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龚家女得授流云剑 陈荆笔长拜 ...
-
风,起于青萍之末。
拂过乐游原的蔓蔓青华,被斑驳的古城墙一滞,便越过了整齐的市坊,像个调皮的精灵,掀起贵人们马车的车帘子。轻抚过深宅大院里温婉可人儿的姑娘,自是也忘不了粗糙干涩的贩夫走卒,打着旋儿便奔到了永宁坊的那个九丈高台上。
吹卷了凝重又宽松的深色玄服,吹到了那紧锁双眉的男子身上。
此台名兰,隐有出尘之意。空旷的兰台上立着一个身穿缁衣的年轻男子。他双手一揖,屈膝长拜于高台上。
除了朝堂庙会拜天祭礼,行如此大礼是不多见的。趁是阳春三月的时节,朝廷或许有些了不得的大典,但也绝不是今日。四顾之下,这台上也并无他人。
匍匐的男子默默的看着松木香案上的最后一屡青烟,卷着微风飘到了天边。便躬着身子缓缓的站了起来,轻拍了下黑色的官服,没有去理会那雕花的松木案,而是盯着高台中央的那丈高的石柱,瞅着像个鬼魂般拖在后面的长长影子,莫名的 ,心里竟有了一丝烦躁和不安。
那石柱顶端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兽,莫不就是一只吃呀咧嘴的朱雀,活灵活现的竟然像是有了生命般朝自己扑了过来。这缁衣男子猛地向后退了步,心中大骇,定了定心神,竟是刚才盯着那兽出神了,抹了抹额头的虚汗。暗叹道:“近几日里心神不宁,思虑过多,过犹不及,这青天白日的竟是自己吓唬自己,唉。”
男子顺着高台拾阶而下,青色的石板并没有给他多少安定感。下了高台,穿过前面的走廊,这一大片的地界便是永宁坊,传说中太常寺的衙门。
这男子叫陈曦,字荆笔,殷富之家出身。前几年娶了京中大姓龚家的女儿。这女子虽性子泼了点儿,却是个知书达理的可心人儿。后来拖娘家人花了些银子给相公在太常寺挂了个缺,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算是个公家饭碗。
这太常寺在大唐地位超脱,国朝崇仙慕道之风极盛。传说太常寺的头头儿便是个了不起的道人。受封了国师,只是谁也没见过真人。
街坊巷子里流传着不少那国师的故事,有人说这位国师已经活了三百多岁,是个真真正在的仙长。平头百姓家长里短的,讨论的这些个东西,也就是图一个热乎劲儿,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真的假的对他们而言都无所谓。再说这世间哪有人能活那么久,岂不是成老怪物了。
传闻里提到这位国师通卜卦之道,说白了就是算卦。自家女儿哪天出嫁,人家仙长一算一个准儿。被人传的神乎其神,真真是一个东方朔般的人物。
人们因着国师的名头,渴望能拜入传说中的仙人门下,沾一点仙缘。若能学得到一点仙法,哪怕是一星半点儿,也不枉此生吧。这位挂着太常寺卿名头的国师,却是个不管事的主儿。凡夫俗子哪有那么容易见到,至少陈曦在这太常寺也待了些时日了,还没遇上过一次。
若寻仙访道,等待仙缘,太常寺谈不上是个好地方;若想借此一步登天,靠近天子的大殿,那也是千难万难。
这陈曦是不在乎这些的,若不想做官,自然对不上圣贤们的眼儿。对仕途经济兴致缺缺,也就堵了科举这路子。陈曦毕竟不是一无是处的平庸之辈,他自幼精通天文命理之道,老庄黄老之学。若真的能拜在国师的门墙,或许真能有什么造化不是?
