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天》丹且

2、祸福

　　太湖湖畔，山岭南侧，春风起，细雨绵。
　　一道耀眼的白光自天际划下，乘着春雨落入尘世。
　　尘世外围，混沌之中，三个青袍老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道远去的白色光芒，直至消失于脚下的尘世之中。
　　片刻后，其中一位青袍老者移开视线，看向身旁两位同伴，轻声叹道：“真元溃散，就算侥幸不死，应当也无威胁了！”。
　　另一位青袍老者微一点头，也是轻声叹道：“三十万年了......若不是那个秘密太过重要，我倒是真想饶了他的性命。”。
　　“哼哼”一直沉默的青袍老者低声冷笑道：“他看到那一幕就已注定要魂飞魄散，本源湮灭。”，说话间转头看向身边两位同伴，沉声道：“如今他气息虚弱，难以察觉，你二人就先行归位，我一人去那尘世足也！”。
　　说完，也不等两位同伴答话，便起身向着脚下尘世飞去。
　　......
　　太湖四面环山，山峰高不过千丈，然呈连绵之势，登高而望，常有云雾环绕，层层叠嶂，颇有几分雄伟！虽如此，此山竟默默无名，也难怪，中原九州名山众多，且常传山中有仙，似此等山脉无万丈高峰，亦无九天仙人，被世间所忘也属正常。
　　不过，此山在当地也是有名，山野居民见此山伴太湖而立，故称之为太山！
　　一场春雨刚过，万物尽显复苏之态，太山深处云雾之间走来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看去神采熠熠，五官均称，细看之下，竟极为英俊，若不是一身农家衣裳，当真以为是个仙人！
　　男子斜眼看向身边作农妇装打扮的妻子，心中升起种种温柔，心道妻子本是爱美之人，自从与自己结伴，总是农家衣裳贴身，虽不改她天仙姿色，但其中也是百般委屈，念此，伸出一双修长而有力的大手挽向那纤纤玉手。
　　......
　　忽地，男子松开手掌，目光注视着前方树梢处，皱眉问道：“婉若，那树梢之间看似挂一白色事物。”，当下遥指前方云雾深处。
　　那名为婉若的女子顺指望去，确见一白色事物挂在树梢，遂低声道：“师兄，那树梢间确实存有异样，但云雾过于浓厚，现下分不清为何物？”。
　　男子点头道：“待我走进细看，婉若你留此处。”。
　　婉若轻笑道：“你倒是懂的爱惜人！”。
　　男子听闻妻子如此一说，面露腼腆，低笑道：“以防万一”。遂转身前去，去势竟是极快，不似寻常山野村农。
　　婉若凝视男子背影，双目犹如盈盈秋水，呆呆入神，良久，轻声叹道：“你我夫妻二人共患难，同生死，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又岂会独活？”。
　　男子的身影渐渐模糊，终至那异样之地。
　　......
　　许久之后，婉若见师兄仍无返回之意，云雾中彼此又相隔甚远，不好招呼，于是缓步迎上前去。
　　当走近时，正待出声询问，只见师兄右手食指竖于唇间，转头低声道：“此人来路不明，你我当谨慎待之！”。
　　婉若不明所以，凑上前去细看，才发现有一白衣老者平躺在青年男子脚下，缩成一团。
　　......
　　太山腰间有一户人家，所居茅屋与山下众多茅屋一般，稀疏平常。
　　茅屋卧室之中，摆放家私颇为简陋，靠窗处有一简易橱柜，橱柜之上摆放各式孩童玩物，一张木床位于橱柜右侧，木床之上正躺着一名白衣老者。
　　白衣老者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打量着自身所处环境，只见一七八岁孩童正戆头戆脑地盯着自己看。
　　老者面露慈祥，看向孩童，轻声问道：“是你救的我？”。
　　孩童见老者醒来很是高兴，摇头憨笑道：“是我爹爹和娘亲救爷爷回来的。”
　　老者闻言微微点头，笑望孩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伸手摸摸小脑袋，又用手指挠了几下头皮，接着憨声道：“我叫宣恒，永恒的恒。”
　　老者见孩童憨的可爱，轻笑道：“宣恒，你可不可以帮我叫你爹娘过来？”
　　宣恒忙点头道：“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见爷爷。”，说完便转身跑出卧室，老者目送宣恒离去，心中寻思，这尘世中人倒是淳朴善良。
　　......
　　孩童出去许久仍是不见归来，老者心道：“莫非有什么变故？”。
　　老者起身离床，缓缓步出卧室。
　　当老者来到茅屋正门门槛处，正待踏出脚步时，忽听闻一声怒吼自茅屋外远远传来。
　　“愚蠢！”
　　接着听闻孩童放声大哭，悲声呼喊道：“娘亲，娘亲......爹爹，爹爹......”
