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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何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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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间的沉默并没维持太久。
顾念衣双肩渐渐塌了下来。她手肘撑着桌案,将脸埋在掌心里,指头缝里隐隐渗出一点晶莹。
苡琛听到她闷声闷气地开口:“陈大人可以继续当做不知情么”
陈苡琛撇嘴冷笑:“顾小姐,你再聪明也不能把天下人都当成傻瓜。就算我帮你隐瞒了,可谁保他日不会有第三人揭发。你匿丧赴考的事,我既然能发现,别人也就能发现。到时我要赔上的可不仅是乌纱,御史若是参我欺君,我项上人头也难保。”
“不会那样的。我不会……绝不会连累陈侍郎您的。”
“哦,怎么个不连累法?”苡琛闻言挑高了眉头,厉声道,“顾小姐,我为当日一时热心,担上了什么样的风险,你不是不清楚。可现在你一不谢我,二不道歉,反而得寸进尺,要我继续装聋作哑么!”
而后便见顾念衣猛抬起头来,眼中尚噙着些泪水。只是这点眼泪,远不足让苡琛心软,继续冷笑着追问:“顾小姐,你至少该给我一句解释吧。”
顾念衣抬手擦了擦眼角:“侍郎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你为何要匿丧赴考?难道就没想过,东窗事发后,你举人头衔不保,而令尊的案子已经是这样一番光景,到那时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籍没入宫还是官卖充军,悉凭人家作主……”
顾念衣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就是因为不想任人刀俎,才冒险行事。”
“你对春闱高中倒是颇为自信。”
顾念衣苦笑道:“我现在唯一还自信的,就是这些文才了。”说完,她咬牙跪下,埋首哀求,“求陈大人成全。”
陈苡琛虚扶了一把,见顾念衣果然不肯起来,方摇了摇头:“顾小姐何必如此。杨家看在令姑的面上,不致令你当真落得籍没那样的下场……三年后出了孝,你也才十八岁,想必那时令姑也会为你选个妥当人家……这样不好么?”
在陈苡琛看来,科举并非是顾念衣唯一的指望。顾念衣的姑母尚在,以杨家的能耐虽然不能帮顾兰荪脱困,但出手保下顾念衣的平安还是可以的。相比之下,一个进士出身不过是抵八百里长流,况且要考进士还要经过殿试……
想到这里,陈苡琛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原来如此!她大概知道,顾念衣打算要做什么了……难怪那些人容不得她!
于是苡琛再一次伸手去扶顾念衣,这一次手上加了些力气:“顾小姐,起来说话。”
顾念衣仍跪着未动,陈苡琛也不再坚持,反而笑道:“你不起来也罢。我们来说说更祐和熙正年间的两则故事。先说离得近的,钦宗丰和二年,临江知府秦敬宗坐以酷吏下狱,本该论死,虽连年得以缓决而不死,但一关就是三十几年,直到先帝睿宗亲政,熙正七年,敬宗之子秦玉帛考中进士,于传胪时三疏鸣冤,请以身代。先帝感其孝心,乃释其父。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要效仿这秦玉帛,所以才决心考进士。但我随后又想起一桩更久以前的事情。
中宗更祐年间,给事中沈约劾首相曹纯得罪,廷杖后禁锢诏狱。沈约原有一个未婚妻,叫张瑶。沈张两家之前因为张瑶守母孝而暂未成婚。而沈约入狱后,张家悔婚。张瑶孝满后报考女科,又花了五年时间终于考过了春闱。殿试时,张瑶叩阍鸣冤,请求代替前未婚夫入狱。当时中宗信任曹纯,不肯宽宥,而曹纯也反斥张瑶惊驾。谁知张瑶居然一头撞死在御阶前。中宗这才予以恩典,要释放沈约。谁知下旨后,一查才发现沈约竟然早已死在狱底。当时北镇抚司衙门的指挥使孙思恭是曹纯的女婿,沈约一入狱便遭到孙思恭手下人的酷刑虐待,连半年也没挨过去,而孙思恭一直扣着消息不报。于是舆论哗然,孙思恭被问罪,曹纯不得不辞相下野……”
说完这老长的话,苡琛停下来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又说:“后来也有说法,说张瑶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沈约的死讯,早就心存死志,所以才拼了自己的性命,将曹纯翁婿拉下马去……顾小姐,现在愿意说说你的计划了吗?”
顾念衣叩首拜了下去:“我的心愿,我的计划,大人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求您成全吧!”
