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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雨诉情此心倾 思量一番 ...

  •   思量一番,凝嫣终是决定去一趟博望苑。若要想见他,只能求助刘据了。
      镜中人因一夜未眠,神色憔悴,面色也有些许苍白。凝嫣心中叹道,今日出门怕是要麻烦些许了,她可不想惊动太子殿下。
      浅粉云锦宫裙,素带束腰,裙摆处几朵桃花纷飞。白玉垂珞,青丝半绾,粉黛略施。
      待得打扮停当,面上再不见丝毫憔悴之色,凝嫣方才姗姗出了玉华殿,往博望苑而去。

      谁料刚一踏进博望苑的大门,便见那人白衣清华翩翩而来。依旧温润如玉清雅如竹,可那清澈高远的眼眸却染上了几分疲惫几分萧索,行走间翻飞的宽大衣袍显出些许落寞之感。
      凝嫣只觉他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了她的心口,沉重而疼痛,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和脉搏。她从未觉得开口这样艰难,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再也到不了唇边。
      “敬声......”凝嫣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你,你可好?”声线竟是颤抖不已。

      听得那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公孙敬声脚步一顿,心中莫名的希望如野草般疯狂地滋长,却仍是强忍住没有转身。
      害怕又是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这希望最终会换来更浓烈的失望。什么时候,这个女子让自己这般犹疑不决、彷徨迷惘竟至于此。
      “你若安好便是。至于我安好与否,又有何要紧?”依旧是清润如水的声线,却透着些许沉冷之气。

      凝嫣闻言不由退后一步,双拳紧握于袖中,一瞬不瞬地定定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是要透过衣衫血肉直直看进他的心底。
      “我不好。”
      声音快要被哽咽淹没,短短的三个字,却似重如千钧一般,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眼泪抑止不住地氤氲了长睫,顺着脸颊淌过,一滴一滴沾湿了衣襟。
      却没有丝毫的声响。
      如同寂静的河流缓缓漫过堤坝,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哪怕这城墙固若金汤。

      若他转过身来,他便可以看见她无声而汹涌的眼泪。
      若他回过头去,他便可以明白她所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而他却没有。

      公孙敬声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哽咽和颤抖,难道......她是落泪了吗?她会为他落泪吗?
      可刚欲回头,车中那一幕却再次浮现在脑海,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紫衣男子紧紧拥着粉衫女子,投向他的目光那样挑衅得意,清晰地昭示着他的失败。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纠缠不清,他只觉心中一阵烦闷,只想将这一切都通通拂去。
      “公主殿下的事,敬声恐是无从慰解。若无要事吩咐,请恕我失陪,告辞。”
      说罢,公孙敬声便快步走出了博望苑,像是急于摆脱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

      公主殿下......
      他跟她竟然生分至此了吗?竟是形同陌路,相见无言。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
      可是为何她觉得那么难过。
      敬声。敬声。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却含着千种心绪万般暗涌。明明想要远离,却不由自主地刻在了心上骨里。
      越是痛,越是代表,我在意你。
      可是谁来告诉我,我该如何挽回你,挽回那些逃避所造成的伤害?

      当刘据和解忧自殿中出来时,凝嫣仍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晶莹的泪水不住地滴落,染花了妆容沾湿了衣襟和地面,却没有丝毫的声音。
      在他二人看来,凝嫣向来是个清冷沉静的性子,哪里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
      解忧忙上前掏出手绢替她拭泪,扶着她的手臂往玉华殿走去。一边还不忘叮嘱刘据,让他去看看公孙敬声那边的情形如何,恐怕也不大好。

      刘据今日召公孙敬声前往博望苑,原是为着刘彻采纳了王温舒的谏言,欲要任他为九卿中的太仆之职,以牵制丞相公孙贺,从而削弱卫氏。
      却不想正事未议成,倒还让他和阿凝二人不欢而散。
      因心中担忧,刘据当即便唤人备马,往丞相府奔驰而去,却被府中管家告知他家公子并未曾回过府。
      刘据闻言沉吟片刻,脑中思索着公孙敬声应去了何处。忽然有一处地方闪过脑海——

      清韵山庄!