　　老者依着木门，伸出半颗脑袋，眼神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菜园，双手不住地颤抖......
　　只见一青袍老者怒声自语：“这尘世之人当真愚蠢之极！”，说完便转身飞向天际。
　　........
　　老者缓步来到菜园，只见园中躺着的一对青年男女，相依相偎，已是没有半点生息；孩童跪倒在女子身侧，尚有生息，应是悲伤过度，至昏迷过去。
　　老者本是仙界大能者，生老病死尤为看开，但是，亲眼见到救命恩人惨死，凡心催动，当真心痛不舍。
　　老者眼角轻轻抽动，眼眶之中似是噙含泪水，半响后躬身抱起那晕倒过去的孩童，走回茅屋。
　　......
　　还是那间简陋的卧室，只是木床之上正躺着的换为孩童，而白衣老者则是慈祥地注视着眼前的可怜孩童。
　　“娘亲！”孩童忽地放声呼喊，“爹爹！”
　　老者伸手结了一圈淡淡的符印，按入孩童体内，孩童瞬间平静下来，半响后缓缓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老者关切问道：“宣恒，醒啦！”
　　看着老者慈祥的面孔，孩童情不自禁地翻身投入老者怀抱，低声哭道：“爷爷，我爹爹和娘亲......他们......宣恒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老者搂着抵在怀中的孩童，伸手轻抚那因为哭泣而不住颤抖的小脑袋，轻声安慰道：“宣恒，你爹爹和娘亲只是短暂的离开，以后你还是有可能再见到他们。”
　　宣恒闻言抬起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憨憨地问道：“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老者见孩童已是从悲伤之中转移出来，微笑道：“爷爷不说假话。”
　　宣恒面露疑惑，忍不住问道：“爷爷，人死不是如那灯灭吗？怎么还会再生呢？”。
　　老者闻言轻声一笑，看着眼前这傻乎乎的孩童，狡黠回道：“灯灭，再点着便亮了！人死，再转世，便又活了！”
　　宣恒闻言，细想之下，觉得爷爷说的很有道理，顿时满心喜悦，一直缠心的悲伤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傻乎乎地挠着小脑袋，憨笑问道：“爷爷，那宣恒什么时候能见到爹娘？”。
　　老者收起笑容，认真地道：“宣恒，什么时候见到你爹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宣恒摸摸小脑袋瓜，不解问道：“宣恒当然是想越快越好啦！”
　　老者略微思索片刻，便轻声说道：“宣恒，你爹娘去了一个怪异的地方，无法出来，你若是想与他们相见，定要依靠自己才有希望！”
　　“依靠自己......”宣恒越听越是迷糊，低着脑袋自言自语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老者，说道：“爷爷，宣恒是肯定要和爹娘相见的，但是宣恒无法依靠自己啊！宣恒该如何去那个怪异的地方？爷爷你若是知道，定要帮助宣恒啊！”
　　老者微笑道：“你若是肯吃苦头，我便帮你！”
　　宣恒闻言，不假思索地说道：“只要能与爹娘相见，宣恒不怕吃苦！”语气竟是极为坚定，与他那孩童年龄甚不相符。
　　老者听闻后轻声笑道：“你能有如此决心，我便给你一份机缘，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说完，老者摇手一指宣恒额头，宣恒便倒回木床。
　　老者自怀中取出一颗五彩霞石，右手轻托，闭目默念无名道法，所念字符在卧室之中缓缓化虚为实，渐渐形成多串字迹，各串字迹连成弧状排列，连接着老者与宣恒身形。
　　每一串字迹闪烁的光芒逐渐耀眼起来，光芒之间颜色迥异，联成七彩状，片刻之后，一束彩虹在卧室之中凝成。
　　老者将手中五彩霞石抛起，五彩霞石顺着彩虹轨迹，缓缓飘向宣恒，所过之处，彩虹消失，待飘至宣恒矮小的身形面前，五彩霞石忽地无声裂开，化成点点光晕，灿若繁星，尽数落至宣恒体内。
　　......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面露微笑，轻声自语：“五彩霞石完全裂开......如此完美地吸收其中的灵力，倒是闻所未闻！”。
　　老者将目光转至躺在木床上的孩童，深深凝望，许久之后，轻声叹道：“你爹娘是因为救老夫而死，你与老夫也是缘分不浅，若是往日，老夫定是要收你为徒，亲身传授道法；可如今，老夫身受重伤，遭恶人追杀，你若是与老夫在一起，那恶人定不会如今天这般饶你性命；况且，老夫又是身负重任，岂能在此尘世久留？你我若是缘深，它日或可再见。”
　　说完，老者化作一抹霞光射向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