动，是《时尚芭莎》编辑发来的专访时间地点。

　　她擦掉眼泪，回复确认。

　　工作还要继续。

　　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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