一下午无话,日头西斜的时候,这荆笔便收拾了东西,早早的跟同僚们打了招呼,溜出了衙门。又回到了先前的高台上,这兰台本就是太常寺的观天台。这中间的青石头柱子便是石圭了。
书载冬至昼露极短,去极极远,晷影极长。这陈荆笔盯着石日晷的影子瞧了又瞧,只是此时早已晚霞漫天,暮色低垂,约近黄昏,自是把十柱影子拉的极长,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相公,这暮鼓已过三钟,你怎么还在这台子上。等会若坊门关了,如何回得了家?少不得我又得出来寻你。”
从台子下窜上个人儿,但见是个女子,看她青丝一绾,墨绿的簪子别着素简的发髻。翠绿的丝袍看似随意的披在身上。笑嘻嘻的把不施粉黛的脸凑了过来。
陈曦心中一喜,这青翠小袄,粉雕玉琢的可不就是自家娘子。轻轻往前一伸,拉着四娘的手,指了指那晷的影子,开口道:“上次冬至,陛下于南郊圜丘祭天,太常寺依律测那日影,约莫记着那晷影相较往年,竟隐约长了分毫。”
这隐隐的担忧似是敲在陈曦的心里。
“阿郎又说胡话,那影子这般模糊,怎么能辨的清楚。”这个娇俏丰盈的女子就是四娘,本名龚岚岚,在龚家排行老四,被唤作四娘。因为是老幺,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子,从小被惯的那叫一个无法无天。
这女子婚嫁,依的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曾想四娘两年前竟背着家中父老自个儿寻了良人。把老尚书气得半死。没等四娘完婚,这可怜的老头便辞官回了山东老家,再也没搭理过她。
纵是嫂嫂怜,兄长爱,可他们怎受得了这般折腾,众人也都渐渐心灰意冷,两年前那场婚嫁,其实也只有嫂嫂一人在帮她张罗着。
“相公,我与娘家嫂嫂情谊甚厚,昨儿从那府里传出消息,说她又有了身孕。”四娘声音低的微不可闻,似是做了负心之事,看那神情中竟有些歉疚之色。陈曦暗想,自家却是三脉单传,人丁稀薄,结婚两年了也还没给家里添丁加口,心下黯然。
可瞧见妻子这小心翼翼的神色,想及娘子本是活泼好动胆大包天的性子,今日却这般畏缩,已是背了极大的包袱。也就不忍提及这事,遂想着挑个话头把这茬给带过去。
还没待他开口,只见那人又幽幽的说道,“阿郎莫不是忘了,那府里的规矩?嫂嫂她过阵子怕是要回老家的,怀孕生子,必回祖籍。”
陈曦恍然大悟,原来说的这茬,“倒是给忘了,龚家这规矩可真是稀奇了。这去次龚丘,只路上怕也是要花上数月的时间。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年半载啊。”
“明天我就回去见见嫂嫂,看看什么时候走。”
四娘想起自己八岁时,第一次看到那个女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个身穿嫁衣的女子,从远处一瞥就能看出她有多落寞。风卷走了盖头,落在了四娘的脚下。
那女子看到了自己,是欣喜,是讶然,是悲伤,还是难过。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个孩子。
那之后,她的童年里有了母亲。她叫那女子阿娘,可所有的人都告诉她,那是嫂嫂。
-daigai-
“鹿鸣居的千金圆,据说对有孕之人极有好处,你去的时候记得买了带过去,阿嫂害喜,少不得这些东西的。”陈曦的声音打断了四娘的回忆。
安善里并没什么豪门大户。四娘的喜宴在那些贵人们的眼里,俨然成了半个长安城的笑话。三个兄长没一个到场,唯一最疼自己的阿嫂,更是哭成了泪人。
人们笑她不尊国礼,更有人说四娘不守妇道。四娘气愤不过,搬了行头远离了那些达官贵人家的诗会宴饮。这安善里的宅子是夫家闲置的,本是为了躲避纷扰,后来在这里住习惯了,慢慢竟真把这当成了家。
南十三巷,还是直接回家?看上去这陈曦是个唯妻命是从的主。
这龚四娘眉头一挑,想起了十三巷口张记的香喷喷的腐乳糕,眼中大放精光,先前的雾霾也去了几分。拉着荆笔的胳膊便往外走,口里不停的嚷道,“好人儿,先去十三巷吃两口罢,吃两口罢。”
这陈曦笑着摇头,“卿本佳人,徒增肥尔。奈何,奈何!”
