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沐西辞

6、第六章 那个扎着羊

　　之后是久久的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朱小北倚着靠背，侧头望着苏言。他精致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深邃迷离，棱角分明的脸庞散发出一股成熟稳重之气，眉宇间透露出淡淡的疲态，显得慵懒蛊惑，像是偶像剧中走出的戴着各种光环的男主角，熠熠生辉，晃得朱小北有些恍惚。她想，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妖孽，完美得不可挑剔。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说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擦，说这话的人应该抹上酱油醋用皮鞭狠狠地抽，然后抓去浸猪笼。
　　她这样想着，全然忘了自己正在盯着某人发呆。大概是注意到了朱小北的目光，苏言侧头望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只是那么一秒的时间他便转过头去，轻描淡写，目光继续望着前方，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朱小北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视线转向车窗外。
　　在红绿灯处苏言停下车，虽然此时这条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与车辆，他还是耐心地等着，左手撑着线条俊朗的下巴，微眯着修长好看的双眸，右手食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盘上。朱小北望着不远处的交通红灯，在心里无聊地数着数，数到26的时候，红灯跳成绿灯，南樱道两旁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林立的高楼飞逝而过，偶尔路灯橙红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晃得她有些昏昏欲睡。她闭了眼，想要小憩一会。

　　车子在Ｃ大校门口停下，等了片刻，不见后座有任何动静，苏言微微转过身子，瞥见朱小北抱着双肩包，头抵着车窗，兀自熟睡着，眉心微皱，清透白皙的脸上嵌着小巧秀气的鼻梁，薄唇微抿，眼皮不安地抖动着，柔和的光线打在她齐耳的碎发上，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额前的留海有些许凌乱，有一小撮调皮地翘着。苏言伸出手想要叫醒她，修长的手臂停留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望着朱小北，脑海中忽然走出一个扎着羊角辫，背着小书包的孩子，明眸善睐，巧笑倩兮，她掬一碗酸梅汤，踮着脚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对自己傻傻地笑着。彼时的苏言还是白衣飘飘的十六岁清朗少年，对于眼前忽然走进自己生命中的那个小孩一无所知，只觉得亲切。那时的他以为，从此不会再相见，却不想时间过去那么久，那个小巷深处的孩子褪去年少的青涩模样，摇摇晃晃地成长为如今澄澈娉婷的女子，从懵懂的孩子走过豆蔻之年步入黛绿年华，一晃眼，就这么走到了他的眼前。
　　最初的他听苏沫说起朱小北这个名字时，并不在意，只觉得是同名同姓的人罢了，然而在苏沫的生日会上，他望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一眼便认出了她。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很多相似的面孔，却不会有一模一样的眼神，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那时候，他有过几丝莫名的愤怒，他觉得诧异和不安，自己竟会因为那么一碗酸梅汤这样地去记住一个人，那个扎着羊角辫偶然路过自己生命的人，时隔这么多年，他竟是一眼认出她。不过想想，自己的人生中毕竟从不曾有过那么不光彩的一幕，印象深刻也是自然的，再加之他身边出现的人大多都骄傲自信，像朱小北那般眼神小心翼翼的人的确不多，会记得也不足为奇，于是便释然了。
　　他从旁边座位上捞起苏沫留下的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大概是身子感觉到了温暖，她的眉心舒展开来，缩了缩脖子，咂了咂嘴，继续睡着。
　　苏言眸色微敛，眼神中透着清浅的笑意。

