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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掌中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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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前方的木门如被白光浅浅勾勒,出口已经近在眼前。蓝儿扶着魏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她可总算是知道违反天条的后果,方才杀了几个凡人,谁曾想这天罚竟来得这样快。那几个守卫倒下去的时候,她的胸口仿佛被一记闷雷狠狠重击,心头犹如被千万根银针刺入,痛得她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好在这牢房总共也就这么几个守卫,若是人多了,恐怕就不仅仅是让她痛得死去活来这么简单。她曾听掌生的南斗星君说,从前也有过用法术大开杀戒的邪仙,但他受到的天罚可是整整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普通神仙接下十道天雷便已是极限,更枉论八十一道!
那邪仙到底是杀了多少凡人才落得如此重的惩罚?
现下她的蒙面巾早已被鲜血染红,刺骨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连步伐都变得迟缓。好在那歪歪扭扭的门已经越来越近,只要再走一步……
“咳咳……等等……”
身后的魏守忽然开口,她本来不想停下,但那魏守的语气急迫,她不得不停下来:“怎么了?”
魏守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指向仍旧好整以暇地坐在牢房中的魏大娘,压低了声音道:“内,内人早已被人杀害,现在坐在牢中的乃是别人派来假冒的。烦请大侠顺道解决了她,也……咳咳,也算是给内人一个交代……”
他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一双浑浊的眼忽然滚下泪来。魏守已经四十有余,他所著的曲子中,有一半几乎都是写给他的妻子,而今这个曲子中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不能再对他温柔地笑,再和他一起讲讲他们的当年。他想到这里,几乎想即刻冲过去杀了那害他至此的恶人,可惜,他只是一介乐师,又怎么斗得过唐国堂堂右丞相?
那假“魏大娘”见魏守二人逃到门口又转回来看她,霎时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好在她来此早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双手背在身后急速地翻动,欲留下讯号给同伴。
蓝儿瞧见魏守落泪,心中顿时一阵酸楚,可是现下情况容不得她再迟疑。匆匆射出一道匹练击中假“魏大娘”,她立刻转身一把推开近在眼前的木门,刺目的光线汹涌而入,她刚刚踏出一步,脚下突然铿锵一声,低头一看,一柄大刀牢牢插入她脚旁的地里,微微摇晃的刀身显示着投掷者有多用力。
她刚才若是再进一步,只怕这把刀,现在已经斩断了她的脚!
她猛地抬头,眼中迅速划过一道厉光。茅草屋前破败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呈包围之势将她团团围住,手上的大刀指着她的咽喉,刀背上凛冽的寒芒几乎晃花了她的眼。黑衣人后头,被她打晕的老和尚此时正对着她阴恻恻地笑。而老和尚旁边,站着江痕。
蓝儿脑中蓦然划过先前江痕守株待兔的神情,原来他竟是早就发现了“魏大娘”的古怪,派了人等在此处,想要瓮中捉鳖?
却不想没等到接应“魏大娘”的人,却等到了她这只鳖?
江痕显然也极是惊讶,他隔着一众黑衣杀手遥遥打量蓝儿,呵呵笑道:“没想到竟等来了另一只兔。”大手一挥,语气倏然沉下去,“都给我上!活捉魏守,救人的兔子给我杀了!”
话音刚落,带头的黑衣人已舞着大刀向蓝儿扑过来。破空的风声带着无数道如雪似花的白色利刃,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蓝儿。说时迟,那时快,蓝儿脚步一错,拽着魏守向后一倒,明晃晃的大刀带着道道残影险险擦过她面门,迎面而来的刀风削断她耳边一簇长发,飘落时又被更多道白光碾成碎片。
蓝儿目光一闪,一把将脚边深入地面的刀拔起,反手一捞紧握在手中。现下最要紧的事是保全魏守的性命,且不能让江痕认出她来。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一刀刺入面前杀手的胸膛,带出的蓬蓬血花被快若闪电的刀光斩破,转瞬间又刺入另一个的胸膛。蓝儿一边奋力厮杀一边寻找突破口,可江痕似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她,越来越多的杀手已围成圈将她团团围住。而她又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魏守,又忌讳天条,出手已越来越缓慢。
大乱中只听得魏守似乎大喝着说了句什么,然而声音却被淹没在金铁碰撞声之中,不甚清晰。蓝儿皱了皱眉刚想问,身后凌烈劲风却至,她大惊之下只来得及把身子偏开一侧,扎头的头巾却被劈开,三千青丝如飘落的鸦羽,在空中如晃落而下,其上波光竟如潋潋秋水,闪耀浮动。
只听身后“噗”一声响,蓝儿霎时明白了什么,急急回头时只瞧见魏守后心上直直插着一把长刀。这是她方才躲过的那把刀!
魏守身子狠狠一晃,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胸前滴血的刀尖。这一刀,竟将他生生刺穿!
江痕老眼骤然一缩,望着场中泼墨长发,眉头一点点皱紧。蓝儿勃然大怒,再顾不上什么天条禁制,手中蓝光大盛,顿时有如神注,力量大增,趁着身前杀手发愣的瞬间,长刀反侧急转,追光掠电般将杀手胸膛生生击穿!
