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遗梦》陌上无湮

19、谢谢你骗了我

　　七年后·巴黎·左紫的艺术学校

　　春天，塞纳河畔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左紫站在“回声艺术学校”的教室里，看着二十几个孩子在地板上涂抹颜料。学校是她三年前创办的，专门面向低收入家庭有艺术天赋的孩子，学费全免，运营靠基金会和捐赠。

　　“左老师！”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跑过来，举着画作，“你看，我画了极光！”

　　画纸上，色彩狂野地交融，虽然稚嫩，但有股原始的冲击力。

　　“很美。”左紫蹲下来，“你去过冰岛吗？”

　　“没有。但我梦见过。”女孩眼睛亮亮的，“妈妈说，极光是会跳舞的光。光也会跳舞吗？”

　　“会啊。”左紫微笑，“就像你画的这样。”

　　教室门被推开，竟航探头进来：“打扰一下，左老师，有你的快递。”

　　他这些年变化不大，只是眼角多了细纹，气质更沉稳。彻底接手岑氏设计板块后，他推行了“新匠人计划”，资助传统手工艺与当代设计结合。去年，他主导的品牌在伦敦设计博物馆办了展，题目就叫《伪装与真实》。

　　“什么快递？”左紫走过去。

　　竟航递给她一个细长的纸筒。打开，是一卷泛黄的纸——吉普赛女巫当年用的塔罗牌影印件，背面有手写的意大利语：

　　「给七年前的左紫和竟航：当你们看到这张牌时，预言已经失效。因为你们写了自己的命运。——玛利亚（那个威尼斯吉普赛女人）」

　　附着一张照片：老去的女巫坐在威尼斯的广场上，对着镜头微笑，缺了一颗牙。

　　“她怎么知道我们结婚了？”左紫惊讶。

　　竟航摇头：“也许她只是相信，所有找到她的人，最终都会找到答案。”

　　他把纸筒收好：“晚上竟尧视频，别忘了。他要报告‘第二次心跳’项目的进展。”

　　竟尧术后恢复超出预期。三年前，他发起了“第二次心跳”公益基金，专门推动亚裔社区的器官捐献意识。项目从纽约扩展到洛杉矶、温哥华、新加坡，上个月刚在东京落地。他自己也成了医学杂志的封面人物——心脏移植术后存活时间最长的亚裔青年之一。

　　“爸呢？”左紫问。

　　“在花园里逗孙子呢。”竟航笑。

　　他们的儿子岑念安，今年五岁，名字是岑建明起的——“念”是纪念，“安”是平安。孩子出生时，老人从瑞士赶来，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现在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巴黎老宅，说是“含饴弄孙”，实际是帮他们分担育儿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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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老宅花园

　　念安在草坪上追蝴蝶，岑建明坐在藤椅上看着，手里拿着本书，但很少翻页。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老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左紫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学校今天怎么样？”岑建明问。

　　“很好。有个孩子画了极光，虽然没见过，但画得很传神。”

　　“艺术就是这样。”老人合上书，“把没见过的东西，画得像见过一样；把见过的东西，画得像没见过一样。”

　　左紫看着他：“爸，您后悔过吗？关于竟航妈妈，关于竟尧妈妈，关于……很多事。”

　　岑建明沉默了很久。花园里的玫瑰正在盛开，是他妻子生前最爱的品种。

　　“后悔是一种奢侈。”他终于说，“意味着你有选择的余地。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没得选——家族责任、企业生存、社会地位……但后来发现，其实一直有得选，只是我不敢。”

　　他看向远处奔跑的念安：“你和竟航比我勇敢。你们选了更难的路，但得到了更真实的幸福。”

　　“也有代价。”左紫轻声说，“我放弃了模特事业的黄金期，竟航放弃了完全的自由，竟尧差点付出生命……”

　　“但你们没有放弃彼此。”岑建明说，“这就是区别。我放弃过重要的人，你们没有。”

　　暮色渐浓，花园里的自动照明灯一盏盏亮起。念安跑过来，扑进左紫怀里：“妈妈，蝴蝶飞走了。”

　　“明天还会来。”左紫抱起他，“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

　　“那极光呢？爷爷说你们在极光下结婚，极光每天都有吗？”

　　“不，极光需要等待。”竟航走过来，接过儿子，“有时候等很久，它才出现。但正因为需要等待，出现时才格外珍贵。”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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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卧室

　　左紫在电脑前整理学校的教案，竟航在画设计草图。各自忙碌，但共享同一盏台灯的光。

　　“竟航。”左紫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在舞蹈社相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竟航放下笔，认真想了想：“我可能会按父亲的安排，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接管公司，过着体面但麻木的生活。你可能会去留学，成为设计师，或者继续做模特，红几年然后转型……我们会是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你觉得那样的人生，会幸福吗？”

　　“会是一种幸福。”竟航说，“平静的、符合预期的幸福。但不会有此刻——不会有一个儿子在隔壁房间熟睡，不会有一个父亲在花园里种玫瑰，不会有一个弟弟在纽约拯救别人的生命，不会有一个妻子在灯下写教案，而我刚好能看着她。”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左左，所有偶然的叠加，构成了必然的我们。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有些相遇是概率学上的奇迹。”

　　左紫靠在他怀里，看向窗外。巴黎的夜空没有极光，但有明亮的月光，和稀疏但坚定的星光。

　　“竟航。”

　　“嗯？”

　　“谢谢你当年骗了我。”

　　竟航愣住，然后笑了：“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奇怪的感谢。”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谎言，就没有后来的真相。”左紫转身面对他，“没有真相，就没有原谅。没有原谅，就没有重建。没有重建，就没有今天。”

　　她吻了吻他的额头：“所以，谢谢你的不完美，让我学会了爱完整的人，而不是完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