顾念衣的语气平静异常,但不难听出其下蕴藏着哀伤与决心,这让陈苡琛不由也有些动容。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低低叹息一声:“明知是死路,还要一意孤行,你这又是何苦呢?”顿了顿又说,“你想的太简单了……”
后面的话她有些不忍心说。顾念衣即使最后能够效仿张瑶叩阍,结果可能也只是白白送命。
“大人的意思我懂。家父的情形同沈、秦那时不同。秦敬宗坐酷吏而不死,是因为有杜重茂为他缓颊;二只有曹纯离开相位,杜复才能进政事堂。”
陈苡琛闻言一惊,这顾念衣还真敢说……
但再一想,朝廷政治背后那些不为人道的玄机,顾念衣似乎明白不少,虽然很可能是顾贶教她的,但这样的年纪能如此通透也实在难得。
又听顾念衣缓缓开口:“北镇抚司衙门那里应该可以遮掩到四月中旬。而三月十五便是殿试……您放心,瞒报家父死信的是北镇抚司衙门,与您无涉,而家母……无论我所谋之事成与不成,都一定会有人作为顾门崔氏出面,领我父女两个的尸身回去安葬。所以,我父母的事情,陈大人能不能当做不知情,让我明日考完第三场?”
陈苡琛微微邹眉,原来顾兰荪是真的已经死了。她一时也说不出心中滋味,再一想,看来顾兰荪的夫人崔氏应该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于是再看向顾念衣时,她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怜悯。
“我找你来,想要劝你放弃这个念头的。”
顾念衣身子一震,她猛抬起头看着陈苡琛,眼中漫过几分绝望。
“你也无须再求。此间关系要害并不在我。不想你考中的人,贡院里、朝堂上,大有人在。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说完,苡琛幽幽一叹,“我真是不知道你顾家到底因为什么招惹上那样厉害的人物……除了叩阍外,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么?”
顾念衣惨然一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虽年幼,但毕竟读了几年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还是懂的。也许我还可以捎带手,自个把自个挂到刑部门前,或是御史台去,脖子上再挂一个万言遗书,将来龙去脉细写一遍。您方才还赞我文章做得好,到时候定不会叫大人您失望!”
对顾念衣的这番话,陈苡琛只报以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打算?拼个鱼死网破么?恕我直言,能差遣动我的人,还会怕你这样的小鱼么?动脑子想想,我敢这样和你实话实说,就是因为知道即使被捅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凭你再怎么闹,这网都破不了!”
“既然人间没道理可以讲,九泉之下总有十殿阎罗吧!到时候我这条小鱼化作厉鬼,也总能让他们尝到报应!”
“呵呵,看样子,顾小姐还真是悍不畏死了?”陈苡琛笑着摇头,“你以为死就有用吗?你多早晚看见过管死人的阎王管过阳世间的事?更何况你怎么就知道阎王就能站到你这头呢?”
顾念衣低下头去,只见肩头不停颤抖着。苡琛见了反而加重语气:“哼,我看,就你这种脾气心智,拦下你考会试对你也只是福不是祸。想想令尊顾兰荪!虽然外面都传说什么顾贶是禄蠹国贼,死有余辜,可你以为朝中人人都会信么?我们都知道那个罪名是怎么来的!有了这样的教训,还不够么?”
顾念衣猛抬起头来,她眼中早蓄满泪水,这一时间也没忍住,任由着一滴滴泪珠子往下掉。
“傻孩子,”陈苡琛自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擦眼泪,“玉碎,什么叫玉碎?假如当年我们陈家那群女人全都宁为玉碎了,今日可还会有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么?你这才委屈到哪里?你可知道陈家的女人们当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代代足足熬过百年才有了今天的样子!将来还得这样熬下去!实话告诉你,这世上比死更难受的事情多了去,你要是不想死就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了!”
顾念衣呆呆的望着她,眼泪还是流个不停。苡琛复又叹了一声:“唉,我再告诉你句话,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出个名堂来,那你打断门牙和血吞下去也还不够,你还得笑着吞!”
说着,苡琛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可听明白了?”
那顾念衣没说话,却当真笑了,虽然笑容得比哭相好看不了多少。
陈苡琛赞许的点点头:看来这次是真开窍了。
“你放心,我怎么会忍心将你往那绝路上逼。虽然费点周折,你也得受点委屈,可你要相信,我是当真有心帮你!”
顾念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里只喊了几声“大人”,再也说不出别的来。
“起来,起来说话。”陈苡琛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低声问她,“只是你也该先取信于我吧。我有几句话要问,顾小姐最好一五一十地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