　　许久不见，朱小北。

　　真是许久不见了。
　　他转过头，身体在座位上舒展开来，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眉心，疲惫地闭了眼。
　　车外夜色如水，月光如波，路灯温暖的光笼罩着车身，忽明忽暗。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动听，宛若在心尖跳跃的音符，桂花的香气也随着风弥漫开来。车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偶尔传来朱小北无意识的喃喃声。这样温暖的画面在夏夜美好地让人心醉。
　　黎明的曙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线，渐渐地，它冲破黑暗的最后一层屏障，迎来了美好的晨曦，如云的雾气氤氲开来，环绕着整个南樱道的树木和楼台，宛若落笔云烟，肆意挥洒的水墨画卷。光线透过车窗，打在苏言的脸上，他幽幽地睁开眼睛，修长的眼眸光华流转，他捏了捏俊挺的鼻梁，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随后转身瞥见朱小北紧挨着车门蜷缩成一团，像只无辜的小刺猬。
　　苏言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试图叫醒她，而后者缩了缩脑袋蜷得更紧了，他无奈地继续摇了摇她。感觉到晃动朱小北睁开惺忪的睡眼，望见苏言俊朗的眉目，她坐直身子，顶着乱糟糟的短碎发，迷茫地看了看苏言，有些反应不过来，窗外的光线照进她的眼里，她晃了晃脑袋抬手搓着眼睛。
　　片刻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一个激灵，迅速抬起头，内疚地望着苏言，抱歉地开口：“真是不好意思，竟然睡着了，给您添麻烦了……您应该摇醒我的……”声音里充满懊恼。
　　苏言：“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太困停车后就睡着了。”他不急不缓地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小北：“哦……”
　　苏言：“你……没什么事了吧。”苏言看了看手表说。
　　朱小北从内疚中回过神来，拎起书包，急忙下了车，在车窗外朝苏言微微鞠了个躬，说：“耽误了您的事，真是抱歉。”
　　苏言：“下次跟我说话不需要用敬语。”话音刚落，他已经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显得有些突兀。朱小北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过长长的道路，然后转弯，在林立的树木中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车身，她才收回目光。

　　夏日的早晨透着微微的凉意，太阳慢慢爬上树梢，枝桠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朱小北双手扯着书包带走进校园，踏着树下满地斑驳的光点。太阳的光线渐渐变得温暖，打在手臂上暖暖的，朱小北喜欢这样晴朗的早晨，平静温暖，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格外欢快。
　　她回宿舍洗漱完后，买了早餐，边吃边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苏沫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她想着她应该还在睡，也就没有继续打了。而彼时，苏言望着后座响了又响，亮了又灭的手机，有些无奈地伸手用两根手指夹着手机丢到了一旁，脑海中浮现出朱小北头发凌乱睡眼朦胧的样子。他顿了顿，又拿起那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细微的蜂鸣声响起，他挂断电话，打开车门，迈着大长腿径直走进公司的大门。
　　朱小北是在黄昏时走出图书馆的。她踏着夕阳橙红的余晖，远远地，看见宿舍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西装革履，双手插在西裤两侧的口袋里，倚在车门旁，微微低着头，夕阳在他好看的碎发上勾勒着金黄的弧线。他站在那，整个人仿佛会发光般，吸引着所有的视线，而他自己却视若无睹。后来的朱小北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这样的苏言，他站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听自己唤他的名字，然后他抬头，目光平静，嘴角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微笑，看着自己欢快地走近，而他，永远站在那里，站在他原来的地方。
　　朱小北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毕竟他们仅有过几面之缘，也许他在等某个重要的人，不希望被打扰，况且他也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她这样想着，从他身边走过，决定还是不要叫他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打招呼。
　　这时候，苏言站在身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不温不火，格外好听，有一种说不出的耐人寻味。她诧异地转身，看着苏言，疑惑地朝他走去。
　　只见他微微倾着身子，长手一伸，从车里捞出一个手机，用拇指和食指提着晃到她眼前，那模样是……说不出的嫌弃。
　　朱小北恍然大悟，又是一阵懊恼。
　　苏言看着她悠悠地说：“丢三落四。”
　　朱小北：“……呃……我一时没注意=_=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苏言：“嗯。”
　　朱小北抿着嘴唇想了想，说：“您……呃……你，晚饭吃了吗？”接着她又补充道，“我请你吃晚饭吧，算是表达我的歉意。”语末，她仰头望着苏言。
　　苏言：“嗯，走吧。”
　　……天知道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她料想苏言肯定会拒绝的，然而他竟然同意了。话已说出口，她只能小跑跟上苏言的脚步。