“陈荆笔,你这惰懒叼皮儿,嫁你两年天天被你调戏,今儿好不容易好吃一口,还被你的酸词儿给戏弄了去。”作势放了郎君的手,一个人气呼呼的往前走。
荆笔似是早已熟了这婆娘耍泼的架势,只是笑的愈发灿烂,显然也没有在意。“走吧,走罢,再闹腾,被人瞧了告诉父亲去,又得说没体统了。”荆笔劝慰道。
“哼,你那老父酸腐尤甚,今儿高高兴兴的,莫要提他!”说着把脸扭到了一边。
到安善里这家食铺子也就是说话儿的功夫,一炷香时间都不到。过了前面的拐角,但见株株玉兰静静的矗立,落花成阵。
铺店的老板姓张,是个极擅说话的人。从庙堂里的朝廷大事到朱户侯门的那些个肮脏疙瘩,一说起来那是绘声绘色,很多时候常被人误会是西市怀远档被罚出来的说倌儿。也不知道这张老板从哪打听到的这些流言蜚语。
四娘算不上常客,但却是安善里仅有的名人。这生意人的眼睛总是锃光瓦亮的。正是记得这位贵人,升平里龚府的四娘子。龚四娘爱吃而且善吃,油荤不忌可是出了名的,上层圈子里被取了个诨名“升平里的吃货”,便是此女是也。后来赌气搬到了安善里,自是经常见到这位富家娘子。
张老板笑脸相迎,赶紧将旁边空着的桌子擦了又擦,可那槐木板子上的油污今儿似是跟他对上眼了似得,硬是擦不去。
四娘毫不介意,裙摆一甩,坐实了凳子,还没等开口说话,感觉屁股下一斜,摔了个狗吃屎。竟是那板凳空处伸出的太长,另一边又空着。
手忙脚乱里,也顾不得旁边的吃客,两手乱抓,摸着一不知谁的衣襟,还没等抓紧,不曾想那人坐的也不实,硬是把那吃客给从桌上拽了下来。
这一妇道人家,在这街坊间抛头露面本就不合国礼,如今四肢朝上的形象,却更是不雅了。荆笔唬得赶紧过去将她扶了起来。轻轻拍落了翠绿裙摆上的土渣。
不要看四娘平日里虽大大咧咧的,但也有着一颗玲珑心,自是不会像一些富家子般仗着家势欺人。
看着旁边谁这么倒霉被自己连累了。肯定得好好道歉才是。转过身子一看,是个一身油污的腌臜老头,浑身精廋的皮包骨头,但双目昏黄却有一股狡慧促狭之意。岚岚愣神间,赶紧过去想要将这老头扶起来。荆笔却是快了一步,口里还是忙不迭的道歉。
“你是谁家的女娃,摔得阿翁这浑身的老骨头都碎了一地。这般不知稳重。出门不带幕帘,国礼何在。”腌臜老头对着四娘怒目而视。只是这龚岚岚虽在外边疯野惯了,可又怎见过这般为老不尊的阵势,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人抖了抖补了几块破布的袍子,发白的胡茬儿颤了颤,看着四娘竟不言语,于是矛头一甩,将枪头对准了荆笔,“你是她夫君,平日里婆娘不听话,家法都对谁使了!你需懂得夫为妻纲,平日里好好教些道理才是,再这般疯野又能有什么出息。”说着便摇头摆尾做酸腐模样,俨如成了一干人的长辈。
荆笔寻思虽然这老头话语间面露不善,到底是自家的那位错在先,虽是无心之过,可若否认推辞,又与那些城里的豪奢纨绔有何区别。不能再将他得罪了去,于是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陪着不是。
“你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不像那粗野丫头。看你这装束,定是哪个府里衙门了的,也难怪。这年纪轻轻,到也不错,不错。”
精廋老头抚须赞叹,啧啧称奇。似是把四娘这肇事者遗忘了般。
荆笔刚想报上自家的名姓,怵在那一直发愣的岚岚却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这阿翁,算你还有些见识。我家阿郎自然不是那些只读了几篇八股的秀才,便争着去那大街尽头的宫祠混吃喝的憨货。”
这也奇了,贵家女不在家里相夫教子,却跟个粗野丫头般天天泡在这坊间酒肆,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娘子。很合阿翁的意。阿翁有流云剑意一卷,细织剑舞,流光如云蒸霞蔚,霞光七彩,霰散于天,因之曰流云,这剑诀,小娘子你可愿学?