      青竹猗猗间,琴音回荡着郁积于心的复杂情绪,不复当日初见之时的澄净悠扬,透着汹涌而压抑之的气息。
      手指猛然一挑,锵然之声中,琴弦断裂,曲音戛然而止。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琴弦上,开成血色的桃花,触目惊心。
      白衣男子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千百种浓烈而看不分明的情绪翻涌着滔天巨浪,将泼墨般的眉眼染得暗光浮动,幽深似夜空。

      他知道自己又在想那个女子。
      那个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一腔诚挚痴心用作向长公主示好的筹码的女子。那个在官道上毫不避讳地公然与当朝重臣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共乘一车相依相偎的女子。
      那是他藏于心间倾心以待的女子啊。
      可她却从未将他看进眼里,放在心上。她从来没有如他在意她一般,将他的情意珍而重之。

      他仍记得,当日清韵玉箫之音空灵缥缈,一曲刹那芳华那样动人心魄。
      能拥有这般清灵秀逸的箫音的阿凝,怎么可能会是贪慕权势而不懂得人心可贵的女子呢。
      或许另有什么隐情是他所不知的?或许其间有什么因由令她难以启齿?或许这一切都是误会呢?
      可若是都是真的,那么,他又该如何?

      公孙敬声缓缓闭上了眼眸,却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天水之蓝的衣摆上还沾有零星的泥土灰尘,刘据凝视着挚友的背影,半晌才开口道:“敬声,父皇已决定任你为九卿之中的太仆一职。”
      顿了顿,又继续道:“阿凝绝不是那样的女子,她是我的妹妹,和我朝夕相处近十年,我了解她。有时候,眼见亦不为实,只有用心判断才最正确。难道,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光吗?”

      公孙敬声闻言,心中却是坚定了几分。“我会寻个机会亲口问她。你说得没错,我应该信她,也信我自己。”
      只是,一想起那一幕便乱了心神。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总是不受理智的控制,以致于自己忽视了最初的心思和本质。
      阿凝。我和你,是否还会有重游此地的那一日呢。

      清明时节雨纷纷。
      淅淅沥沥的雨帘沿着飞檐滴落到地上,仿佛是已故的魂灵思念故人的眼泪,又仿佛是阴阳两隔的亲人温柔地抚慰在人世苦苦挣扎的子女。
      昔日风光无限的冠军侯,如今十年时光风吹雨打冲刷而去,早已被他曾经为之金戈铁马、浴血奋战的繁盛王朝所遗忘。
      帝王的恩宠再盛,也只余这座与帝陵毗邻的石碑,默然伫立在荒芜的天地间,静静地看这人世浮沉、恩义浅薄、权势轮流转。
      大司马骠骑大将军,霍去病之墓。

      凝嫣缓缓将杯中烈酒倾洒于墓前,素裳似雪青丝如墨,清丽而纤细的身影沐浴在雨帘中。早已湿透了乌发白裳,她却仍是不愿执伞遮去这绵绵不绝的细雨。
      因为,她不愿失去这片刻脆弱的机会,不愿失去这片刻的温馨幻觉。
      仿佛父亲就站在她面前,依旧如记忆中一般高大俊朗,剑眉星目,笑意慈爱而宽容,目中有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和通透。
      这漫天雨露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就是父亲温暖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揉着她的发,细细安慰着他那遇上麻烦受了委屈的小女儿。
      “父亲,一切皆如往年向你说起的一样,无非是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权势交锋、党派碾压,并无甚特别,你也不爱听这些吧。
      “从前曾听陛下提起你在上林苑中见的蹴踘场,我一直都好想去看看,那一定很有趣吧。
      “好想见见你当年连胜几位将军的风采,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中那般意气风发。我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你了,都快要记不起你的模样了。
      “父亲,女儿真的觉得太累了。我太想见见你和母亲了,你们现在是不是过着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呢。你们可知,我有多思念你们。”

      泪水和着雨水在脸颊上流淌不歇,声音早已哽咽不已,她却用颤抖不已的嗓音诉说着。

      “父亲,你说,男女之情是不是很莫名其妙,没有丝毫道理可言。只是一曲琴音半阕诗词,只是无意间惊鸿照影的一瞥,竟再也舍不下望不掉。
      “你当年初遇母亲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我这般,只是远远地看着便看得痴了,不由自主地便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沦陷了。
      “我知道,我是心中有了他,我喜欢他。可是我也清楚,我的喜欢不仅不能为他锦上添花,反而会害了他亦害了我自己。
      “我注定不属于长安城和未央宫,我的家世也让我无力助他得他所应得,守他所应守。若我放任自己越陷越深,那么当我必须离开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我又如何舍得下他?
      “到时对于他来说,放弃我或者抛弃家族,都不会是正确的选择。”

