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衣写月绝风华 一抹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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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桃花般的丽影掠入玉华殿中。
凝嫣刚一进殿，便见一水蓝锦衣的少女神色焦灼地候在殿中，案上铺满了公主朝服、珠饰玉冠等物。蓝衣少女面容娇俏，肤色极白，看上去便于明艳中带上了几分温婉，倒是极像枝头带露的白山茶。这便是解忧公主了。
解忧一见她进殿，便急忙将她拽了进来，边命人替她更衣上妆，边不满地轻斥道：“我的好阿凝，你倒是不声不响地出去潇洒自在了，可苦了我替你遮掩。陛下说若晚宴时你仍未出席，他便要亲自来玉华殿探望了。”话虽是埋怨，神色间却明显松了下来。
凝嫣任着宫人摆弄衣饰，仍不忘调侃解忧道：“得了吧，你哪是担忧我被责罚，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怕是惦记上我那儿新酿成的几坛\'醉嫣然\'了吧。”
解忧见目的被她说中，恼得脸上一红，又不知如何反驳，索性不再理会她，转身去前厅自取了本书来看。
凝嫣看着解忧白皙清丽的面容，长睫投下的阴影映在颊上，心中霎时流过一丝温暖与安宁。
说起来，解忧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患难与共知心相交的姐妹了。
解忧公主是景帝时楚王之女，因其父王涉及当年“七国之乱”，虽有着公主的名号，却并无任何公主的地位。
当初因着凝嫣向武帝献策有功，又与解忧一样是孤女，生活于勾心斗角步步危机的皇宫之中，便以公主的威仪将解忧送入太学安置。
后来太子刘据微服游了几次太学之后，竟设法将解忧以太子伴读的身份带入了博望苑中。凝嫣知悉此事后，为防有心之人拿此事作文章，加之她本就对开朗纯善的解忧有几分好感，遂将解忧接到玉华殿同住。
时日一长，二人便情同姐妹难舍难分了。
好容易将繁复的三重衣裙理好，满头珠钗步摇朝冠琳琅满目，凝嫣拖着华丽的公主朝服自屏风之后姗姗走出，恍然和先前判若两人，只有眉目五官相似而已。饶是解忧早已习惯她的两种面目，却仍是被此刻她身上散发的雍容风华所夺去了心魂。与平日里轻纱粉衫素锦流光的清雅韵致不同，华服美饰的她是真正的天姿国色，那才是一国公主的风仪！
解忧眨眨眼，笑了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你平日里粉衣皎纱的样子，这一身虽是光华慑人，却像是困住了你似的。”
凝嫣苦笑着坐在步犁上理着层层叠叠的裙裾，“我倒是羡慕你，乐得轻松自在，横竖闯了祸事有皇兄替你担着，护着你随心所欲横冲直撞。没有这些所谓盛宴隆宠，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最起码现下你不用像我一样顶着这身行头坐上个两个时辰。这份罪可真不是寻常人能受的啊！”
解忧亦在步犁上坐下了，听得她话中的自嘲，又明白过来她这是在拿自己和刘据只是开玩笑，自先红了脸，不服气地顶回去；“什么跟什么呀！别瞎说，阿据他不盼着我闯祸受罚便算好的了。我说你们怎么那么谈得来，却原来都是面上温文尔雅、内里满肚子坏水，整日里合计着捏我这么个软柿子。”
凝嫣见她是真有些微恼了，虽然觉得她这模样既可爱又有趣，却仍是告饶道：“好，好，好，我满肚子坏水，行了吧。改日请你去清韵品新酒，解忧公主可愿赏脸？”
解忧独爱凝嫣酿的那些清淡中带着馥郁香气的小酿，自忙不迭地应了。
此刻宴中的丝竹歌舞、觥筹交错之声以隐约可闻，想是快到了。
“阳石公主、解忧公主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一声高唱转向了殿门处，只见当先一人着桃粉云锦三重宫裙，裙色由内层深粉渐次转淡，最外一层只隐隐透着粉色，裙摆绣桃花玄鸟图，如云青丝中缀以南海珍珠，黑白相衬间更显出几分清丽高华，礼冠为千瓣桃花式样，戴于发顶衬得整个人清雅宁静、瑰姿逸态，别有一番韵致。这女子眉眼皆精巧绝伦，杏眼樱唇，面若桃花，兼之一身倾国风华，想是阳石公主无疑。
后一人则素净许多，水蓝蚕丝衣裙，袖口领口皆饰深色滚边，上缀小朵白山茶，与水蓝衣衫相映，令人望之即生清新旷然之感，裙摆极长，却无任何多余的刺绣装饰，行走间如天湖之水漫于阶上。乌发仅用一支碧玉缕云钗挽起，垂在身后流动着绸缎般的光泽。解忧公主，却原是这样雅致的女子。
一番请安、恭贺、献礼后，凝嫣变拉着解忧入了席间就坐。二人一个非皇室血脉，一个是罪王之女，自然无人前来巴结奉承。比起太子刘据那边酒樽都离不开手，她二人倒也乐得清静自在。
凝嫣把玩着腰间的“浣花”，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如流云般悠然清逸的琴音。倒不知，何人能拥有那样的琴心，有那样的细致包容，竟能仅凭一曲箫声便能知悉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忧思，并且还加以宽慰开解。会是何人呢？
正出神间，晚宴却正到高潮处。卫皇后与武帝对视一眼，见武帝略一颔首以示赞同，卫皇后方才笑道：“久不见公孙贤侄了，今日陛下和婉儿可都已经好几次问及你了。公孙丞相老说你有要事在身。现在可是总算得空来看本宫这个姨母了？你既在这等重要的日子来迟，可是该赔个不是？”
卫皇后话音一落，方才听得公卿席间一清润如水的声音从容答道：“今日是长公主殿下及笄之日，敬声本是不该如此。然而确是有事绊住了，诚如姨母所言，敬声当与殿下告个罪。不如抚琴一曲给殿下可好？”虽用词谦恭有礼，自言请罪，可那清润声线不急不缓中却蕰着漫不经心的随意，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无奈叹息之意。