四娘心思一荡,这阿翁刚才还气势汹汹吃人的模样,怎么转眼就要做我的师傅,传授自己剑法。他怎知道我儿时学过剑。四娘的心中疑惑满满。听到那老人问话,不由得答道,“你可以叫我四娘。”
见四娘呆头鹅般立在那里竟有痴意,那腌臜的老头虎眼一瞪,从衣襟里掏了一卷青布封皮的线装古书,随手扔给了四娘,看来就是他口中说的那流云剑谱了。
唐风外向,女子流连于酒肆也不是什么大事。犹是少女时,四娘也曾学过几把三脚猫的功夫。对那些江湖事自是无限向往。话本小说里那听雪楼,滴水剑里的人物着实让人谙羡。四娘最大的怨念便是希冀有朝一日,能乘孤舟游在云海上,手握青剑斩尽凡俗不良事,更有雪夜独钓于淼淼寒江上。
只是这愿想随着两年前的大红盖头,在那顶颠簸的花轿子里被颠的碎了一地,童年已随风而逝。
那老头循循善诱充满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流云剑既是剑诀,却也不是剑诀。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诀,若你勤加参悟,却也能去了你这肥膘。至少做一名了不起的舞娘是不在话下了。也不用这般无所事事,冲撞了我这邻家阿翁。”
四娘不禁脸色微红,当下埋怨,这做死的阿翁怎这般说话。幽怨的目光似是能凌迟了那老者。阿嫂说我这叫丰盈,国朝不是以此为美么?我虽对这皮囊不甚介意,可怎么也是个女子不是。他竟这般说我,这剑诀合着是拿来做舞娘的。
“你若有子息,将它传了就是。”
谁知那老头说到此处竟嘿嘿一笑,露出了满口的黄牙。只见他右手掐了个诀,竟像个算命先生一样,似要当场给她算上一算。诡异的笑声竟让四娘感到遍体生寒。
片刻之后,只见那老头神色微敛,慢慢开口,“你家兄嫂怀胎二月,若将来生的女娃,可将这剑意给她。倘若七彩流云名动这长安百八坊,阿翁我自有一剑传之。”
岚岚觉得今日仿佛又抓到了年少时的尾巴,昔日的那些个埋在深处的碎片又一个个的朝着自己哄来。荆笔自是极了解她的。他是她的夫君,她自己挑的阿郎。定不是那种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之辈。
他知道岚岚需要抓住这个机会,便对着那腌臜老头一拜,郑而重之,开口道,“四娘就像是墙角那株玉兰,花气芬芳,堕于泥土之上的芬芳玉兰,只待清风一缕,便能出了尘意,纵是再有回落的时候,也定不是往日般的形容。这长安虽大,但也大不过江湖。我知道她是多么想去那处江湖。”
这是她的缘法,亦不是她的缘法。
“阿郎,你般说话做甚,他这老头不是说这剑“去那肥膘,做劳什子的舞娘”,
这阿翁说话好生尖酸刻薄。他给了我这东西,定要有朝一日,做他手里的刀子。
老人家,以后去哪里寻你?
我若现时,自会相见;我若不见,你就是寻遍四海八荒亦是徒然。
陈曦拉了拉四娘的手,示意四娘谢过那老者。
长揖及地,神色恭谨。只是再抬起头时,人流如梭,哪里还寻得到老人的影子。
十三巷口的黄昏,华灯初上,玉兰摇曳的枝桠下已一片雪白。只是斑驳的花树下,一瓣洁白的花瓣兀自得飞舞,清风微卷,花气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