大块血肉喷涌而出,蓝儿手不停,点点浮光四散急落,跟前杀手一排齐齐倒下。她势如破竹般强硬破开围攻,一跃而起,在破瓦上急点几下,人影已不见了踪影。
“追!”夕阳西下,残月爬上清冷树梢。重重脚步声如密集的鼓声,逐渐远去。零落的尸体旁歪七扭八地散落着几把长刀,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陪伴着它们死去的主人。
好像他们活着,只是为了完成主上的任务。
这似乎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没有人看到,薄凉月光下,横尸遍地的茅草屋的木门,忽地吱呀响了一声。一个中年女人痛苦地捂着胸口,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来。密斜的刘海遮住她的眼睛,她一双手被鲜血浸湿,指节处却微微凸起,露出一个难看的老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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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蓝儿小心翼翼扶魏守坐下,瞧着他胸膛上刺目惊心的伤口,很是愧疚。
此处是寒山上一条僻静的山路,杂草长得足有人一半高,鲜少有人经过。蓝儿本想逃得更远一些,可她心知重伤的魏守一定受不了剧烈颠簸,若不是她刚才在他身上布了道法术,只怕他早已死去。
魏守早已奄奄一息,伤口已经开始腐烂,胸口上的刀尖还沾着带丝的血肉。他望着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口,似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凄厉的笑声如带了颜色,一轮残月恍惚间似沾了鲜血。
“姑娘救命之恩,魏守只能来世再报了。我这一生,自认从未对不起谁,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我的妻子,和一众魏家村村民。哈哈,可笑啊,我百般想保护的人,却一个个被我害死!”
一行血泪忽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流下,惊心的红刺痛了蓝儿的眼睛。她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比天罚还痛。
她忽地举起手来,轻轻按在魏守溃烂的背上。丝丝流光从掌中溢出,缓缓进入到魏守体内。魏守感觉到体内涌动的真气,知道蓝儿是在用自己的内力救他,一怔之后,迅速地将蓝儿的手拍掉。
这一下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魏守喘息一声,苦笑道:“……我已经不行了,姑娘还是莫要在我身上白费力气。姑娘救我出来,我已经很感激,若是再为了我一个将死之人伤害自己的身体,咳咳,可就不值得了……”
他似是说不动了,却仍固执地按着蓝儿的手不让她给自己治疗。乌黑的血从口中滑下,魏守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枯树上的败叶落了几片,如弥留人世的人最后的低语。
“鄙人还有一事相求,也、也算是最后的心愿,姑娘……”
蓝儿打断他:“您尽管说,若是我办得到的,自然尽心办到。”
魏守艰难地笑了笑,缓缓撑起身子,蓝儿急忙去搀扶他:“我落得如此田地,全是外界传闻我有一本乐谱《掌中魂》,据说此谱可掌控人心魂,使得听曲者对弹曲人惟命是从,故得此名……
“这传闻不知为何给江痕听了去,他便派人捉了我去……我自是不说,他便每日抓一个魏家村民,眼睁睁地在我面前杀掉,如此循环往复……魏家村一村几乎被屠杀至尽。为了找到我的下落,内人更是被另一拨人杀死顶替……江痕此人狠辣无情,不择手段,姑娘日后定要小心。”
蓝儿已是大骇,原来江痕竟如此狠毒!这数月来,魏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心中该是有多痛苦!她想着想着便觉有些毛骨悚然,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自己未来的公公!
她不自觉地,就想到了江喻。他可知自己的父亲的真面目?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江痕只怕不是第一次做。她忽地忆起暮合园中江喻眼底巨大的沉痛,他大概,很痛苦吧。
只是魏守大概并不知道,要这曲谱的人并不是江痕,而是皇上。
“控人心魂的曲谱,真的存在么?”
“有的。”
蓝儿猛地抬头。魏守吃力地笑了笑,瞪大了眼睛,似是望着天上的血月,又似是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怅然迷茫而自嘲,声音气若游丝:“……三个月前,我在山中偶遇一位紫衣姑娘,长得、长得有如仙子一般。她看我痴迷琴术,便将《掌中魂》赠予我……我把它藏在……”
他刚才说什么?紫衣姑娘?难道是紫儿?她果然来过这里!……蓝儿如被雷劈中,脑中一刹那一瞬空白,魏守接下来说什么全数没听到,只依稀听到他似乎说了句“姑娘可否替我毁了它”。
等到她反应过来,地上的魏守似乎气数已尽,两眼大睁,如枯瘦的枝条倒在杂草中,全然一副尸体样。蓝儿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最重要的部分居然没听到,他到底把《掌中魂》藏在哪儿了?藏在哪儿了啊?
她使劲回忆,却仍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悔恨之时,却忽然听到魏守低低的呢喃,她忙凑过耳朵去,只堪堪听到一句:“……轻拢慢捻抹复挑……姑娘一定要将它毁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