却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这清润声线让凝嫣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亲近，好似自己本就已是识得他的。可她并不认识任何名门公子。难道那时一曲，当真使她生出了可笑的念想了吗。凝嫣松开指尖的“浣花”玉箫，心中一声苦笑。
抬眼望向长公主，却见这位一向高傲得仿若这世间忍皆不入她眼的皇姐，那平日里妖娆艳丽却拒人千里之外的眼中此刻竟泛起一丝柔情涟漪。因心中无法抑制的期待和欢喜，声音中已有些颤抖：“敬声，我自是不会怪罪你的。”
凝嫣闻言，心中登时了悟。长公主未自称本宫，又直呼其名讳，想来这人是长公主的心上人了。倒是不知，这公子何等风采，竟能得皇姐如此青睐。
宽袍广袖，白衣胜雪，轻衣缓带，举止翩然从容，衣袂翻飞间如月清华，衬得满座衣冠华裳皆黯淡无光。玉冠束发，眉目如画，秀如芝兰，姿若青竹。长身玉立，清逸风雅，丰神俊逸，玉树临风。这样的男子，便只是随意立于殿上，仍是带着出尘的高华，轻易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仿若皓皓明月。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即便是素来沉静自持的凝嫣，亦在这一瞬间为之夺去了呼吸。那翻飞的如雪衣袂无意间便撩动了心弦，如寂静的夜色被一片月光照亮。然而也只是一瞬，凝嫣便移开了目光。她知道，那样的男子，绝非她所能动心的。他属于高贵尊荣，属于建章殿上，属于帝王阶前，却不会属于儿女情长两厢厮守。
琴有七弦，素雅古朴，修长十指于弦上翻转拨动，琴音如水流淌开来。所有人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屏息聆听，殿中只余清逸高远的琴音飘扬流转。众人皆醉于这天籁之音中，唯有凝嫣握紧了腰间冰凉的玉箫，这如水的琴音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是《刹那芳华曲》！而这琴音虽与清韵初现之时心绪有所不同，可那种如水绵长、如云清逸、如竹高远的琴心却是无法仿照的。这奏琴的男子，便是那人无疑！
凝嫣不由将玉箫凑到唇边，“浣花”奏出轻灵缥缈的乐声与这琴音相和相成。
箫声一起，琴音似是一顿，而后却更加灵动澄澈，与先前的漫不经心不同，多了几分欣喜几分专注。
沉浸在震惊中的凝嫣没有注意到，白衣男子眼中含着的浅浅笑意，和刘婉眼中一闪而逝的怨毒。她更不会知道，她一心要逃离的皓月清风，早已照进了她的心底拂动了她的心绪。越是在意越是疏远，却不知所谓不可触碰占有的他，亦早已认定，她的子夜清歌，只能由他来伴。
一曲终，箫音止。
当公孙敬声再抬头时，箫音来源之处的粉衣女子已不见丽影，仿佛方才熟悉的箫声只是一场幻觉。他不由一声轻笑，想不到，那日清韵山庄中轻灵缥缈的箫声，竟是出自这位身为外臣之女却困居深宫的阳石公主之手。
桃花，本该是明艳娇媚的。而这枝桃花，却无端透着清雅贞静的韵致。明明是寄托情思的《刹那芳华曲》，到了她这里却有了轻灵如云雾、清澈如流水的气度。
阳石公主，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你有着怎样的过往，你一心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公孙敬声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微不可见的温存慢慢如墨色晕开，将泼墨眉眼染上潋滟的水光。
因有了思虑在心，他只简单与卫皇后寒暄了几句，不理会长公主频繁递来的缠绵目光，径自向武帝请辞告退，又谴了小厮去知会刘据去往博望苑，称自己有要事相问。
自喧闹的建章宫中走出，公孙敬声却是松了口气。虽出身于公卿世家，他却极不喜这类暗藏机关、目的不言自明的宴饮。权势结盟、利益争夺，这些也许他此生注定身陷其中，自拔不得。
那么，她呢？那样一枝独秀的倾城桃花，若能让她在自己身边，定是他命中最明丽动人的景致。
公孙敬声那时尚不知，最初他期望珍藏于身侧的那枝桃花，最终开在了他的心口，开成缠绵悱恻的情劫。
纵使几番坎坷，尝尽悲欢，亦是此生无悔。
“你说什么？你要见阿凝？”博望苑外的竹林中，太子惊异的感叹传出。“敬声，你明知道……阿凝和你不同，她最终是要离开这里的。你这会害了你和她二人！”
公孙敬声清润如水的声音似是一窒，随即又恢复了澄静：“我…你怎知这一定是祸事？凝嫣要算起来，也算是卫氏的人，左右也不过如此，如若彼此两厢情愿，岂不好过心志相歧？这有何不妥？”
刘据闻言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我是说不过你。三月初三我和解忧会与阿凝一起聚于清韵，至于如何得佳人一会……”说到此处，刘据突起玩笑之心，挑眉笑道：“我可就不懂了，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公孙敬声正想问这个，却见刘据那这个来给他添堵，逐温文一笑，回敬道：“太子殿下近日可是越发促狭了，想来应是承了解忧公主风采之一二？”言罢，果见刘据耳根微红，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径自转身回了建章宫。
月光下白衣翩然的男子立于竹林间，眸中难得地荡开惬意的水波，映着灯影月色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衣写月绝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