      越来越汹涌的泪水,越来越冰冷的雨滴,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都让她渐渐失了所剩无几的平静和理智。

      “父亲,我该怎么办?若继续是错,可与他冷漠疏远形同陌路也是错。我多想我自己从来没有遇见他,这样我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为难这样痛苦?这样我就还是我,他亦还是那个当世独绝的公孙敬声!
      “我是不是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父亲,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

      凝嫣缓缓跌坐在地,将脸埋入掌中低低地抽泣起来,泥泞弄污了她的衣裙。全无平日的风仪,只余满心的迷惘悲伤,在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中显得那样脆弱那样狼狈。
      桃花是该傲然而妩媚地开在春光明媚的枝头,而不是被雨打风吹去只余满地残花余香。

      几步之遥处,手执素伞的白衣男子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甚至还有些颤抖,青筋已隐约跳动。
      公孙敬声只觉满心的自责、痛悔、怜惜、庆幸...千百种心绪皆汇成那样强烈的一句,他在意她!
      这份感情如汹涌而来的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
      早在不知不觉间,这在意已经沉重至斯,让他在认知到的这一刹那,连脚步都几乎抬不起来。
      清澈如水的眼眸蕰着满满的深情和温柔,他一步一步走向伏在雨中哭泣的女子,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公孙敬声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如同对待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将凝嫣紧紧揽入怀中,连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清润的声线低低地叹息道:“阿凝,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做错了。”

      凝嫣只觉那绵绵不绝的冰冷忽然间便消失不见,只余清雅淡然的兰香萦绕四周。这柔和而温暖的气息让她不由将自己又往他怀中靠了靠,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身上的雨水尘土和脸上的眼泪都尽数蹭在了他胜雪的白衣上,将那如月华般的衣袍弄的一片狼藉。他和她却都毫不在意,脑里心中皆只剩下与自己相拥的彼此。
      她埋在他温柔的怀抱中,眼泪却更加汹涌,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难过都化为泪水流出眼眶,渗进他的衣襟和心口。
      清润而温柔的声线继续自她头顶传来。

      “阿凝,我并不怕所谓被你连累,更何况对我来说,你又如何能算拖累。我只是在害怕,因为我那么在乎你,可若是你丝毫都不在意我,若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我当如何?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作多情,你并不像我在意你一样将我放在你的心上。我只觉得又是伤心又是绝望,所以我才故意冷言冷语相对。
      “阿凝,害你伤心难过,是我不对。我应当信你,也信我自己。可我,我并非有意,只是因为我在意你可是我又那么瞻前顾后。
      “对不起,原谅我。阿凝。”

      凝嫣闻言轻声应道:“不是,你不用跟我道歉的。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可好?”说着又将雨水和泪水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方才抬眼去看他的神情。
      却见公孙敬声轻笑一声,眸中柔光潋滟万分,将如画眉目映得更加温和,摄人心魂。对上他的眼眸时,她只觉心神皆是一恍,柔情和温暖如甘泉淌过心间。
      公孙敬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片狼藉的衣襟,再看了看身为罪魁祸首却泪迹未干眼眶微红的凝嫣,心中一动,缓缓俯下身,线条美好的薄唇轻轻地覆上了她的。
      长睫垂下,如蝶翼般轻颤,一如此刻他和她的心。
      在他温柔辗转的唇齿厮磨中,凝嫣轻轻闭上了双眼,伸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感受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扫过她的脸。他小心翼翼得仿若对待一不小心就会化掉的至宝。只是一个不深的吻,她却觉得整颗心都被喜悦和温馨填满了。
      原来,与自己的心上人相爱,是这样的甜美幸福,美好到让她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愿永远停驻在这一刻。

      深情款款的白衣男子拥着温婉清丽的素裳女子,一柄竹伞在蒙蒙细雨中撑开一方安宁温暖,隔绝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纷扰,维持这一刻郎情妾意,紧紧相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微雨诉情此心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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