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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一句 ...

  •   冰岛·雷克雅未克·十二月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时,窗外是下午三点的深蓝暮色。冰岛的冬天,白昼只有四五个小时,太阳低悬在地平线上,像一颗不肯落下的金色纽扣。

      左紫裹紧羽绒服,踏上舷梯的瞬间,北极的风像冰刀般刮过脸颊。竟航紧随其后,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竟尧呢?”左紫回头。

      “在后面,医生陪着。”竟航说。竟尧术后恢复良好,但长途飞行仍需医疗监护。一位心脏移植专科医生以“朋友”身份同行,费用是竟航坚持要付的。

      机场小而简洁,原木与混凝土的结构透着北欧特有的清冷感。竟尧坐着机场轮椅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查了极光预报,今晚云层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KP指数4。”他举起手机,“机会很好。”

      左紫蹲下来与他平视:“先休息。极光每晚都有,你的身体只有一次。”

      “左左姐,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竟尧抗议,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我们需要照顾的弟弟。”竟航推起轮椅。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除了岑建明。老人从瑞士打来电话,沉默良久后说:“替我向极光许个愿,祝你们平安。”

      ---

      黑沙滩旁的小教堂

      婚礼定在第三天下午。没有婚纱,左紫穿一件象牙白色的羊绒长裙,竟航是简单的黑色西装。竟尧当证婚人,医生当摄影师,教堂管理员是唯一的观众——一位冰岛老妇人,银发编成复杂的辫子,蓝色眼睛像冰川融水。

      教堂很小,木制结构,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祭坛上方是朴素的十字架,彩绘玻璃描绘着维京船与圣经故事奇妙的融合。光线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宝石色的光斑。

      “准备好了吗?”竟航低声问。

      左紫点头。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管理员老妇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冰岛语里,结婚叫‘hjónaband’——直译是‘家庭纽带’。不是浪漫的词,但很实在。纽带可以系紧,也可以松开,全看你们怎么维护。”

      竟航翻译给竟尧听,弟弟若有所思地点头。

      仪式很简单。他们自己写的誓词,没有“无论贫穷富贵”,也没有“至死不渝”。左紫说的是:

      “竟航,我见过你最真实的样子——好的,坏的,勇敢的,懦弱的。而我依然选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盲目,而是因为我清楚。清楚你的全部,依然爱你。”

      竟航的回答是:

      “左紫,你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爱不是拯救,是陪伴。我不需要拯救你,你也不需要拯救我。我们只需要在彼此想飞的时候,做对方的天空;在想停的时候,做彼此的陆地。”

      交换戒指时,竟尧递上两个素圈——没有钻石,内侧刻着冰岛语的“ᚨᛚᛏᚱᛁ”(altri),意思是“第二次机会”。

      “我自己设计的。”竟尧有点不好意思,“在冰岛传说里,极光是亡灵起舞。但我觉得,它更像是给活着的人第二次机会的光——提醒我们,在漫长的黑暗里,美依然存在。”

      左紫戴上戒指,尺寸刚好。她拥抱竟尧,感觉这个弟弟比以前结实了些,心跳声隔着衣物传来,平稳有力。

      “谢谢你,竟尧。”

      “该我谢你们。”竟尧眼睛发红,“没有你们,我可能等不到这颗心。”

      教堂外开始下雪。细密的雪粒在暮色中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管理员老妇人递给他们一本皮质留言簿:“写点什么吧。一百年后,还会有人翻看。”

      左紫想了想,用中文写下:

      「2025年冬,于此地明白:婚姻不是答案,而是继续提问的勇气。——左紫」

      竟航在旁边用英文补充:

      「爱是漫长的问题,而我们愿意用一生作答。——竟航」

      竟尧画了颗简笔心脏,下面写:「第一次心跳是出生,第二次心跳是重生。感谢所有给予者。——竟尧」

      合上留言簿的瞬间,教堂的钟声响起。不是自动播放的录音,是老妇人亲手拉响的铜钟,声音沉厚悠远,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

      极光之夜

      婚礼后的夜晚,他们开车前往郊外。竟尧身体还不能受寒,留在民宿的落地窗前等待。竟航和左紫裹着厚重的防寒服,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

      天空是墨黑色的绒布,星星稠密得不像话。银河横跨天际,像洒落的钻石粉末。空气冷冽干净,呼吸间白雾弥漫。

      “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吗?”竟航问。

      “A市郊区,你说要带我看流星雨,结果那晚多云,什么都没看到。”左紫靠着他,“你尴尬得一直道歉。”

      “那时候觉得,连天气都要跟我作对。”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许那晚的云,是为了让我们有理由再见一面。”

      左紫笑了。七年的时间,把曾经的笨拙都酿成了甜蜜。

      突然,天际线处泛起一抹微绿,像谁用最淡的水彩在夜空边缘轻轻抹了一笔。

      “开始了。”竟航轻声说。

      绿光逐渐变浓,从丝带变成纱幕,在天穹上缓缓流动。接着,紫色和粉色加入,光带蜿蜒舒展,时而如瀑布垂落,时而如帷幕掀动。极光没有声音,但那种静谧的磅礴,比任何交响乐都震撼。

      左紫想起科学解释:极光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碰撞产生的发光现象。但此刻,她更愿意相信古老的传说——这是亡者的舞蹈,是神灵的帷幕,是宇宙写给地球的情诗。

      “左左。”竟航握住她的手,“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吉普赛女巫的预言,还有最后一句。”

      左紫转头看他。极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天在威尼斯,她说完两个未来后,在我付钱时小声说:‘无论选哪条路,终点都是同一个——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你们会真正看见彼此。’”竟航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

      左紫看向漫天飞舞的极光。光与暗在此刻如此分明,又如此交融。

      “竟航,你觉得我们选对路了吗?”

      “没有对错。”竟航说,“只有不同风景。但这条路上的风景……我很庆幸没有错过。”

      极光达到顶峰时,整个天空都在燃烧。绿、紫、粉、黄交织变幻,像一场无声的狂欢。左紫忽然想起巴黎DIOR秀场的灯光,想起米兰Prada后台的混乱,想起纽约医院走廊的惨白,想起巴黎老宅花园的阳光。

      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汇聚。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极光的照片,发给竟尧:「看到了吗?」

      竟尧秒回:「看到了。比想象中还美。谢谢你们带我来看。」

      她又发给岑建明,配文:「爸,极光看到了。替您许了愿。」

      几分钟后,岑建明回复:「谢谢。照顾好彼此。」

      简单的六个字,左紫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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